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匠人的秘密與第三個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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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老城廂,像一塊被歲月浸透的陳年醃菜,每一條弄堂的褶皺里都散發著潮濕、複雜且又頑固的氣味。

  沈硯之提著一小袋米糕,按照妻子林秀芝「無意」中提起的地址,在蛛網般的巷弄里穿行。他最終停在了一家門臉破敗的造紙作坊前,一塊褪了色的「齊氏紙坊」的木匾,在風中搖搖欲墜。

  他敲了敲門,門內傳來一陣不耐煩的咳嗽聲,和一個蒼老而警惕的問話:「哪個?」

  「齊師傅,我是王老師的學生,來看看您。」沈硯之報上了妻子同事的名號。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露出一隻渾濁但銳利的眼睛。「王學生?他不曾提過有你這個朋友。」門縫裡的人聲音沙啞,「米店關門了,特務公幹也走錯門了。此地不留客。」

  說罷,門就要關上。

  沈硯之沒有強求,也沒有慌張。他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小方塊,從門縫裡遞了進去,語氣平靜地說道:「老師傅,我不問別的。只請教一樣東西,您掌掌眼。這是我從一張洋行里流出來的廢票子上分離出的紙漿,裡面混了一種南洋的藤麻,纖維極韌,卻又用了一種桐油熟料的老法子去脆,讓它手感綿軟。這種中西合璧的手藝,整個上海灘,我想不出第二個人能有這本事。」

  這是匠人與匠人之間的對話。

  門內的呼吸聲,陡然一滯。

  幾秒鐘後,那扇緊閉的木門,緩緩地、不情願地打開了。一個身形佝僂、滿手老繭、眼神卻像鷹隼般犀利的老人,死死地盯著沈硯之。他就是齊師傅。

  他將沈硯之讓進作坊,屋裡一股紙漿發酵的酸味和桐油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你到底是什麼人?」齊師傅將那塊紙漿放在石臼上,用指甲捻了捻,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查這種東西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

  「一個……被這種東西害了家的人。」沈硯之回答得含糊,但眼神中的悲憤卻無比真誠。

  齊師傅沉默了。他盯著那塊紙漿看了許久,仿佛在看一個他親手孕育、卻又背叛了他的怪物。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開口:「一年前,有個日本人,還有一個翻譯,拿著這種南洋來的藤麻漿找到我。他們要我用祖上傳下來的十八道工序,做出一種紙……一種能騙過所有人眼睛的紙。價錢,他們隨便我開。」

  沈硯之的心跳開始加速。

  「我把他們打出去了。」齊師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傲骨,「我齊家三代做紙,是為文人墨客留香,為黎民百姓立契,不是給豺狼虎豹鑄刀的!」

  他頓了頓,眼神黯淡下來:「但是我拒絕了,不代表別人也會拒絕。城西,有個叫『三德坊』的印染作坊,老闆叫錢三。那是個利慾薰心、連親爹都能賣的渾蛋。日本人找不到我,就一定會去找他。你要找的根,八成就在那裡。」

  此刻,申城的另一頭,永濟當鋪的後堂,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蘇明遠看著顧老爹,這位一向沉穩如山的老人,此刻臉上卻帶著一種罕見的、混雜著憤怒與憂慮的神情。

  「查到了。」顧老爹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動手的人,不是日本人,也不是76號。是……是重慶方面的人。」

  蘇明遠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軍統上海站,一個叫楊喆的行動組長。」顧老爹將一張紙條推到蘇明遠面前,上面寫著這個名字,「此人名義上是抗日,實際上,是盤踞在上海的一條地頭蛇,帶著手下一幫流氓地痞,敲詐勒索,倒賣物資,什麼髒錢都敢掙。」

  蘇明遠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竄上天靈蓋。

  顧老爹繼續說道:「我們的人花了大代價才打探到,這個楊喆,也在追查『鬼錢』的源頭。但他的目的,跟我們不一樣。他不是想毀了它……」

  老爹抬起頭,一字一頓地說道:「他是想……拿到它!拿到印刷模板和技術,自己印!他想把這門一本萬利的黑金生意,從日本人手裡,搶到自己手裡!」

  「砰」的一聲,蘇明遠手中的茶杯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場非黑即白的戰爭。在這片被黑暗籠罩的孤島上,不僅僅有來自敵人的屠刀,更有來自所謂「自己人」背後,那把更隱蔽、也更致命的匕首。

  這潭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也髒得多。

  夜幕,開始像一張巨大的黑網,籠罩住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沈硯之從齊師傅的作坊里出來,心中既興奮又緊張。他拿到了「三德坊」這個至關重要的線索,恨不得立刻飛到蘇明遠那裡,將這個突破性的進展告訴他。

  他下意識地裹緊了領口,加快腳步,拐進了一條回家的必經之路——一條狹窄、陰暗、兩邊都是高牆的小巷。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時,前後兩個方向,幾條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閃了出來,堵住了他的去路。

  為首的,依舊是那個刀疤臉。他從黑暗中踱步而出,臉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獰笑。

  「旁友,咱們可真有緣分啊。」刀疤臉把玩著一把鋒利的匕首,「我們老闆想請你切杯茶。把你剛才從那老不死嘴裡問出來的東西,一五一十地說給我們聽聽。省得大家動手,傷了和氣。」

  沈硯之的心,瞬間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他被跟蹤了!從他踏進齊師傅作坊的那一刻,甚至更早,他就已經落入了這群餓狼的視線!

  「你們……」

  「我們?」刀疤臉笑了,「我們是比日本人更懂這塊土地的人。朋友,識時務者為俊傑,跟我們合作,保你……」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在巷子的另一頭,也出現了幾個人影。

  那幾個人影,穿著筆挺的黑色中山裝,皮鞋踩在濕滑的石板上,發出一種輕微而又整齊的、令人心悸的腳步聲。他們神情冷漠,像一群沒有感情的狩獵機器。

  為首的那人,抬起手,用戴著白手套的食指,輕輕扶了一下自己的金絲眼鏡。

  儘管沒有看清他的臉,但那個標誌性的動作,讓沈硯之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是周敬堯的人!

  76號的網,也悄無聲息地,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收了過來。

  一瞬間,這條狹窄的小巷,變成了一個詭異而又致命的修羅場。

  一邊,是貪婪、不擇手段的軍統「餓狼」。

  另一邊,是陰狠、冷酷無情的76號特務。

  還有,還有那些該死的日本人。

  而夾在最中間的,是那個手無寸鐵、卻懷揣著兩方都想得到的、核心秘密的沈硯之。

  三股勢力,如同三頭猛獸,在黑暗中對峙著,都將對方和中間的獵物,視作死敵。空氣凝固了,殺機在潮濕的空氣中瘋狂瀰漫。

  沈硯之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他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個真正的、插翅難飛的必死之局。

  無論今晚哪一方勝出,他這個知曉了秘密的「誘餌」,都將是第一個被毫不猶豫撕碎、滅口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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