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到底是什麼妖孽？
不苟言笑的王安石，此刻無比開懷，他輕輕朝方仲永胸口打了一拳。
被信任的感覺，無比愉悅，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的爽朗。
衝著這份信任，地位已被拔高至摯友這個層面來了。
「蒙君青眼，幸得知音。昔伯牙絕弦為子期，今吾願效焦尾之琴，不負君義。」
方仲永聽得動容。
聽得出，王安石一片赤誠，能與之結下深厚友誼，也是方仲永內心的願望。
此前，方仲永還擔心會因吳瓊這妮子而有所隔閡，想來，是多慮了。
「好兄弟！」
此刻的心情，再多的文縐縐，也抵不過這三個字。
「獾郎，有一件事，憋在我心口許久，一直未有合適機會相告，今兒，我不吐不快。」
方仲永轉而嚴肅起來。
王安石輕輕放下左手中的書卷，雙手並枕仰躺於麻布地毯上，旋即側過身來對準方仲永，認真道：
「若是表妹之事，我說過的，各憑本事，無論是何結局，也不能動搖我們之間的友誼。」
方仲永搖搖頭，「那夜，我話未競，你已眠，今兒，我把那夜話續上，獾郎，你可聽好。」
「方兄，我洗耳恭聽。」
「令妹蕙質蘭心，我素以骨肉至親視之，手足之情猶若棠棣聯芳，我從未存非分之念。」
「當真？」
王安石聽得一個仰臥坐起，坐起時，忽聞窗外泣涕漣漣。
「誰？」
方仲永反應過來，三步並作兩步去到窗前，定睛一瞧，只見一抹裙鑲忽閃，拐進牆角去了。
王安石慢了半拍，來到窗台，早已不見人影。
「方兄，是誰？」
王安石有些心驚肉跳，大晚上的，忽現女子泣涕聲，又聯想到白日裡，方仲永筆下的貧女幽魂，心裡慎得慌。
方仲永認出那是吳瓊的齊腰羅裙，難道是吳瓊？
一想到方才的哭泣聲，難不成是被自己的言論所傷？
「方兄？」
「恩......」
「是你表妹。」
「啊？」
王安石瞳孔一縮，當即挽起下裳追了出去。
看著王安石追去的身影，方仲永心想，這樣也好，反正這事遲早得挑明。
回到案前，百無聊賴的方仲永翻了翻王安石帶回來的書卷，竟連一本有批註斷句的書都沒有，看著頭腦發昏，斷句得揣摩半天。
同時也佩服起王安石來，不過十三歲，竟能從容斷句，還能做到一目十行，心頭不免生出兩個字「牛壁」。
在吳家，書齋里的手抄版、印刷版大多都有批註斷句，應該是吳家人讀書時作了「筆記」，雖說斷句符號千奇百怪，許多地方甚至一號多用，卻也能省去不少斷句的功夫。
眼下，方仲永可還未培養出屬於自己的斷句韻律感，看得頭昏腦脹也屬正常。
他心想，夜色還早，不如去趟『虎岩書會』的藏書閣，瞧瞧有無集注書卷。
是以，他出了門，繞過庭中松樹，朝著一棟木製閣樓走去。
閣樓造型頗似佛塔，飛檐上高懸著竹篾燈籠，裡面有油燈晃動。
門是虛掩著的。
方仲永推門而入，人影晃動處，有人正背著門，於木桌前「窣窣」晃動著手頭毛筆，寫著什麼。
近看，似乎是林閒。
「林閒？」
林閒手中毛筆一頓，轉過頭來，「方小郎，你是來找書的？」
方仲永頷首道：「恩，你怎麼沒回去？」
林閒筆尖沾了沾墨水，「來迴路途甚遠，我呢一般都是帶著乾糧來，待個兩三天，順便幫『虎岩先生』盯著點藏書閣。」
方仲永「哦」的一聲，走到書架前翻看起書捲來。
「是想趁著今夜編排起第一話麼？」
林閒點頭稱是。
「方小郎，這話本若是賣得好價錢，理應由你來分帳。」
方仲永翻了一會，沒找著，一聽分帳，恰好他也缺著錢，欠著吳芮的、贖牛的、孝敬母親的，眼下他可是身無分文，這可不行。
眼下，他還確定勾欄瓦舍吃不吃這《張協狀元》這個話本，吃的話，能吃到什麼程度，價錢能開多高？
都是未知數。
「這樣，無論得錢幾何，先用治於令堂，有餘下的，再五五分帳即可。」
