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茶百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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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敢。」

  蔡襄從糾結中抽離,這才意識到自己差些成了那所謂的「負心狀元郎」。

  「你呀!還是太年輕。」

  盧錫板著臭臉,對蔡襄遲疑之舉很是不滿,這意味著,這位年輕有為的好外甥有那麼一剎那,動搖了本心。

  外甥尚且如此,更何況別人?

  院內,眾書生皆垂著腦袋,生怕被問及。

  盧錫環視一遭,哼道:「爾等士子醉心青雲路,貴易妻者豈鮮?」

  說著,朝向方仲永,「然如張協之忍弒糟糠,實罕聞焉!這般寫,覺著還是不妥。」

  方仲永拱起手來,正色道:「後生如此刻畫,並非有意詆毀抹黑,只為警醒天下讀書人,本心可負,神目難欺,金榜雖榮,天道如炬。若編排成劇,則觀者當戒而已。」

  盧錫負手而立,嚴厲的眼神直勾勾抵著方仲永,腦海里想的卻是那道「雷罰」,如此慘烈的報應,說是驚醒世人倒也有幾分說法。

  如此想,面色也緩和了兩、三分,「好個『觀者當如戒』,倒是巧舌如簧。」

  說著,朝向林閒,「林閒,此稿自便,切記,此稿與虎岩書會無關。」

  言畢,轉身向中院而去,蔡襄朝方仲永使了一個眼色後,快步跟上。

  林閒朝著遠去的盧錫一拱手,「感念『虎岩先生』成全,學生謹記。」

  方仲永上前拍了拍林閒肩頭,「兄台,記住,誰的酬金高,賣誰!」

  言畢,快步向前,與王安石並排而行。

  背著身,聽著林閒的致謝聲,方仲永知道,自己這多此一舉,可能換來林閒母親的痊癒,這麼想,腳步也輕快一些。

  暗道一聲,好險,還好腦子轉得快,若再僵持下去,非得被掃地出門不可,這等於是在打吳芮的臉了。

  只是,可惜了那位白髮蒼蒼的老書生。

  跟著進了中院,是一處寬敞的廳堂。

  吳瓊與蔡旻正沖泡著茶湯,看這架勢,似乎是在鬥茶。

  吳芮抬眼道:「虎岩先生,回得正好,眼下,正是比茶湯,分勝負的時候。」

  「哦?」

  盧錫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桌前,一看,吳瓊與蔡旻正各執銀匙於茶湯上環回擊拂,很快,兔毫茶盞中,茶湯上,有畫各自形成。

  「月雙鶴!白沫咬盞,蔡小郎的茶戲非同小可呀!」

  吳芮見得蔡旻盞中湯色,綠湯中白沫咬盞,形如一輪白月下,兩隻白鶴正悠悠然散著步。

  盧錫聽得滿心歡喜,又轉眼去瞧吳瓊盞中湯色,只一眼,驚呼道:「此女奇哉!燕戲柳,好一出茶百戲!」

  稱讚聲下,柳永一抬眼,見方仲永姍姍來遲,將他扯在身側,問道:「方才前院大動靜,莫非因方老弟你而起?」

  方仲永吐了吐舌,選擇岔開話題,「前院無事,柳兄,何謂茶百戲?」

  「茶至唐始盛,而今有下湯運匕,巧施擊拂,使湯紋水脈成物象者,禽獸蟲魚花草之屬,纖巧如畫,但須臾即就散滅,此茶之變也,時人謂之『茶百戲』。」

  聽著柳永的解釋,方仲永「哦」的一聲,「這鬥茶分勝負,莫非取決於此?」

  柳永頷首道:「湯沫散得快,則為敗,湯沫咬盞咬得久,則為勝,往往勝負只在一念之間,動人心魄著呢!」

  「瞧!蔡家小郎那盞中湯沫快咬不住了!」

  方仲永應聲瞧去,果真如此,白沫鶴影蕩漾著逐漸化為清水,下一刻,泯滅於茶湯之中。

  而吳瓊的盞中燕依舊活潑亂動,稍後一會才散去。

  「小女子獻醜了。」

  吳瓊朝眾人行了一個萬福,又朝方仲永拋來一個媚眼,像是在問,我厲不厲害?

  方仲永下意識朝王安石那挪了挪,這時,盧錫的一句話,使得跟前的王安石渾身一震。

  「子植,你可養了個好閨女呀!好一手茶百戲!我看著喜歡,恰好,我這外甥蔡旻還未婚配,不如牽個親家,如何呢?」

  此話一出,剎那間惹來四句回應。

  「不可。」

  「不妥。」

  「不願。」


  「不成!」

  分別來自蔡襄、吳芮、吳瓊、王安石四人之口。

  給盧錫整得有些下不來台,笑容僵著,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見冷了場,蔡襄輕咳一聲,「舅父,阿旻他已有婚配,還未來得及相告。」

  「呃......恩......倒是我疏忽了,前言作罷、前言作罷,來,喝茶。」

  盧錫順坡下驢。

  王安石、吳芮、吳瓊各懷心思,見狀各自鬆了口氣。

  眾人喝著茶,吃著點心,話頭聊著聊著來到柳永身上。

  柳永又扯上方仲永,盧錫聽著,對方仲永的印象也改觀不少。

  他本來對方仲永這個後生並無好感,以為是恃才傲物之輩,而今倒是欣賞上這個後輩了。

  「在前院,我嚴厲了些,你為林閒救母出謀劃策,而今再想,那話本確有『觀者當戒』的作用,我瞧得片面,有些武斷,方小郎莫往心裡去。」

  方仲永聽著,看來盧錫是把《張協狀元》當成了反面教材。

  話題也由此轉到話本上。

  不知不覺,碎金漫入窗台。

  吳芮眼見天色不早,想要辭別盧錫回縣城去,他心裡還惦念著那幅《遊春圖》。

  盧錫卻起身勸道:「深山夜色沉得快,山黑路險,不如留下過宿。」

  吳芮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況且,不久後縣城大門也將關閉,就算能平安趕回縣城,也是進不去的。

  想到明日有小祭,貢茶斗會便是在那鳳凰山『恭利祠』舉辦,留宿也能省去路途,遂順了盧錫的意,留宿於『虎岩書會』。

  方仲永也鬆了口氣,今夜總算不用帶吳芮去那彩樓看畫了。

  是夜。

  院中一處僻靜廂房。

  王安石揣著幾卷書邁入廂房,他剛剛從『虎岩書會』藏書閣中挑了幾本好書。

  順便給方仲永帶了一卷。

  油燈下,紙糊窗戶前,兩道身影『窸窣』翻著書。

  王安石翻動得較為頻繁,翻著翻著,問了句,「方兄,我有一事不解。」

  方仲永輕輕翻過一頁,正琢磨著前頭斷句有沒有斷對,忽聞王安石一問,手中書卷一合,笑道:「問吧!」

  「在前院時,你問了所有人,『能否堅持本心』,可唯獨不問我,可是遺落?」

  方仲永一拍王安石肩頭,「呃......非我遺落,獾郎,我信你,問與不問何異乎?」

  畢竟,歷史早有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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