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塵埃與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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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倉庫里的空氣,像凝固的油脂,沉悶而令人窒息。

  阿全拿來一塊乾淨的布,放在一張木箱上,對著角落裡呆坐著的沈硯之說道:「沈先生,從今天起,你得學點東西。不是讓你舞刀弄槍,是讓你學會怎麼在街上走路,怎麼看人,怎麼讓自己像一滴水一樣融進人堆里,而不是像一塊石頭,誰都能一眼看見。」

  他想開始訓練沈硯之。這是蘇明遠的意思,也是為了他活命的必要一課。

  然而,沈硯之卻像是沒聽見一樣,只是抬起頭,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蘇明遠,聲音沙啞地問:「我什麼時候能回家?秀芝和念安……他們怎麼樣了?」

  「他們暫時安全,我們的人在暗中盯著。但你現在絕對不能回去。」蘇明遠回答。

  「我不是你們的人!」沈硯之的情緒突然失控,他站了起來,聲音因為壓抑的恐懼而顫抖,「我只是個銀行職員!我不想學怎麼走路,不想學怎麼看人!我只想回家!這不關我的事!」

  「不關你的事?」阿全的臉色沉了下來,上前一步,被蘇明遠伸手攔住。

  蘇明遠看著眼前這個瀕臨崩潰的男人,嘆了一口氣。他知道,不下猛藥,是無法敲醒這個還在做著「逃避」之夢的普通人的。

  「硯之,坐下。」蘇明遠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你以為我們是重慶那邊的?或者什麼延安那邊的嗎?」

  沈硯之不語,只是戒備地看著他。

  「不。」蘇明遠搖了搖頭,「我們更像……更像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行會』。想當年,上海灘的米行、布行、船幫,為了對抗洋人傾銷、官府盤剝,就會自己抱成一團,訂立規矩,同進同退,保護自家的飯碗。我們這群人,就是新時代的『行會』。」

  他指了指自己:「我是搞紗廠的。」他又指了指門外:「顧老爹是管著碼頭和當鋪的,阿全是他的得力幹將。還有做糧食的、開錢莊的、鹽幫的、丐幫的……我們都是想靠自己雙手掙一份家業的本分人。可現在,日本人用『鬼錢』這把刀,不是在搶我們的錢,是在刨我們的根!」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憤怒:「根沒了,我們所有人,都得死!我們不是為了什麼高尚的主義,我們就是為了活下去,為了不讓日本人把我們祖宗傳下來的這點產業,連皮帶骨都吞下去!」

  蘇明遠高亢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猛地轉頭看向沈硯之問道:「你以為你逃得掉嗎?你的家,你的妻子,你的兒子,都長在這條即將被刨掉的根兒上!你現在跑回家,不是在保護他們,是在把劊子手直接引到他們面前!」

  這番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沈硯之的心上。他癱坐回木箱上,雙手痛苦地插進了頭髮里。

  但,道理是道理,一個父親對家人的思念和擔憂,卻如野草般瘋狂地在他心裡滋長。他無法冷靜。

  趁著蘇明遠和阿全在討論下一步如何應對的間隙,沈硯之的腦子在飛速轉動。他瞥見了倉庫角落裡堆放的幾桶桐油,和旁邊一盞點著的煤油燈。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形成。

  他猛地起身,撞翻了身邊的木箱,抓起一桶桐油就潑向了堆放棉紗的角落,然後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速度,將煤油燈狠狠地砸了過去!

  「轟!」

  火苗瞬間竄起,濃煙滾滾!

  「你瘋了!」阿全怒吼著,和蘇明遠一起,下意識地衝過去滅火。

  而沈硯之,就趁著這千載難逢的混亂,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從倉庫一個通風用的後門,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他只有一個念頭:回家。看一眼,哪怕只看一眼秀芝和念安,他就安心了。他跑得那麼快,仿佛身後有全世界的魔鬼在追趕。

  他像一個幽靈,穿梭在上海錯綜複雜的弄堂里。當他氣喘吁吁地跑到自家弄堂口時,眼前的一幕,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他的妻子林秀芝,正和一個小販模樣的男人糾纏在一起。那個男人,正是刀疤臉!他身後的幾個地痞,正試圖將林秀芝往一輛黃包車裡拖。

  「住手!」沈硯之目眥欲裂,發出一聲嘶吼,從藏身的牆角沖了出去!

