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黑巷裡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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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仿佛一滴即將墜落卻又凝固在屋檐上的雨水。

  巷子裡的空氣,粘稠而冰冷,帶著鐵鏽和黴菌的味道,死死地壓在沈硯之的胸口,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僵在原地,像一頭被兩群鬣狗夾在中間的羚羊,每一寸肌肉都因極致的恐懼而僵硬。

  巷口那端,是軍統的「餓狼」。刀疤臉的獰笑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扭曲,他身後的幾個地痞流氓,像一群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的野狗,他們的眼神里只有赤裸裸的貪婪。他們想要的是秘密,以及殺人滅口。

  巷尾那頭,是76號的「毒蛇」。為首的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子,沈硯之曾在報紙的角落裡見過他的照片,是周敬堯手下最心狠手辣的行動隊長之一,人稱「四爺」。他和他身後的黑衣特務,如同一群沒有生命的雕像,散發出的卻是能將人骨髓都凍結的陰冷殺氣。他們想要的是活口,一個能帶回審訊室、敲骨吸髓榨出所有情報的活口。

  兩種不同的惡意,同樣致命的結局。

  「呵呵,」刀疤臉先開了口,他似乎完全沒把新來的對手放在眼裡,只是覺得這場遊戲變得更有趣了。他用匕首的刀尖指了指沈硯之,對巷尾的「四爺」喊話:「汪主席手下的人,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這位先生是我們『鋤奸救國軍』先看上的客人,你們76號,想截胡?」

  他故意抬出了一個子虛烏有的名號,既是虛張聲勢,也是一種江湖切口式的試探。

  「四爺」扶了扶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他甚至沒有看刀疤臉一眼,他的目光,如同一根鋼針,始終釘在沈硯之的身上。他用一種慢條斯理、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的語調說道:「我們不是來跟你商量的。這個人,現在歸我們了。你們,可以滾了。或者,留下來,跟我們一起走,去76號的招待所喝杯茶。」

  「喝茶」兩個字,他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刀疤臉那邊的人臉色齊齊一變。整個上海灘,誰不知道進76號「喝茶」意味著什麼。

  刀疤臉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啐了一口唾沫,惡狠狠地說道:「他媽的,給臉不要臉!兄弟們,先拿下這個酸秀才!誰搶到是誰的!」

  一聲令下,他身後的地痞們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就要向中間的沈硯之撲來!

  而巷尾的76號特務,也在同一時間,齊刷刷地從腰間拔出了黑色的白朗寧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餓狼,也封死了沈硯之所有的退路。

  一場血腥的火併,一觸即發!

  沈硯之的大腦一片空白,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實地籠罩下來。他閉上了眼睛,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的聲音,那聲音和當年在銀行里第一次聽到空襲警報時一模一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喵——」

  一聲突兀的、拉得極長的貓叫聲,從巷子邊一棟二層茶樓的樓頂上傳來。

  這聲貓叫,在如此劍拔弩張的時刻,顯得無比詭異。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頓了一下。

  沈硯之也睜開了眼,他看到刀疤臉皺著眉抬頭看了一眼,罵了句:「哪來的野貓,真他娘的晦氣!」

  然而,還沒等他罵完。

  「喵嗚——」

  第二聲貓叫緊隨而至,這一次,聲音裡帶著一種悽厲的、仿佛被踩到了尾巴的尖叫。

  緊接著,異變陡生!

  「嘩啦!」一聲巨響,茶樓二樓一扇緊閉的木窗突然被猛地推開。一盆滾燙的、不知是茶水還是洗腳水的東西,被從天而降,劈頭蓋臉地潑向了巷口刀疤臉那伙人!

  「啊!」「我的眼睛!」

  滾燙的液體瞬間造成了巨大的混亂,幾個地痞被燙得滿地打滾,慘叫聲響徹小巷。刀疤臉反應快,躲過了一劫,但也被濺了一身,狼狽不堪。

  巷尾的「四爺」臉色劇變,他立刻意識到這不是意外,厲聲喝道:「有埋伏!拿下他!」

  他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沈硯之。

  兩名76號的特務立刻如離弦之箭般沖向沈硯之!

  可他們還沒衝出兩步,巷子中段一個原本靠在牆邊、堆滿了破爛雜物的垃圾車,突然自己動了起來!一根藏在垃圾下的粗大木槓被人猛地一撬,整輛垃圾車攜帶著腥臭的垃圾和巨大的衝擊力,轟然側翻,正好橫亘在巷子中央,完美地阻斷了76號特務的衝鋒路線!

  這一下變故,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四爺」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毫不猶豫地舉起槍,對準了垃圾車後那個一閃而過的、穿著苦力衣服的黑影。

  「砰!」

  槍聲在狹窄的小巷裡炸響,震得人耳膜生疼。子彈打在青石牆上,迸出一溜火星。

  而就在槍響的同時,巷口那邊,刀疤臉也反應了過來,他以為是76號的人在故弄玄虛,怒吼道:「媽的!跟他們拼了!」

  混亂中,一個地痞竟然從懷裡摸出了一枚土製的手榴彈,拉開弦就準備往76號的方向扔!

  「不!」沈硯之看到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這東西要是在這裡炸了,所有人都得死!

  然而,那地痞的手榴彈還沒來得及扔出手,巷子另一頭,一個賣餛飩的攤販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他猛地掀起擔子上的鍋蓋,那滾燙的餛飩湯連同裡面的餛飩、青菜,被他用鐵勺子狠狠地、精準地潑在了那地痞的臉上!

