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虎岩寺的教誨
盧錫揉了揉太陽穴。
隔著兩步，他能清楚瞧著蔡襄、王安石兩位後生的神色變化。
反差極大，嘴裡還碎碎念著什麼。
林閒與老書生隔著遠，沒聽太清。
盧錫卻是聽得真切，「妙字呀」、「悽美山神廟」、「薄倖人」、「畜牲」、「劈得好」......
心頭霎時如被百蟻啃噬，痒痒得很，心想，這話本所述是怎樣的故事？
竟令外甥如此動容？
抓心撓肝的癢，他想瞧個究竟，卻礙於那兩句惡意滿滿的詩而固執地杵在原地。
「欸！」
扼腕、嘆息。
目光緩緩移開話本，王安石胸口仍有起伏，「方兄，此報應甚好，只是那貧女未免可惜。」
蔡襄收斂著情緒，不解道：「既有神明，為何不救那貧女呢？」
方仲永道：「並非不救，入話詩早已註定貧女的歸宿。」
三人叭叭聊起了劇情。
盧錫一瞪眼一跺腳，愈發好奇，遂湊近去，輕咳道：「舅父瞧瞧。」
蔡襄一聽盧錫要看，轉身將話本拱手遞上。然後......
「這筆法，頗有幾分唐初『褚體』的神韻，恩......書貴瘦硬方通神，不錯。」
「首話嘛......倒是引人入勝，此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貧女大義，該當命婦！」
盧錫翻到第二話，隨即臉色一變。
「胡扯，狀元者萬中無一，德才兼備，怎會行拋妻棄誓之事？」
嘴角抽動著，目光下移著。
「欺天、毀誓、弒妻......當過狀元麼？這般寫？」
盧錫眸光深邃，緊緊嵌在方仲永身上。
「這天底下，哪有如此道德敗壞的狀元郎？如此刻畫，居心何在?」
話頭十分嚴厲，目光卻老老實實向左挪移。
「報應倒是巧妙......」
「毀掉可惜了些。」
盧錫目光依舊嚴厲，用不容拒絕的口吻朝著林閒道：「念你救母心切，此錯可以作罷，不過......」
話鋒一轉，「須將入話詩後兩句划去，將張協改為武狀元，我便不再過問。」
林閒如蒙大赦，怯怯問道：「感念『虎岩先生』體諒......那......劉老丈他......」
「無規不成方圓。」
「可......」
林閒欲再求情，老書生卻拍了拍他的肩頭，道：「如此便好，這把老骨頭也該歇歇，不好再折騰咯。」
說著，朝著盧錫拱手道：「虎岩先生珍重。」
盧錫擺擺袖口，面無表情的還了一個長幼禮，「老先生好走。」
老書生轉身，拄起拐棍朝門庭外去。
三年前，屢屢落第的他得知此處來了『虎岩先生』，並創立『虎岩書會』，他想著，往時落第大抵是家境貧寒書念得不夠多，遂決定加入書會，奮發苦讀，趁著還有一口氣再考一回。
眼下，他卻釋然了。
考中又能怎樣呢？
林閒噙著淚花，以注目禮相送，這位瞞珊離去的老書生尋常可照顧他這個後生，面對分別心揪得慌。
直到那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林閒拂袖拭去淚花，轉身拿筆欲修改，卻被方仲永攔住。
「不可改！」
這話一出口，惹得林閒神情一滯，手頭毛筆也頓住。
王安石急忙上前一扯方仲永手腕，勸道：「方兄，客隨主便，莫胡鬧。」
盧錫一聽，這還了得，當即哼道：「林閒，改！」
方仲永不甘示弱，「林閒，不可改！」
林閒筆鋒微顫，到底改？還是不改？
他凌亂了。
倒不是方仲永故意難為林閒，非得與盧錫過不去。
一旦改成武狀元，幾乎沒法看，定會被勾欄瓦舍拒之門外。