  刀疤臉顯然沒料到沈硯之會自己出現,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狂喜:「哈!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兄弟們,把他一起帶走!」

  就在這時,街道對面一輛黑色轎車裡,也衝出了幾名76號的特務!「不許動!人是我們的!」

  兩撥人瞬間對峙起來,劍拔弩張!


  林秀芝看到丈夫出現,嚇得魂飛魄散,她尖叫道:「硯之,快跑!不要管我!」

  「想跑?」一個地痞獰笑著,抬手用槍托狠狠砸在林秀芝的後頸上。林秀芝悶哼一聲,軟軟地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秀芝!」沈硯之的心被狠狠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時,一個更小的身影,從林秀芝身後跑了出來。是念安!他看到媽媽倒下,哭喊著撲了上去:「媽媽!媽媽!」

  孩子稚嫩的哭聲,像一根針,刺痛了在場所有人的神經。

  沈硯之瘋了。他順手抄起路邊貨郎擔上的一根扁擔,不顧一切地沖向了離念安最近的刀疤臉!他用盡了畢生的力氣,將扁擔揮舞得虎虎生風,那一刻,他不是懦弱的銀行職員,他是一頭護崽的野獸!

  「我殺了你們!」

  他竭盡了全力,他真的竭盡了全力。他打倒了一個地痞,衝到了刀疤臉的面前。

  但他,依舊只是一個普通人。

  刀疤臉側身躲過他勢大力沉的一擊,一腳踹在他的膝蓋上。沈硯之慘叫一聲,跪倒在地,扁擔脫手而出。他眼睜睜地看著刀疤臉,離哭喊著的念安,只有一步之遙。

  「不……不要……」他伸出手,想爬過去,想擋在兒子面前。

  他用盡了全力,但依舊無法拯救。

  刀疤臉被這個突然衝出來的「酸秀才」徹底激怒了。現場的混亂,76號的出現,讓他搶人的計劃徹底泡湯。他所有的怒火和戾氣,都需要一個宣洩口。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林秀芝,又看了一眼在自己腳邊哭喊的孩子,最後看了一眼在地上徒勞伸著手、滿臉絕望的沈硯之。

  他獰笑一聲,一把抓起了念安的衣領,將他小小的身體提到了半空中。

  「住手!!」沈硯之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咆哮。

  刀疤臉看著沈硯之那張絕望的臉,仿佛在欣賞一件最傑出的藝術品。他一言不發,手臂猛地用力,將手中的孩子,狠狠地、狠狠地摔向了旁邊堅硬的青石牆壁!

  「砰。」

  那聲音,很悶,很輕。

  卻像宇宙爆炸一樣,在沈硯之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世界,安靜了。

  念安小小的身體,像一個破舊的布娃娃,從牆上滑落,悄無聲息。

  沈硯之跪在那裡,伸著手,保持著那個徒勞的姿勢。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看著那攤慢慢擴大的血跡,看著那雙慢慢失去神采的、曾經盛滿了星光的眼睛。

  他沒有哭,沒有喊。

  他的靈魂,在那一記沉悶的撞擊聲中,如同念安一直握在手中的小藥品一般被摔得粉碎。然後,那些碎片,被一種比北極的寒冰更冷、比地獄的火焰更黑的東西,重新黏合了起來。

  遠處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刀疤臉啐了一口,帶著手下瞬間消失在弄堂深處。76號的人也迅速撤離。

  蘇明遠和阿全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他們衝上去,想把已經如同石化的沈硯之拉起來。

  沈硯之卻推開了他們,緩緩地、一步一步地,爬到了兒子的身邊。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抱起他,卻又不敢。他只是輕輕地,撿起了掉在兒子身邊的一塊小小的、沾著血跡的餅乾。

  那是他早上出門前,塞在兒子口袋裡的。

  他把那塊餅乾,放進了自己的嘴裡,慢慢地、用力地咀嚼著。混合著血的腥味和塵土的澀味,是他此生,最後的人間味道。

  倉庫里。

  沈硯之坐在那張牛皮紙地圖前,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已經幾個小時了。

  蘇明遠和阿全站在他身後,不敢打擾。他們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已經不再是他們認識的那個沈硯之了。

  終於,沈硯之動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伸出了一隻手,攤開。

  他的手,穩得像一塊磐石。

  他那雙曾經溫和、懦弱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牆上那片因為潮濕而形成的、如同鬼臉般的水漬。他用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帶任何人類感情的平靜聲音,對身後的蘇明遠說道:

  「去弄一張『鬼錢』來。要全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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