  又是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那地痞手一松,冒著煙的手榴彈「咕嚕嚕」地掉在了地上。

  這一刻,巷子裡的兩撥職業殺手和地痞流氓,都徹底懵了。

  這算什麼?

  茶樓潑水的夥計?撬動垃圾車的苦力?潑餛飩湯的攤販?

  這根本不是一場有預謀的伏擊,這簡直就是一場荒誕離奇、卻又招招致命的街頭鬧劇!

  而這場鬧劇的真正目的,只有一個——製造混亂!

  就在所有人,包括沈硯之自己,都被這連環的、匪夷所思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時,他身側的牆壁,一塊看似與其他磚石毫無二致的青磚,突然向內縮了進去。一隻粗糙、有力、布滿老繭的大手,從那個黑洞洞的缺口裡閃電般地伸出,一把抓住了沈硯之的胳膊。

  一個急促、沉穩、不容置疑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走!」

  沈硯之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地拽進了牆壁的黑洞裡!

  他腳下一空,整個人向後倒去。他最後一眼看到的,是巷子裡那兩撥人終於反應過來,開始瘋狂地互相射擊和砍殺。子彈在空中亂飛,刀光在黑暗中閃爍,那枚掉在地上的手榴彈,轟然爆炸……

  火光和巨響,被他身後迅速合上的石牆,徹底隔絕。

  世界,瞬間陷入了極致的黑暗與寂靜。

  沈硯之的心臟還在狂跳,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鼻腔里充滿了塵土和硝石的味道。他感覺自己正被人拖著,在一個狹窄、崎嶇的秘道里飛速穿行。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出現了一點微光。他們從一個偽裝成枯井的出口鑽了出來,外面竟是一個廢棄的貨運碼頭,空氣中飄著蘇州河特有的水腥味。

  一個穿著普通短衫、相貌平平的中年人,鬆開了沈硯之的胳膊。他就是剛才那個「苦力」,此刻,他臉上的驚慌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軍人般的沉靜。

  「沈先生,得罪了。」他言簡意賅地說道,「顧老爹吩咐,務必保你周全。」

  沈硯之看著他,又看了看碼頭上早已備好的一艘烏篷船,以及船頭站著的那個「賣餛飩的攤販」,他終於明白,那條「生命線」,究竟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一條線,那是一張網。一張由這些最不起眼的、散布在城市各個角落的普通人,所編織成的、堅不可摧的保護網。

  「上船吧,這裡不安全了。」中年人催促道。

  沈硯之定了定神,問道:「我們去哪?」

  「一個他們絕對想不到的地方。」

  烏篷船劃破水面,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兩岸的燈火,在沈硯之眼中,變得越來越模糊。

  船行了約莫一個時辰,最終停靠在一個更為偏僻的、堆滿了木材和廢舊機器的倉庫區。中年人領著他,走進其中一間毫不起眼的倉庫。

  倉庫里,一盞昏黃的油燈亮著。蘇明遠正坐在一張木箱上,他的臉色同樣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看到沈硯之安全抵達,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你沒事,太好了。」

  救下沈硯之的中年人,對著蘇明遠點了點頭,然後轉向沈硯之,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他自我介紹道:「沈先生,我叫阿全,是顧老爹的助手。今晚的事,只是一個開始。」

  沈硯之的心,又提了起來。

  阿全繼續說道:「巷子裡的火併,最後被租界的巡捕平息了。76號和那伙人都吃了虧,死了不少人。但他們兩邊,現在都只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就是找到你。」


  他看著沈硯之,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們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份,你的住址,你的一切。從今晚開始,你不能再回家了。你過去的身份,沈硯之,那個循規蹈矩的銀行職員,已經死了。你現在,是一個活在陰影里的幽靈。」

  一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沈硯之的心上。

  不能回家了……

  他的腦海里,瞬間浮現出妻子林秀芝那溫柔而又帶著憂慮的臉龐。

  「秀芝……我的妻子,她怎麼辦?」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

  「你放心。」阿全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在我們將你帶走的同時,顧老爹已經啟動了另一套預案。我們有我們的人,在暗中保護尊夫人的安全。她暫時不會有事。但前提是,你必須消失。你出現,只會給她帶去致命的危險。」

  沈硯之癱坐在一個麻袋上,雙手痛苦地插進了頭髮里。他逃離了必死的絕境,卻也跌入了一個更深的、名為「離別」的深淵。

  他以為自己只是踏進了一條河,卻沒想到,這條河的盡頭,是再也無法回頭的、波濤洶湧的大海。

  倉庫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那盞油燈的火苗,在黑暗中輕輕地跳動著,像一顆脆弱,卻又倔強不屈的心臟。

  沈硯之緩緩抬起頭,看向蘇明遠,又看向阿全。他看到他們眼中,和自己一樣的凝重,以及一絲無法被撲滅的火焰。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不再是一個被動捲入的平民,他是一個戰士。一個沒有名字,沒有過去,只有任務的戰士。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塊從齊師傅那裡得到的紙漿樣本,在剛才的混亂中已經不知所蹤。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秘密,已經刻在了他的腦子裡。那根南洋藤麻的纖維,那家叫「三德坊」的作坊,就像烙印一樣,深深地烙在了他的靈魂深處。

  他看著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夜色,輕聲,卻又無比堅定地說道:

  「下一步,我們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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