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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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振東站在高台側角的陰影里,眉頭越皺越緊。

  胸口仿佛被揪住,後脖頸子發緊——怎麼自己這徒弟搞的儀式,竟比他當年開壇時要凶戾十倍?

  手捏符紙畫水,他也會;鐵布衫練到刀槍難入,他年輕時也能做到。

  可眼瞅著台上那套把式,刀刃劈砍骨肉的悶響混著人群的嘶吼,竟把過刀的硬功和報仇的恨氣擰成了一股繩,那股子能掀翻屋頂的凶勁,比他當年只憑硬功吆喝時,不知要鮮活多少。

  「改改也無妨?」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眼角餘光掃過台下,那些漢子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有人踩著同伴的腳往前擠,有人舉著拳頭嘶吼,粗布褂子被汗水浸透,貼在嶙峋的脊樑上。

  他咂咂嘴,這陣仗,怕是只有黃四郎這種積怨深的靶子才撐得住——遍地都是二毛子不假,可這麼當眾把人剁成肉泥,終究還是太扎眼了。

  正思忖著,台下忽然炸開一片亂鬨鬨的叫喊。「黃二呢?狗娘養的黃二跑哪去了!」一個豁了門牙的老漢舉著柴刀嚷嚷,他兒子去年被黃二打斷了腿,此刻正一瘸一拐地跟著往前沖。

  「早死球了!」人群里有人吼回去,「腦袋給掛村口老槐樹上了!」吼聲未落,台上的十幾號狗腿子已經不夠砍了。

  後來的人擠不上去,就舉著刀往人堆里扎,刀刃沒入肉里的噗嗤聲、骨頭斷裂的脆響、臨死前的嗬嗬聲攪在一處。

  黃四郎那具原本還算齊整的屍首,此刻早成了爛肉堆,腦漿混著血污濺在青石板上,腸子拖出半尺長,被無數隻腳踩成爛泥,連親娘來了都認不出。

  嚴振東望著台下那片沸騰的人潮,忽然鬆了口氣——這徒弟在這兒,怕是真站穩了。

  高台中央,陳默把沾了血點子的紅短褂往旁邊一扔,露出一身結實的筋骨。

  每塊肌肉都像浸過桐油的鐵塊,在日頭下泛著冷硬的光,汗水順著肩胛的溝壑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石頭,大牛,上來!」他嗓門不高,卻像塊石頭砸在人群里,瞬間壓下了周遭的嘈雜。

  石頭和大牛從人堆里鑽出來,手裡各拎著柄豁了口的大刀——神拳會給兄弟們發的傢伙,鐵片子不算精亮,卻足夠沉。

  兩人剛砍翻了幾個狗腿子,臉上還沾著血,此刻聽見招呼,腳步頓了頓,握著刀柄的手都在抖。

  「拿出剛才砍黃四郎的力氣。」陳默盯著他們,眼神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河面,「砍我!」

  石頭瘦黑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手裡的刀仿佛突然灌了鉛,沉得差點脫手。

  剛才就是這位默哥,讓他親手劈了黃四郎,此刻要他砍恩人?

  他偷眼瞅著陳默光裸的後背,肌肉線條像老樹根似的盤虬臥龍,心裡頭七上八下,刀把都被手心的汗泡滑了。

  「快,別磨蹭!」陳默的聲音冷了幾分。

  石頭咬著牙,終是依了。

  他雙手攥著刀柄,胳膊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鼓起來,刀刃帶著風聲劈下去——卻在離皮肉寸許的地方收了力,只輕輕往背上一碰。

  「嘭」一聲悶響,輕得像片葉子落在地上。

  「沒吃飯?」陳默猛地回頭,眼風掃得石頭脖子一縮,

  「把砍黃四郎那股狠勁拿出來!」石頭心一橫,閉著眼把刀掄圓了。

  刀鋒帶著破空的銳響,結結實實地砍在陳默後背上。

  「嘭!」這一聲響脆了不少,台下頓時靜了靜。

  前排的人抻著脖子,有人下意識地捂住嘴,連呼吸都忘了——剛才黃四郎的腦殼,就是被這把刀劈成兩半的。

  「繼續,使勁!大牛一起!」陳默的聲音穿透了台下的抽氣聲。

  大牛黝黑的臉膛漲得通紅,見石頭兩刀下去,陳默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也攥緊了刀柄。

  他比石頭壯實,刀劈下去更沉,「砰」的一聲,震得他虎口發麻,刀刃彈起來半尺高。

  台上「砰砰」聲接連不斷,像有人在捶打一面厚實的牛皮鼓。

  台下的人跟著心揪,膽小的婆娘把孩子的眼睛按在懷裡,膽大的漢子卻越看越興奮,

  有人忍不住喊:「好!」這一聲喊像點燃了火藥桶,

  「刀槍不入!揚我神威!」


  「默哥厲害!」的吼聲浪頭似的滾過人群,連神拳會的老兄弟都直拍大腿——他們只聽過嚴振東功夫硬,但見過的人不多,

  今天這般當著幾百號人的面,硬抗鋼刀,不愧是嚴振東的徒弟。

  石頭和大牛砍到第十幾下,胳膊抖得像篩糠,刀刃砍在身上,早沒了起初的力道。

  陳默後背的皮膚泛著淡淡的紅,連道白印都沒留下。

  「剛才喝符水的兄弟,都上來。」陳默揚聲喊道。

  台下「嘩」地湧上來一片人,足有三十多個,個個手裡攥著刀,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狂熱。

  他們剛跟著陳默喝過符水,此刻眼裡的信服比日頭還要烈,甭管陳默說啥,只會掄起膀子照做。

  「一起砍!」陳默的聲音裹在風裡,砸在每個人耳朵里。

  三十多號漢子立刻圍成個圈,把陳默圈在中央。

  台下的人看不清圈裡的情形,只能聽見「叮叮噹噹」的脆響、「砰砰」的悶響混在一處,像有幾十號鐵匠圍著個鐵砧猛砸,火星子似的刀光從人縫裡閃出來,晃得人眼暈。

  有人舉著胳膊往前擠,想看清裡面的動靜;有人踮著腳,脖子伸得像老鵝;女人家把孩子舉過頭頂,孩子嚇得直哭,卻又忍不住從指縫裡往外瞅。

  砍了約莫一袋煙的功夫,圈裡的動靜慢了。

  又過片刻,「哐當」「哐當」的聲響接連響起——是刀掉在地上的聲音。

  眾人探頭去看,只見那三十多個漢子橫七豎八地躺在台上,有的捂著胳膊直哼哼,有的趴在地上大喘氣,汗珠子像斷線的珠子往石板上砸。

  陳默站在人堆中央,眉頭微微蹙著,像是有些不耐。

  他低頭掃了眼自己的胳膊,剛才被砍得最密的地方,只留著幾道淺淺的白痕,像被指甲輕輕刮過。

  ——這麼多人輪著砍下來,鐵布衫的熟練度竟只漲了一點,實在不夠盡興。

  可台下的人看不見他這點失望。

  當看清陳默渾身連油皮都沒破,只有那幾道轉瞬即逝的白痕時,人群里猛地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喝彩。

  「真神了!」有人把草帽往天上一扔,蹦得老高。

  「刀槍不入!刀槍不入!」

  「跟著默哥,天塌下來都不怕!」

  後排的人擠不上去,就朝著台上磕頭,額頭磕在硬邦邦的地上,

  「咚咚」響得跟敲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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