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報應不爽
院落內，忽有書生交頭接耳，「看吶，新來的少年要替林閒寫狀元郎哩！」
不一會，十餘老少書生放下手頭書、筆，聚攏過來，探頭一瞧，紛紛稱讚寫的一手好字體。
看到入話詩前兩句，感嘆著讀書不易，憧憬著一朝中舉光耀門楣。
後兩句詩，卻引起書生們不小的騷動。
這不是妥妥在貶低他們讀書人麼？
林閒看得窩火，抱怨道：「好你個少年郎，讀書人知書達禮，此詩實是有辱斯文，若是入話，恐怕引得天下書生義憤，勾欄瓦舍怎敢唱此話本？」
周遭書生七嘴八舌，多有指責。
方仲永遭眾書生指摘，唇角反而噙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眉峰未蹙反揚，雙目澄澈如硯中新墨，不見慍怒，反透出洞悉世情的明澈。
《張協狀元》能在宋學鼎盛的南宋火爆，並於明朝收錄進永樂大典，關鍵在於他滿足了讀書人的宅男幻想，同時揭示了人性的脆弱，北宋沒道理容不下它。
「林兄台稍安勿躁，且看第一話再下結論不遲。」
說著，筆鋒再次揮舞。
林閒看著至瘦而不失其肉的書法，心頭震撼之餘，也逐漸被劇情吸引進去。
【話說成都府一書生，姓張名協，表字彥卿。生得眉目疏朗，自詡「蟾宮折桂手」。
奈何家道凋零，父母早亡，唯攜書芨赴京應試。行至五雞山，但見：古木參天藏魑魅，荒徑盤陀隱豺狼。
忽聞鑼響，閃出十數強人。為首虬髯漢大喝：
「留財不留命！」
協倉皇奔走，書財盡失，肩臂中刀，血染青衫。踉蹌至山坳，見一破廟，匾額剝蝕，依稀辨得「山神廟」三字。
廟中唯貧女王氏，父歿母亡，采蕨為生。
見張協氣若遊絲，惻隱心動，取草藥敷創，烹粥療飢。協感其恩，執手泣曰：「他日若得登科，必以鳳冠霞帔報卿！」遂以荊釵為聘，拜神成婚。】
第一話罷，方仲永悠悠停筆，朝林閒問道：「林兄台？可堪入眼否？」
林閒雙臂環胸，思緒仍停留於遇險——瀕死——遇山神廟——貧女搭救——結下情緣——許下諾言這一連串環環相扣且激盪人心的劇情中，「好一段奇緣，我咋沒想到呢！」
「兄台？」
「呃......劇情引人入勝......還請繼續。」
林閒話罷，周遭書生也起鬨道：「少年郎，快，接著寫，不夠看啊！」
方仲永筆鋒點墨，再度揮毫。
【一月後，張協創愈，貧女典衣鬻青絲，湊得盤纏。臨別泣囑：「莫忘廟中誓！」
協慨然應諾，策馬東去。
至汴京，廷對策驚四座，御筆欽點狀元，瓊林宴罷，名動九重。時樞密使王公德用，欲贅為東床，協見其女勝花姿容昳麗，聘禮奢豪，春宵一刻，頓忘廟誓。
貧女聞捷，跋涉千里入汴京。值張協策馬過御街，女攔輿呼名。
協見其鶉衣塵面，厲叱曰：「汝貌陋身卑，敢辱天官！」命仆驅之。
女悲泣：「君不記古廟誓言乎？」協擲錢百文於地，揚鞭竟去。】
妙筆生花間，林閒從張協名動京師時的眼泛痴光，再到負心時的臉色驟變，最後被擲錢驅逐之舉惹得肢體震顫，無意間，一種名為「憤怒」的情緒從心頭猛然竄開，且夾雜著對貧女的「扼腕嘆息」之情。
「我呸，此等負心漢竟能中得狀元，老夫心有不甘啊！無恥啊！救命之恩吶！拜過山神廟的呀！『他日若得登科，必以鳳冠霞帔報卿』，我呸呸呸......」
那名老書生高揚著拐棍，激動得唾沫星子橫飛，可一口氣沒喘過來，竟暈厥了去，上演一出『殭屍躺』。
好在林閒與一眾書生眼疾手快，攙住那老書生的身形。
林閒趕忙拍打著老書生的胸脯，勸道：「老先生，莫動氣，只不過是話本演繹，當不得真。」
一眾書生免不得朝張協破口大罵，並要求方仲永寫出個報應來。
報應？
別急！
方仲永知道，此間眾人的情緒盡被挑起，但還不夠高漲！
提筆，
揮毫。