那勾欄瓦舍看戲聽曲的都是何許人也？
還不是文人居多？
他們花錢不是來看一個武夫的，肯買帳麼？
再者，堂堂武狀元奈何不住一夥攔路強盜，邏輯上就說不過去。
一旦被拒稿，林閒上哪湊錢替母治病呢？
至於是否得罪盧錫，方仲永身為客人，或許該聽王安石的客隨主便，不過，他想給林閒這個孝子爭一爭，也有信心說服盧錫。
「你......」
見盧錫橫眉豎眼，方仲永拱起手，道：「『虎岩先生』是覺得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因而見不得文人受半點指摘。
可書讀得再高，有幾人能夠守住本心呢？
正如真宗皇帝所言，書中自有千鍾栗、黃金屋、顏如玉，奔著這些寒窗苦讀的書生，一朝成名，有幾人能夠做到『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呢？
倘若您為張協，當如何？」
盧錫聽著，倒是對那句「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頗為認同，聽到後面，卻不屑道：「我以德齊身，何為惡，何為義，拎得清，自當拒絕相府千金，迎娶貧女。」
方仲永心中早有預料盧錫會如此回答，畢竟，配稱當世名士者，道德操守都是極高的。
一轉身，朝蔡襄問道：「蔡官人呢？」
蔡襄想也未想，答道：「正如舅父之言。」
這回答，也在意料之中。
方仲永環視周遭，挨個問，一直問到林閒，一個個態度堅決，誓與張協惡行不共戴天。
盧錫聽著甚為欣慰，他將目光徐徐從院內眾書生身上收回，哼道：「虎岩書會眾書生尚且如此，當朝狀元的品行只會更上一層樓，這話本不是詆毀，又是什麼？」
面對盧錫責問，方仲永心氣不亂，以平緩聲調朝盧錫道：
「張協所犯大惡三重，是晚輩放大貪念、惡念的結果，怕是不識字的農夫也明白不可為。」
頓了頓，繼續道：「倘若我將話本改改，從相府千金提為當朝公主，而殺妻之舉改成一紙休書，試問今朝讀書人，有幾個還能堅持本心的？」
方仲永凝視著盧錫，「敢問，您能堅持本心麼？」
盧錫輕嗤一聲，堅定道：「我寧可不做這駙馬、這狀元郎！」
「恩……」
「您不愧是當朝名士，晚輩我佩服。」
「那蔡官人呢？還能堅持本心麼？」
蔡襄被這麼一問，心頭莫名堵得慌，喉結上下蠕動著，那個「能」字哽在喉中，半晌也未能吐露出口。
盧錫一見蔡襄有所遲疑，當即警醒道：「君謨，難道忘了虎岩寺中舅父的教誨了麼？」
隔著兩步，他能清楚瞧著蔡襄、王安石兩位後生的神色變化。
反差極大，嘴裡還碎碎念著什麼。
林閒與老書生隔著遠，沒聽太清。
盧錫卻是聽得真切，「妙字呀」、「悽美山神廟」、「薄倖人」、「畜牲」、「劈得好」......
心頭霎時如被百蟻啃噬，痒痒得很，心想，這話本所述是怎樣的故事？
竟令外甥如此動容？
抓心撓肝的癢，他想瞧個究竟，卻礙於那兩句惡意滿滿的詩而固執地杵在原地。
「欸！」
扼腕、嘆息。
目光緩緩移開話本，王安石胸口仍有起伏，「方兄，此報應甚好，只是那貧女未免可惜。」
蔡襄收斂著情緒，不解道：「既有神明，為何不救那貧女呢？」
方仲永道：「並非不救，入話詩早已註定貧女的歸宿。」
三人叭叭聊起了劇情。
盧錫一瞪眼一跺腳，愈發好奇，遂湊近去，輕咳道：「舅父瞧瞧。」
蔡襄一聽盧錫要看，轉身將話本拱手遞上。然後......
