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一捧碎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暴雨過後,申城的天空被洗得泛出一種病態的、鉛灰色的光。空氣濕冷,街道上的積水倒映著行人麻木的臉孔,仿佛整座城市都發了一場高燒,此刻正處於虛弱的退熱階段。

  昨夜的驚心動魄,對沈硯之而言,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他今天沒有像往常一樣出門找活計,林秀芝去學校上課前,也只是囑咐他好好休息,夫妻間有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他坐在窗邊,看著樓下弄堂里的人來人往,手中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被他無意識地握了又松,鬆了又握。

  他腦中反覆迴響的,是顧老爹那句「水底的鱷魚」,是那把抵在後腰的冰冷匕首,更是蘇明遠最後那句「找到握刀的人」。這一切,都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被捲入洪流的身不由己。

  就在這時,弄堂口傳來一陣喧譁,打破了這死水般的平靜。

  起先是爭吵,一個男人嘶啞的辯解聲,夾雜著一個女人尖利的呵斥。很快,聲音越來越大,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將本就狹窄的弄堂堵得水泄不通。

  沈硯之皺了皺眉,認出了那個嘶啞聲音的主人——是住在斜對門,以拉黃包車為生的老李。

  老李是個老實巴交的苦哈哈,快五十歲的人了,背駝得像一張弓,每天靠著一雙被草鞋磨出厚繭的腳,在上海灘的風裡雨里,掙那一角幾分的辛苦錢。他有個剛成年的女兒,是他全部的指望和驕傲。

  沈硯之下意識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他看到老李正被米店的胖老闆娘用手指著鼻子罵,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布包,臉上滿是汗水,辯解的話語顛三倒四:「老闆娘,儂再看看,再看看呀……這錢是真的呀!我……我攢了三年的!每一張都是我用汗水換來的,怎麼會是假的……」

  「假的!就是假的!」老闆娘的聲音像一把破鑼,「你這老東西,想拿這種廢紙來我這裡騙米?你看這顏色,泛青!你聽這聲音,發悶!你再聞聞這油墨味,一股臭坑裡的味道!這是『鬼錢』!是給死人燒的玩意兒!」

  「鬼錢」兩個字,如同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沈硯之。

  他看到老李的身體猛地一顫,那張被生活壓得毫無光彩的臉,瞬間血色盡失。他顫抖著手,從布包里抓出一大把鈔票,高高舉起,向著圍觀的鄰里們哀求道:「大家看看,大家幫我看看……我老李不是騙子!我的錢……我的錢是真的……」

  那是一沓厚厚的法幣,因為被汗水浸潤和常年壓在枕頭下,已經變得綿軟而陳舊。一個好事的老鄰居湊上前,拿起一張,在手裡捻了捻,又對著光看了看,隨即像被燙了手一樣,厭惡地扔在地上,搖著頭走開了。

  這個動作,成了壓垮老李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呆住了,直勾勾地看著自己舉在半空中的那沓鈔票。那曾是他對未來的全部寄託——是女兒的嫁妝,是自己將來拉不動車時的活命錢,是他用一千多個日夜的奔波、用彎斷的脊樑換來的一點點可憐的希望。

  而現在,這一切,都變成了一捧毫無價值的廢紙。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絕望的咆哮,從老李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他猛地將手中的鈔票全部撕碎,又哭又笑,瘋了一般地將那些碎紙片撒向天空。

  「假的……都是假的……我的錢……我的命啊……」

  碎紙如雪,在陰冷潮濕的空氣中紛揚飄落,黏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黏在人們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里。老李跪倒在那一片狼藉的碎紙中,用頭一下一下地、沉悶地撞著地面,發出「咚、咚」的聲響,仿佛要將自己撞死在這片他用血汗澆灌、卻最終背叛了他的土地上。

  沈硯之站在窗後,渾身冰冷。

  他見過「鬼錢」,分析過「鬼錢」,甚至昨夜還在和蘇明遠商議著如何對付「鬼錢」。但直到這一刻,當這金融屠刀血淋淋地斬碎一個活生生的人時,他才真正看清了這東西的猙獰面目。