林閒搖頭拒絕，道：「我僅出編排之功，卻占大便宜，於心不安呀！」
「那四六，你四我六，如此能安心否？」
林閒還道：「我三你七，如此才能心安。」
「成。」
方仲永懶得矯情，二人一拍即合。
方仲永找不到有集注的書卷，乾脆杵在一旁看起編排來。
看著，不由得連連稱讚。
一個文縐縐的故事梗概，在林閒筆下，刻畫得有血有肉，涇渭分明，暗道著，不當小說家可惜了。
「對攔路強人的刻畫再醜陋些、滑稽些。」
「山神廟刻畫再壓抑一些，為後面山神顯靈埋下伏筆。」
方仲永給著建議，油燈搖曳下，第一話順利編排完成。
「林兄，你對編排話本一事是有天賦的。」
看著齊整的第一話，方仲永已能想像勾欄瓦舍爭相競價的場面了。
林閒撓了撓後腦勺，「還不是方小郎你的故事梗概妙，否則，我也無處編排不是？」
「林兄，你有信心考取功名麼？」
這沒來由的問話，給林閒整得神色一滯。
上次解試，他是失望而歸。
若再考，他依舊沒把握能通過解試。
可這問題，聽起來，怪怪的。
「方小郎為何有此一問？」
方仲永凝重道：「你覺得自己會是下一個劉老丈麼？」
「......」
林閒一時沒反應過來，可他不蠢，很快意識到劉老丈的人生悲劇，是極有可能在自身重演的。
一想起白髮蒼蒼時，連舉人都考不上，那該是多失意的人生啊！
想想，不寒而慄。
「方小郎是勸我放棄科考？」
方仲永頷首稱是，在這個文才輩出的時代，蘇洵都得抱憾終身，更別說一介寒子林閒了，倒不如趁早謀別的出路。
「我若棄考......只得落個茶山上勞苦的命，我實在不甘心！」
林閒攥著拳頭，不甘認命。
「欸，書中自有黃金屋，並非得考取功名才有，你有編排話本的天賦，不如專攻話本，我呢，不下於《張協狀元》的話本梗概還有一籮筐，往後，我寫好梗概寄送來『虎岩書會』，你負責編排兜售，如何？」
林閒聽得心神一震，一籮筐？？？
眼前這十三歲的少年到底是什麼妖孽？
被信任的感覺，無比愉悅，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的爽朗。
衝著這份信任，地位已被拔高至摯友這個層面來了。
「蒙君青眼，幸得知音。昔伯牙絕弦為子期，今吾願效焦尾之琴，不負君義。」
方仲永聽得動容。
聽得出，王安石一片赤誠，能與之結下深厚友誼，也是方仲永內心的願望。
此前，方仲永還擔心會因吳瓊這妮子而有所隔閡，想來，是多慮了。
「好兄弟！」
此刻的心情，再多的文縐縐，也抵不過這三個字。
「獾郎，有一件事，憋在我心口許久，一直未有合適機會相告，今兒，我不吐不快。」
方仲永轉而嚴肅起來。
王安石輕輕放下左手中的書卷，雙手並枕仰躺於麻布地毯上，旋即側過身來對準方仲永，認真道：
「若是表妹之事，我說過的，各憑本事，無論是何結局，也不能動搖我們之間的友誼。」
方仲永搖搖頭，「那夜，我話未競，你已眠，今兒，我把那夜話續上，獾郎，你可聽好。」
「方兄，我洗耳恭聽。」
「令妹蕙質蘭心，我素以骨肉至親視之，手足之情猶若棠棣聯芳，我從未存非分之念。」
「當真？」
王安石聽得一個仰臥坐起，坐起時，忽聞窗外泣涕漣漣。
「誰？」
方仲永反應過來，三步並作兩步去到窗前，定睛一瞧，只見一抹裙鑲忽閃，拐進牆角去了。
王安石慢了半拍，來到窗台，早已不見人影。
「方兄，是誰？」
王安石有些心驚肉跳，大晚上的，忽現女子泣涕聲，又聯想到白日裡，方仲永筆下的貧女幽魂，心裡慎得慌。
方仲永認出那是吳瓊的齊腰羅裙，難道是吳瓊？
一想到方才的哭泣聲，難不成是被自己的言論所傷？
「方兄？」
「恩......」
「是你表妹。」
「啊？」
王安石瞳孔一縮，當即挽起下裳追了出去。
看著王安石追去的身影，方仲永心想，這樣也好，反正這事遲早得挑明。