【話說張協授梓州通判，攜王氏族女赴任。
途經當年古廟，貧女泣訴於神前。協恐事泄，佯稱還願，誘女至後山，拔劍斫其頸。貧女墜崖，血沁荒草！】
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把書生們的憤怒情緒全給點燃了。
一個個眼眶早已是紅彤彤，脖頸上的筋絡青漲漲。
老書生掙扎著要起身去看，卻被林閒死死按住，此刻的林閒目呲欲裂，眼角充血，他想，若能入到話中去，定要將那狠心狀元郎斬於劍下。
「這......這......以德報怨，殺人滅口，真是畜牲啊！」
「莫要玷污了畜牲，他不配！」
「少年郎，快寫報應來！」
一眾書生七嘴八舌，義憤填膺。
報應？
不爽！
方仲永提起筆，情緒的宣洩口緩緩在筆下這最後一話撕開來。
【山神現形，搖頭嘆曰：「負心之誓，今日償否？」
是夜，協宿驛館，忽見貧女提首而立，頸血淋漓。厲聲詈曰：「君以我青絲博功名，今請君頭祭荒丘！」
協大怖，揮劍四斫，誤殺新婚夫人。王德用聞女死，上表劾協殺妻之罪。
刑部鞫審，張協革職下獄。獄中每見貧女持血衣索命，協遂瘋癲，自齧其手，嚎曰：「吾負荊釵！吾負青絲！」
忽聞山神厲曰：「張協，庚辰科狀元。犯欺天、弒妻、負恩三不赦，削壽祿，付雷部！」
是日午時，京師雷暴驟作。一道紫霆劈開詔獄，協渾身焦黑而斃。
街頭小兒傳歌曰：「古廟恩，狀元刃，雷火焚盡薄倖人。」】
筆鋒頓住時，書生們個個歡呼雀躍，高呼著「善惡到頭終有報，報應不爽！」
那老書生「噔」的一下掙脫林閒，起身一瞧，哈哈大笑，直呼「過癮，這天雷劈得好，老天開眼！」
剛才還奄奄一息，轉眼精神抖擻，真乃醫學奇蹟也。
「惡人是遭了報應，可那貧女未免死得唏噓？」
林閒解氣的同時，心頭卻還惦念著那個痴情貧女。
方仲永笑道：「別忘了入話詩。」
林閒一拍大腿，「墜下山崖，被屠夫所救？」
方仲永笑笑，這就是留白的好處。
不一會，十餘老少書生放下手頭書、筆，聚攏過來，探頭一瞧，紛紛稱讚寫的一手好字體。
看到入話詩前兩句，感嘆著讀書不易，憧憬著一朝中舉光耀門楣。
後兩句詩，卻引起書生們不小的騷動。
這不是妥妥在貶低他們讀書人麼？
林閒看得窩火，抱怨道：「好你個少年郎，讀書人知書達禮，此詩實是有辱斯文，若是入話，恐怕引得天下書生義憤，勾欄瓦舍怎敢唱此話本？」
周遭書生七嘴八舌，多有指責。
方仲永遭眾書生指摘，唇角反而噙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眉峰未蹙反揚，雙目澄澈如硯中新墨，不見慍怒，反透出洞悉世情的明澈。
《張協狀元》能在宋學鼎盛的南宋火爆，並於明朝收錄進永樂大典，關鍵在於他滿足了讀書人的宅男幻想，同時揭示了人性的脆弱，北宋沒道理容不下它。
「林兄台稍安勿躁，且看第一話再下結論不遲。」
說著，筆鋒再次揮舞。
林閒看著至瘦而不失其肉的書法，心頭震撼之餘，也逐漸被劇情吸引進去。
【話說成都府一書生，姓張名協，表字彥卿。生得眉目疏朗，自詡「蟾宮折桂手」。
奈何家道凋零，父母早亡，唯攜書芨赴京應試。行至五雞山，但見：古木參天藏魑魅，荒徑盤陀隱豺狼。
忽聞鑼響，閃出十數強人。為首虬髯漢大喝：
「留財不留命！」
協倉皇奔走，書財盡失，肩臂中刀，血染青衫。踉蹌至山坳，見一破廟，匾額剝蝕，依稀辨得「山神廟」三字。
廟中唯貧女王氏，父歿母亡，采蕨為生。
見張協氣若遊絲，惻隱心動，取草藥敷創，烹粥療飢。協感其恩，執手泣曰：「他日若得登科，必以鳳冠霞帔報卿！」遂以荊釵為聘，拜神成婚。】
第一話罷，方仲永悠悠停筆，朝林閒問道：「林兄台？可堪入眼否？」
