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算盤與馬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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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城,軍統局總部。

  一間平日裡用於內部訓示的小禮堂,今天被臨時徵用,作為「戰時物資特別委員會」的第一次全體會議會場。禮堂的陳設簡單到近乎肅殺,冰冷的水泥地面,一排排僵硬的木製靠背椅,牆上掛著「領袖」的畫像和「抗戰必勝,建國必成」的標語,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獨屬於軍事機關的、混合著菸草、霉味和紀律的複雜氣息。

  蘇明遠提前半小時就到了。

  他選擇了一個靠前但並不顯眼的位置坐下。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熨燙得筆挺的英式三件套深色西裝,頭髮用髮油梳理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這不僅是他多年來在上海商界養成的習慣,更是一種無聲的宣言:他要用最專業的態度,來對待這份他內心雖有牴觸、卻又寄予了最後希望的「報國事業」。

  他的手邊,平放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裡面,是他耗費了整整三個不眠之夜才最終完成的、一份近萬字的詳盡計劃書。每一個字,每一個數據,都凝聚著他作為一個頂尖商人的全部智慧和心血。他甚至有些天真地相信,只要這份計劃足夠完美、足夠有力,或許就能在這片他已經窺見一角的污泥濁水中,開闢出一塊相對乾淨的陣地,真正為前線的炮火與哀嚎,做一點實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禮堂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三三兩兩的軍官,大多來自後勤、運輸等部門,他們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眼神警惕地打量著彼此;另一邊,則是幾位穿著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的文職官員,他們是財政部的代表,神情倨傲,自成一派,與軍方涇渭分明。

  蘇明遠是唯一的「外人」。他既不屬於軍界,也不屬於官場,他只是一個被硬塞進來的「商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或好奇、或審視、或輕蔑的目光,如同無形的芒刺,不斷地落在他筆挺的西裝上。他像一個闖入了狼群的牧羊犬,孤獨而警覺。

  會議預定九點開始。

  牆上的掛鍾,時針和分針在九點重合,然後,又緩緩地分開。禮堂里原本低沉的交談聲,漸漸平息了下去,陷入了一種令人焦躁的沉默。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卻又心照不宣地,將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門口。

  他們在等。

  九點十分,九點二十分……當時針已經指向九點二十五分時,禮堂的木門外,才終於傳來了一陣清脆而囂張的、皮靴踩踏地面的「嗒、嗒」聲。

  聲音由遠及近,不疾不徐,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眾人緊繃的神經上。

  門被猛地推開。

  委員會的主任——孔令傑,在一群人的簇擁下,施施然地走了進來。

  他一出場,就將這間禮堂的沉悶氣氛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他沒有穿軍裝或西服,而是一身剪裁合體的美國陸軍航空隊A-2飛行員皮夾克,油亮的馬皮在燈光下泛著暗光,腳上蹬著一雙能當鏡子用的高筒馬靴,嘴裡甚至還旁若無人地嚼著口香糖。他身後跟著的,除了幾名孔家的親信,還有一直沉默跟在隊伍末端的方豪。

  孔令傑徑直走到長條會議桌最頂端的主位上,將戴著皮手套的雙手往桌上一撐,身體前傾,用一種巡視自己領地般的目光掃視全場。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蘇明遠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不加掩飾的笑容。

  「想必這位,就是戴老闆親自跟家父舉薦的、從上海灘請來的商業奇才,我們的蘇副主任吧?」他的語氣與其說是介紹,不如說是點名,每個字都拖著長音,帶著一股子紈絝子弟特有的輕佻。

  蘇明遠緩緩站起身,目光平靜地迎視著他,不卑不亢地點了點頭:「孔主任。」

  「坐,坐嘛!」孔令傑極其隨意地擺了擺手,自己則大馬金刀地在主位的太師椅上一屁股坐下,甚至還將一隻穿著馬靴的腳,重重地翹在了那張擦得油光發亮的會議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這個動作,讓在場所有財政部的官員,都不自然地皺了皺眉。

  「各位,」他環視一圈,「都是自家人,就別搞那些虛頭巴腦的了。今天開這個會,主要是聽聽我們這位能幹的『副主任』有什麼高見。畢竟,戴老闆可說了,這委員會能不能開張,全指望蘇先生的本事了。」他把「本事」兩個字咬得極重。

  「蘇先生,請吧?」

  蘇明遠感覺自己的血液,開始微微發熱。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不快。他告訴自己,不要在意這些形式上的傲慢,關鍵是內容,是自己那份無可指摘的計劃。

  他站起身,沒有理會孔令傑翹在桌上的腳,而是從文件袋裡拿出那疊厚厚的計劃書,親自走到每一位與會者面前,鄭重地遞上一份。他甚至為孔令傑準備了額外一份裝訂更精美的版本,雙手呈上。


  孔令傑卻沒有接,只是示意身邊的親信收下。

  蘇明遠也不以為意,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清晰、沉穩、充滿邏輯性的聲音,開始了他精心準備的演講。

  「各位同仁,孔主任,我為委員會的初期運作,擬定了一份詳細的計劃。簡而言之,就是『一個核心,兩條路線,三重保障』。」

  「核心,是『以商養戰』。眾所周知,官方採購渠道處處受限,且極易暴露。我的建議是,動用委員會的啟動資金,在香港和法屬安南,註冊數家看似毫無關聯的空殼貿易公司,以民間貿易的形式,直接與信譽良好的英美洋行進行接洽。我們可以利用我們對國際匯率波動的專業判斷,通過低買高賣一些非戰略物資,來為我們的核心採購——也就是盤尼西林、磺胺、奎寧等藥品和軍火配件,提供資金上的『造血』功能,以達到不依賴財政部撥款,也能持續運作的目的。」