回到案前，百無聊賴的方仲永翻了翻王安石帶回來的書卷，竟連一本有批註斷句的書都沒有，看著頭腦發昏，斷句得揣摩半天。
同時也佩服起王安石來，不過十三歲，竟能從容斷句，還能做到一目十行，心頭不免生出兩個字「牛壁」。
在吳家，書齋里的手抄版、印刷版大多都有批註斷句，應該是吳家人讀書時作了「筆記」，雖說斷句符號千奇百怪，許多地方甚至一號多用，卻也能省去不少斷句的功夫。
眼下，方仲永可還未培養出屬於自己的斷句韻律感，看得頭昏腦脹也屬正常。
他心想，夜色還早，不如去趟『虎岩書會』的藏書閣，瞧瞧有無集注書卷。
是以，他出了門，繞過庭中松樹，朝著一棟木製閣樓走去。
閣樓造型頗似佛塔，飛檐上高懸著竹篾燈籠，裡面有油燈晃動。
門是虛掩著的。
方仲永推門而入，人影晃動處，有人正背著門，於木桌前「窣窣」晃動著手頭毛筆，寫著什麼。
近看，似乎是林閒。
「林閒？」
林閒手中毛筆一頓，轉過頭來，「方小郎，你是來找書的？」
方仲永頷首道：「恩，你怎麼沒回去？」
林閒筆尖沾了沾墨水，「來迴路途甚遠，我呢一般都是帶著乾糧來，待個兩三天，順便幫『虎岩先生』盯著點藏書閣。」
方仲永「哦」的一聲，走到書架前翻看起書捲來。
「是想趁著今夜編排起第一話麼？」
林閒點頭稱是。
「方小郎，這話本若是賣得好價錢，理應由你來分帳。」
方仲永翻了一會，沒找著，一聽分帳，恰好他也缺著錢，欠著吳芮的、贖牛的、孝敬母親的，眼下他可是身無分文，這可不行。
眼下，他還確定勾欄瓦舍吃不吃這《張協狀元》這個話本，吃的話，能吃到什麼程度，價錢能開多高？
都是未知數。
「這樣，無論得錢幾何，先用治於令堂，有餘下的，再五五分帳即可。」
林閒搖頭拒絕，道：「我僅出編排之功，卻占大便宜，於心不安呀！」
「那四六，你四我六，如此能安心否？」
林閒還道：「我三你七，如此才能心安。」
「成。」
方仲永懶得矯情，二人一拍即合。
方仲永找不到有集注的書卷，乾脆杵在一旁看起編排來。
看著，不由得連連稱讚。
一個文縐縐的故事梗概，在林閒筆下，刻畫得有血有肉，涇渭分明，暗道著，不當小說家可惜了。
「對攔路強人的刻畫再醜陋些、滑稽些。」
「山神廟刻畫再壓抑一些，為後面山神顯靈埋下伏筆。」
方仲永給著建議，油燈搖曳下，第一話順利編排完成。
「林兄，你對編排話本一事是有天賦的。」
看著齊整的第一話，方仲永已能想像勾欄瓦舍爭相競價的場面了。
林閒撓了撓後腦勺，「還不是方小郎你的故事梗概妙，否則，我也無處編排不是？」
「林兄，你有信心考取功名麼？」
這沒來由的問話，給林閒整得神色一滯。
上次解試，他是失望而歸。
若再考，他依舊沒把握能通過解試。
可這問題，聽起來，怪怪的。
「方小郎為何有此一問？」
方仲永凝重道：「你覺得自己會是下一個劉老丈麼？」
「......」
林閒一時沒反應過來，可他不蠢，很快意識到劉老丈的人生悲劇，是極有可能在自身重演的。
一想起白髮蒼蒼時，連舉人都考不上，那該是多失意的人生啊！
想想，不寒而慄。
「方小郎是勸我放棄科考？」
方仲永頷首稱是，在這個文才輩出的時代，蘇洵都得抱憾終身，更別說一介寒子林閒了，倒不如趁早謀別的出路。
「我若棄考......只得落個茶山上勞苦的命，我實在不甘心！」
林閒攥著拳頭，不甘認命。
「欸，書中自有黃金屋，並非得考取功名才有，你有編排話本的天賦，不如專攻話本，我呢，不下於《張協狀元》的話本梗概還有一籮筐，往後，我寫好梗概寄送來『虎岩書會』，你負責編排兜售，如何？」
林閒聽得心神一震，一籮筐？？？
眼前這十三歲的少年到底是什麼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