林閒雙臂環胸，思緒仍停留於遇險——瀕死——遇山神廟——貧女搭救——結下情緣——許下諾言這一連串環環相扣且激盪人心的劇情中，「好一段奇緣，我咋沒想到呢！」
「兄台？」
「呃......劇情引人入勝......還請繼續。」
林閒話罷，周遭書生也起鬨道：「少年郎，快，接著寫，不夠看啊！」
方仲永筆鋒點墨，再度揮毫。
【一月後，張協創愈，貧女典衣鬻青絲，湊得盤纏。臨別泣囑：「莫忘廟中誓！」
協慨然應諾，策馬東去。
至汴京，廷對策驚四座，御筆欽點狀元，瓊林宴罷，名動九重。時樞密使王公德用，欲贅為東床，協見其女勝花姿容昳麗，聘禮奢豪，春宵一刻，頓忘廟誓。
貧女聞捷，跋涉千里入汴京。值張協策馬過御街，女攔輿呼名。
協見其鶉衣塵面，厲叱曰：「汝貌陋身卑，敢辱天官！」命仆驅之。
女悲泣：「君不記古廟誓言乎？」協擲錢百文於地，揚鞭竟去。】
妙筆生花間，林閒從張協名動京師時的眼泛痴光，再到負心時的臉色驟變，最後被擲錢驅逐之舉惹得肢體震顫，無意間，一種名為「憤怒」的情緒從心頭猛然竄開，且夾雜著對貧女的「扼腕嘆息」之情。
「我呸，此等負心漢竟能中得狀元，老夫心有不甘啊！無恥啊！救命之恩吶！拜過山神廟的呀！『他日若得登科，必以鳳冠霞帔報卿』，我呸呸呸......」
那名老書生高揚著拐棍，激動得唾沫星子橫飛，可一口氣沒喘過來，竟暈厥了去，上演一出『殭屍躺』。
好在林閒與一眾書生眼疾手快，攙住那老書生的身形。
林閒趕忙拍打著老書生的胸脯，勸道：「老先生，莫動氣，只不過是話本演繹，當不得真。」
一眾書生免不得朝張協破口大罵，並要求方仲永寫出個報應來。
報應？
別急！
方仲永知道，此間眾人的情緒盡被挑起，但還不夠高漲！
提筆，
揮毫。
【話說張協授梓州通判，攜王氏族女赴任。
途經當年古廟，貧女泣訴於神前。協恐事泄，佯稱還願，誘女至後山，拔劍斫其頸。貧女墜崖，血沁荒草！】
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把書生們的憤怒情緒全給點燃了。
一個個眼眶早已是紅彤彤，脖頸上的筋絡青漲漲。
老書生掙扎著要起身去看，卻被林閒死死按住，此刻的林閒目呲欲裂，眼角充血，他想，若能入到話中去，定要將那狠心狀元郎斬於劍下。
「這......這......以德報怨，殺人滅口，真是畜牲啊！」
「莫要玷污了畜牲，他不配！」
「少年郎，快寫報應來！」
一眾書生七嘴八舌，義憤填膺。
報應？
不爽！
方仲永提起筆，情緒的宣洩口緩緩在筆下這最後一話撕開來。
【山神現形，搖頭嘆曰：「負心之誓，今日償否？」
是夜，協宿驛館，忽見貧女提首而立，頸血淋漓。厲聲詈曰：「君以我青絲博功名，今請君頭祭荒丘！」
協大怖，揮劍四斫，誤殺新婚夫人。王德用聞女死，上表劾協殺妻之罪。
刑部鞫審，張協革職下獄。獄中每見貧女持血衣索命，協遂瘋癲，自齧其手，嚎曰：「吾負荊釵！吾負青絲！」
忽聞山神厲曰：「張協，庚辰科狀元。犯欺天、弒妻、負恩三不赦，削壽祿，付雷部！」
是日午時，京師雷暴驟作。一道紫霆劈開詔獄，協渾身焦黑而斃。
街頭小兒傳歌曰：「古廟恩，狀元刃，雷火焚盡薄倖人。」】
筆鋒頓住時，書生們個個歡呼雀躍，高呼著「善惡到頭終有報，報應不爽！」
那老書生「噔」的一下掙脫林閒，起身一瞧，哈哈大笑，直呼「過癮，這天雷劈得好，老天開眼！」
剛才還奄奄一息，轉眼精神抖擻，真乃醫學奇蹟也。
「惡人是遭了報應，可那貧女未免死得唏噓？」
林閒解氣的同時，心頭卻還惦念著那個痴情貧女。
方仲永笑道：「別忘了入話詩。」
林閒一拍大腿，「墜下山崖，被屠夫所救？」
方仲永笑笑，這就是留白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