  它不是一張紙,它是一把刀。一把無聲無息,卻能將人凌遲處死的,最惡毒的刀。

  他默默地關上窗,隔絕了老李那令人心碎的哭嚎。他轉身走回桌邊,從懷裡取出了那張「鬼錢」樣本。

  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技術員看待一個難題的審視,而是一個法醫看待一件兇器的冰冷與憤怒。這張紙上,印著的不再是數字和圖案,而是老李那張絕望的臉,是林秀芝學生們飢餓的眼神,是千千萬萬個正在被這把鈍刀慢慢切割的無辜者。

  他不再猶豫。


  他走進裡屋,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打開箱子,裡面是他過去在銀行鑒偽科時,視若珍寶的一套工具:不同倍率的德制放大鏡,幾把精巧的鑷子,一排裝著各色化學試劑的小玻璃瓶,還有幾疊用於試紙分析的特殊濾紙。

  他將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書桌上,用一塊乾淨的絨布,仔細擦拭著每一件工具。他的動作沉穩而專注,仿佛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他在書桌上鋪開一張白紙,點亮了檯燈,將光束聚焦。然後,他戴上了一副高倍的目鏡,用最細的一把鑷子,輕輕夾起了那張「鬼錢」。

  他開始工作了。

  沒有宏大的口號,沒有激昂的誓言。只有一個男人,在一盞孤燈下,用他畢生所學,向一個看不見的、龐大的邪惡帝國,發起了屬於他一個人的、最沉默也最堅決的戰爭。

  與此同時,明遠紗廠。

  蘇明遠正走在恢復了生產的車間裡,隆隆的機器聲重新成為了這裡的主旋律。他拍著工人的肩膀,與他們交談,分發著昨晚承諾的額外津貼,工廠里人心暫時安定了下來。

  回到辦公室,王伯端上一杯熱茶,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老闆,總算是過去了。周敬堯那隻狐狸,這回算是被我們糊弄過去了。」

  「糊弄?」蘇明遠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搖了搖頭,「不,王伯。我們沒有糊弄住他。我們只是……給了他一個更好、也更難解的謎題而已。」

  他深知,周敬堯這種人,一旦聞到血腥味,就絕不會鬆口。暫時的退卻,只是為了下一次更致命的撲擊。

  「盯住我們的人,恐怕已經撒出去了。」蘇明遠端起茶杯,輕輕吹著熱氣,「從現在起,我們什麼都不要做,就扮演一個嚇破了膽、只想安穩過日子的商人。」

  他頓了頓,又壓低了聲音:「但是,暗地裡,你去聯繫顧老爹。讓他動用他的人,幫我查一查,前天晚上在城南動手的那伙人,究竟是什麼來路。我要知道,這水底下,到底有幾條鱷魚,都長著什麼樣的牙。」

  夜深了。

  沈硯之依舊伏在燈下,他的眼睛因長時間聚焦而布滿血絲。

  林秀芝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麵,輕輕走進書房,放在他手邊。她沒有問他在做什麼,只是看著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和丈夫那專注而又帶著怒容的側臉。

  她柔聲說:「先吃點東西吧,別熬壞了身子。」

  沈硯之「嗯」了一聲,卻沒有動。

  林秀芝將一縷滑落的鬢髮挽到耳後,狀似無意地說道:「今天去學校,聽王老師說,他有個遠房親戚,是開造紙作坊的,最近日子很難過,說是日本人控制了一種從南洋進口的特殊紙漿,他們的老手藝都快沒用了……」

  她說完,便悄悄退了出去。

  沈硯之握著鑷子的手,微微一頓。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妻子離去的背影,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低下頭,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目鏡下。經過數小時的浸泡和分離,他終於用鑷子,從那張「鬼錢」的紙漿纖維中,成功地分離出了一根極其微小的、與眾不同的、帶著淡淡藍紫色的木質纖維。

  他將這根纖維,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塊乾淨的玻璃片上。

  在燈光下,那根微不可察的纖維,像一條線索,一個坐標。

  獵殺,正式開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