「這筆法，頗有幾分唐初『褚體』的神韻，恩......書貴瘦硬方通神，不錯。」
「首話嘛......倒是引人入勝，此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貧女大義，該當命婦！」
盧錫翻到第二話，隨即臉色一變。
「胡扯，狀元者萬中無一，德才兼備，怎會行拋妻棄誓之事？」
嘴角抽動著，目光下移著。
「欺天、毀誓、弒妻......當過狀元麼？這般寫？」
盧錫眸光深邃，緊緊嵌在方仲永身上。
「這天底下，哪有如此道德敗壞的狀元郎？如此刻畫，居心何在?」
話頭十分嚴厲，目光卻老老實實向左挪移。
「報應倒是巧妙......」
「毀掉可惜了些。」
盧錫目光依舊嚴厲，用不容拒絕的口吻朝著林閒道：「念你救母心切，此錯可以作罷，不過......」
話鋒一轉，「須將入話詩後兩句划去，將張協改為武狀元，我便不再過問。」
林閒如蒙大赦，怯怯問道：「感念『虎岩先生』體諒......那......劉老丈他......」
「無規不成方圓。」
「可......」
林閒欲再求情，老書生卻拍了拍他的肩頭，道：「如此便好，這把老骨頭也該歇歇，不好再折騰咯。」
說著，朝著盧錫拱手道：「虎岩先生珍重。」
盧錫擺擺袖口，面無表情的還了一個長幼禮，「老先生好走。」
老書生轉身，拄起拐棍朝門庭外去。
三年前，屢屢落第的他得知此處來了『虎岩先生』，並創立『虎岩書會』，他想著，往時落第大抵是家境貧寒書念得不夠多，遂決定加入書會，奮發苦讀，趁著還有一口氣再考一回。
眼下，他卻釋然了。
考中又能怎樣呢？
林閒噙著淚花，以注目禮相送，這位瞞珊離去的老書生尋常可照顧他這個後生，面對分別心揪得慌。
直到那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林閒拂袖拭去淚花，轉身拿筆欲修改，卻被方仲永攔住。
「不可改！」
這話一出口，惹得林閒神情一滯，手頭毛筆也頓住。
王安石急忙上前一扯方仲永手腕，勸道：「方兄，客隨主便，莫胡鬧。」
盧錫一聽，這還了得，當即哼道：「林閒，改！」
方仲永不甘示弱，「林閒，不可改！」
林閒筆鋒微顫，到底改？還是不改？
他凌亂了。
倒不是方仲永故意難為林閒，非得與盧錫過不去。
一旦改成武狀元，幾乎沒法看，定會被勾欄瓦舍拒之門外。
那勾欄瓦舍看戲聽曲的都是何許人也？
還不是文人居多？
他們花錢不是來看一個武夫的，肯買帳麼？
再者，堂堂武狀元奈何不住一夥攔路強盜，邏輯上就說不過去。
一旦被拒稿，林閒上哪湊錢替母治病呢？
至於是否得罪盧錫，方仲永身為客人，或許該聽王安石的客隨主便，不過，他想給林閒這個孝子爭一爭，也有信心說服盧錫。
「你......」
見盧錫橫眉豎眼，方仲永拱起手，道：「『虎岩先生』是覺得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因而見不得文人受半點指摘。
可書讀得再高，有幾人能夠守住本心呢？
正如真宗皇帝所言，書中自有千鍾栗、黃金屋、顏如玉，奔著這些寒窗苦讀的書生，一朝成名，有幾人能夠做到『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呢？
倘若您為張協，當如何？」
盧錫聽著，倒是對那句「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頗為認同，聽到後面，卻不屑道：「我以德齊身，何為惡，何為義，拎得清，自當拒絕相府千金，迎娶貧女。」
方仲永心中早有預料盧錫會如此回答，畢竟，配稱當世名士者，道德操守都是極高的。
一轉身，朝蔡襄問道：「蔡官人呢？」
蔡襄想也未想，答道：「正如舅父之言。」
這回答，也在意料之中。
方仲永環視周遭，挨個問，一直問到林閒，一個個態度堅決，誓與張協惡行不共戴天。
盧錫聽著甚為欣慰，他將目光徐徐從院內眾書生身上收回，哼道：「虎岩書會眾書生尚且如此，當朝狀元的品行只會更上一層樓，這話本不是詆毀，又是什麼？」
面對盧錫責問，方仲永心氣不亂，以平緩聲調朝盧錫道：
「張協所犯大惡三重，是晚輩放大貪念、惡念的結果，怕是不識字的農夫也明白不可為。」
頓了頓，繼續道：「倘若我將話本改改，從相府千金提為當朝公主，而殺妻之舉改成一紙休書，試問今朝讀書人，有幾個還能堅持本心的？」
方仲永凝視著盧錫，「敢問，您能堅持本心麼？」
盧錫輕嗤一聲，堅定道：「我寧可不做這駙馬、這狀元郎！」
「恩……」
「您不愧是當朝名士，晚輩我佩服。」
「那蔡官人呢？還能堅持本心麼？」
蔡襄被這麼一問，心頭莫名堵得慌，喉結上下蠕動著，那個「能」字哽在喉中，半晌也未能吐露出口。
盧錫一見蔡襄有所遲疑，當即警醒道：「君謨，難道忘了虎岩寺中舅父的教誨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