  他講到這裡,看了一眼那些財政部的官員,他們的臉上,果然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感興趣的神色。

  「兩條路線,指的是『採購路線』和『運輸路線』。採購上,我們放棄傳統的『大宗採購』,改為『零敲碎打』,多批次、小金額地向不同洋行下單,避免引起日本駐港總領事館的注意。而在運輸上,我們必須徹底放棄滇緬公路這條已被嚴密監控的路線。我的方案是,啟用兩條全新的、更隱蔽的『血色航線』。其一,是從香港經西江水路,偷運至廣西梧州;其二,是從安南的海防港,通過邊境馬幫,化整為零,翻山越嶺進入雲南。這兩條路雖然艱苦,但勝在靈活、隱蔽,能有效規避日軍的轟炸和攔截。」

  他講得不疾不徐,每一個環節都考慮到了風險與預案,展現了一個頂尖商人縝密如蛛網般的思維。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三重保障』。」他講到這裡,特意加重了語氣,目光直視著孔令傑,「第一,財務獨立。所有資金由我方掌控的海外公司直接結算,不經過國內銀行,切斷帳目被追蹤的可能。第二,人事分離。負責採購、運輸、交接的人員,分屬不同小組,單線聯繫,互不相識,即使一環被破,也不影響全局。而第三重保障,」他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是『獨立審計』!我強烈建議,由我本人,直接領導一個向委員會全體負責的獨立審計小組,對每一筆資金的流向和每一批物資的交接、入庫、分發,進行嚴格的、雙向的、不可撤銷的審計!我們要確保,所有用生命和智慧換來的物資,都能百分之百地,一槍一彈、一針一劑地,送到前線最需要它們的地方!」

  他的話音落下,整個禮堂里一片寂靜。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理想主義者近乎執拗的激情和實幹家不容置喙的自信。

  然而,就在這片寂靜中,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嗤笑,猛地響了起來。

  笑聲來自孔令傑。

  他拿起身邊親信遞給他的那份精裝版計劃書,卻連翻開第一頁的興趣都沒有。他只是像掂量一塊豬肉一樣,在手裡上下拋了拋,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做了一個讓蘇明遠畢生難忘的動作。

  他將那份凝聚了蘇明遠無數心血的計劃書,像扔一張廢紙一樣,隨手扔在了會議桌的中央。桌面上,一個勤務兵剛剛倒茶時不小心灑出的水漬,迅速而貪婪地浸透了厚實的紙張,將那些工整嚴謹的字跡,暈染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醜陋的墨團。

  「蘇副主任,」孔令傑吹了個口香糖泡泡,發出一聲輕佻的「啪」聲,「講得很好,真的很精彩。了不起!」他誇張地鼓了鼓掌,「不愧是上海灘的大老闆,這算盤打得,噼里啪啦,真是比我們這些只會扛槍打仗的粗人,精明太多了。」

  他緩緩站起身,踱著步子,走到蘇明遠面前。他那雙鋥亮的馬靴,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迴響。他彎下腰,用那雙戴著昂貴皮手套的手,輕輕地、侮辱性地拍了拍蘇明遠的臉頰。

  「但是,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他的聲音陡然變冷,眼神如同冬日裡的寒冰,「這裡是重慶,是陪都,是打仗的地方!我們需要的,是能把東西弄回來的手段,而不是你這本寫給帳房先生看的『算盤經』!」

  他直起身,轉身指著在座的一眾軍官,聲音陡然拔高:「什麼審計,什麼監督……蘇-副-主-任,」他一字一頓地拖長了聲音,目光如刀子般刮過蘇明遠的臉,「你是不是覺得,在座的各位袍澤兄弟,還有我孔令傑,都是準備伸手竊國的……賊啊?」

  「轟!」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蘇明遠的頭頂。整個禮堂,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避開了蘇明遠,仿佛他已經成了一個帶來瘟疫的病人。


  蘇明遠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那股滾燙的血液直衝頭頂。隨即,血色又在瞬間褪盡,變得一片煞白。他明白了,孔令傑根本不在乎計劃的可行性,他只是要用這種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當眾摧毀自己的意志,確立他絕對的權威。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意見不合,而是赤裸裸的、當著所有人面的「權力凌遲」!

  「既然你這麼能幹,」孔令傑走回主位,像一個宣判的法官,居高臨下地宣布道,「那好啊。本主任最欣賞有本事的人。我現在就任命你為『戰時物資特別委員會駐港澳地區首席採購專員』!委員會的資金嘛,暫時需要凍結,用於內部建設和打點關係,這點你應該懂。」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至於採購的錢……就請蘇專員,先自己想想辦法。戴老闆可是說了,你是『商業奇才』,能通天的人物。這點小事,總難不倒你吧?辦好了,你就是委員會的第一功臣!辦不好……」他沒有說下去,但那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說完,他哈哈大笑起來,在座的官員們,也遲疑了片刻,隨即跟著發出了附和的、無比尷尬的乾笑聲。

  蘇明遠站在原地,如墜冰窟。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脫光了衣服的小丑,在舞台中央,被眾人肆意地嘲笑著。他的雙手在身側,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感,但這痛,卻讓他混亂的頭腦,瞬間變得無比清醒。

  他看著桌上那份被水漬浸泡得如同垃圾般的計劃書,又看了看孔令傑那張寫滿了傲慢與輕蔑的臉。

  他沒有被打倒。

  那股滔天的屈辱,像一柄巨錘,砸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關於「合作」的幻想,卻也像淬火的冷水,將他骨子裡那股屬於頂尖商人的、永不服輸的驕傲與狠勁,徹底激發了出來!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原本充滿了儒商溫潤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堅硬的寒光。他迎著孔令令傑的目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清晰而決絕:

  「好。這個『專員』,我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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