第五十九章:魔鬼的鑄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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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蘇明遠帶著一身的屈辱和寒意,如同一個幽靈般回到「山城靜苑」時,天色已近黃昏。重慶的霧氣像是凝固的愁緒,將整座宅邸包裹得密不透風。

  他沒有開燈,只是將自己重重地摔進客廳的沙發里,扯開領帶,那份被當眾撕碎、被污水浸泡的計劃書,如同他此刻的心情,被揉成一團,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他雙眼通紅地盯著天花板,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從喉嚨里發出一陣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

  沈硯之和林秀芝聞聲從各自的房間裡走了出來。看到蘇明遠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林秀芝的眼神里充滿了擔憂,而沈硯之的目光,則依舊是那片不起波瀾的深潭。

  「他羞辱你。」沈硯之沒有問「發生了什麼」,而是用一句陳述句,直接道出了本質。

  蘇明遠猛地坐起身,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抓住沈硯之的手臂,聲音沙啞地說道:「硯之,那不是羞辱……那是死路!他封死了所有的路!他給了我一個空頭的『專員』頭銜,卻不給一分錢,不給一封介紹信,讓我自己去香港弄回那些比黃金還貴的藥!他就是想看我死在香港,或者空手而歸,然後名正言順地把我從這個委員會裡踢出去!」

  林秀芝倒了一杯熱水,遞到蘇明遠顫抖的手中,輕聲但堅定地說道:「明遠,你先冷靜。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亂。」

  「冷靜?我怎麼冷靜!」蘇明遠苦笑一聲,灌了一大口熱水,「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我是個商人,不是神仙!沒有錢,我拿什麼去買東西?用嘴嗎?用我這張被他踩在腳下羞辱的臉嗎?」

  他心中的那團火,那股在會議上被強行壓下去的狠勁,此刻在絕對的安全環境裡,終於化作了巨大的、無力的絕望。

  客廳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窗外,霧氣越來越濃。

  不知過了多久,沈硯之緩緩開口,打破了這片死寂。

  「誰說……我們沒有米?」

  蘇明遠和林秀芝同時抬起頭,不解地看向他。

  沈硯之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片混沌的濃霧,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孤冷。

  「明遠,你是個商人,習慣了在規則內行事。用錢生錢,用信譽換貨物。」他頭也不回地說道,「但你忘了,我們現在所處的,是一個沒有規則的遊戲。當你的對手用流氓的手段掀翻了牌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比他更不講理的方式,把桌子給他砸了。」

  他轉過身,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第一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冰冷的火焰。

  「孔令傑不給你『國幣』,那我們就自己鑄『魔鬼的鑄幣』。」

  說完,他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片刻之後,他拿著一個用黑布包裹的、沉甸甸的長條形木盒,走了出來。

  他將木盒輕輕地放在茶几上,然後,在蘇明遠和林秀芝屏住呼吸的注視下,緩緩地揭開了黑布。

  木盒裡,沒有金條,沒有美元,只有一疊嶄新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中儲券。

  這些鈔票的印刷質量,堪稱完美,甚至比市面上流通的真鈔,手感更為細膩,紋路更為清晰。如果不是蘇明遠親眼看著沈硯之拿出,他絕對會認為這是從汪偽中央銀行金庫里直接取出來的。

  「這……」蘇明遠的聲音都在發顫。

  「這是我完成母版後,以『測試設備』為由,在戴笠默許下,印出來的第一批『試製品』。一共二十萬。」沈硯之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介紹一件藝術品,「紙張、油墨、工藝,甚至那道『鬼魅磷光』,都與真鈔別無二致。但它又有一個地方,和真鈔完全不同。」

  他抽出一張,遞給蘇明遠。

  「你仔細看。」

  蘇明遠接過鈔票,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絲天光,反覆地檢視著。他看了許久,從水印到暗紋,都沒有發現任何破綻。

  「看『儲』字。」沈硯之提醒道。

  蘇明遠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了「中央儲備銀行」那幾個字上。他猛然發現,那個「儲」字右半邊的「者」,頂部的筆畫,有一個微不可察的、斷裂般的停頓,形成了一個如同「匕首」起筆般的微小瑕疵。

  「這是……」

  「這是它的『身份證』。」沈硯之淡淡地說道,「一個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的記號。它也是一把鑰匙。未來,當這些錢流遍淪陷區時,只有我們,能憑著這個記號,甄別出哪些是我們撒出去的網。」

  蘇明遠捧著那張鈔票,感覺自己的手心滾燙。這哪裡是錢,這分明是一把淬了劇毒的匕首!


  「你的意思是,讓我帶著這些錢……」

  「沒錯。」沈硯之打斷了他,「香港是遠東的金融中心,魚龍混雜,是全世界情報和熱錢的銷金窟。那裡的地下錢莊,只認錢,不認人。你此行的第一步,不是去聯繫什麼洋行買辦,而是要把這二十萬的『假幣』,通過那些黑市渠道,毫髮無傷地兌換成真正的、可以在國際上流通的美元或者英鎊。」

  蘇明遠倒吸一口涼氣。這個任務的難度和風險,甚至比直接去和日本人談判還要高!一旦其中任何一張錢被識破,他將立刻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硯之,這太冒險了!」林秀芝也緊張地說道,「香港遍布著日本和汪偽的特務,這麼大一筆嶄新的中儲券流進黑市,一定會引起他們的注意!」

  「會的。」沈硯之看著蘇明遠,目光銳利如刀,「所以,這不僅僅是一次採購任務。這也是對你的考驗,明遠。你需要動用你全部的商業智慧和偽裝技巧,為你自己編造一個天衣無縫的身份。你不能是『重慶來的蘇副主任』,你必須是一個貪婪的、想趁著戰亂大發國難財的上海投機商人。你的目標,不是『救國』,而是『洗錢』。」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沉,也更有力量。

  「孔令傑給了你一口死井,讓你跳下去。而我,現在給你一把梯子。但這把梯子,是用刀刃鑄成的。每往上爬一步,都可能讓你鮮血淋漓。你……敢不敢爬?」

  蘇明遠低頭看著手中那張印著「匕首」的鈔票,又抬頭看了看沈硯之那雙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眼睛。

  他心中所有的絕望、屈辱和不甘,在這一刻,盡數被一種更為狂野、更為刺激的情緒所取代。

  他想起了會議上孔令傑那張傲慢的臉,想起了自己那份被污水浸泡的計劃書。一股烈火,從他的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緩緩地、鄭重地,將那張「魔鬼的鑄幣」,折好,放入自己西裝的內袋,緊貼著心臟的位置。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屬於商人的、精明而堅韌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

  「爬。為什麼不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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