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有鳳來儀
山澗碎石道上，兩輛馬車並排而行，閒談不止。
遠處那褪去山霧的山景逐漸被拉近著，又掠過幾處泉眼、石刻，可見山麓梯田層疊如龍脊盤繞，遠遠望著，青箬笠、藍布衣在茶壟間隱現，應是採茶人在田間勞作。
山腰上，有青煙裊裊，一股松柴味兒雜著茶焦香鑽入鼻腔，好聞又提神。
再近些，山歌與鳥鳴同入耳畔。
「瞧，那便是鳳凰山主峰——鳳冠岩了。」
張虎指著遠處山景，朝方仲永介紹著。
身後柳永與蔡襄的閒談還在繼續，方仲永的注意力卻被那形似昂首鳳冠的岩崖所吸引。
眼前山景拐了拐，忽現一方幽潭，馬車順著幽潭而行，潭中倒映山影，宛如一隻巨大的鳳凰垂首汲飲。
山影之上，水岸旁坐落著一方院落，似是一座山中隱寺。
「有鳳來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當真妙不可言。」
方仲永脫口感慨，張虎聞言撓了撓頭，「我是個老大粗，不懂什麼是『有鳳來儀』、『大自然』，我只會說，嘿！真是好景兒，蘭娘肯定喜歡這地。」
「......」
方仲永看著張虎這痴漢兒，心想，那蘭娘到底有何魅力，竟迷得眼前的前軍漢兒三句話不離一個蘭娘。
想著，耳畔傳來蔡襄那富有餘韻的聲兒，「方小友，我三年前初見此地便被迷了眼，即興填了一首《行香子》，不知有無興致賞析？」
方仲永回以微笑，道：「既是蔡官人佳作，自當洗耳恭聽。」
車廂內又傳來吳芮、柳永興致勃勃的聲音，只見那蔡襄搖著摺扇，悠悠吟道：
「建安搖青，赤嶂擎霞。
趁春曉、立冠岩崖。
雲濤浮玉，霧海耕茶。
瞰千畦浪，百年字，一川紗。
御泉鳴佩，煙墟蒸碧，
忽蹄聲、碎落松花。
雙輪分翠，巧遇空幽。
垂首銜銜，岩棲鳳，日熔砂。」
朗聲如清泉擊石般冷然通透，皆不缺少年那般的清亮感，亦有讀萬卷書後的底蘊，聲線脆而銳，結合當下山景，猶如置身於雙層時空當中，閉上眼感受是山景，睜開眼看亦是山景，竟一時無法分辨誰是詞景，誰是山景。
車廂內，已是撫掌稱好聲一片。
方仲永有些愕然，後世蔡襄的傳世詞作他大抵都有看過，不記得有這一首啊！
不過，蔡襄對於光色捕捉較為敏銳，一句『日熔砂』恰好印證了這一點，看來是蔡襄年輕時被遺漏的一首山景詞。
「方小友，此詞可堪入耳？」
蔡襄這話問的，覺著怎麼有種挑釁的味道？
就在方仲永考慮該如何回應時，車廂內傳出王安石的朗誦聲，
「雙轂晨征，霧鎖岩扃。
向鳳冠、雲海初醒。
千畦競壑，山鳥爭鳴。
恰一潭幽，一峰轉，一鸞驚。
苔封宋碣，泉鳴新釀，
聞蹄裂，轉壑澄凰。
垂首飲淥，若儀來翔。
振翎時，山河煥，鼎新章。」
朗誦聲頓住時，車廂內再度傳出稱讚來。
那邊的蔡襄手中摺扇漫叩窗欞，眼波微動間將手中摺扇利落收攏，視線也從方仲永身上轉移到並肩而行的車廂里。
這首詞在蔡襄聽來，畫面感稍遜一籌，卻抒發了一個大志向，一個眼下連他想都不敢想的大志向！
此人有更張之志！
會是誰呢？
聽著聲音頗為稚嫩，恰似少年，可少年哪懂什麼更張之事呢？
蔡襄於兩年前加入「梅鶴書會」，成為書會中最年輕的會員，會員不多，卻個個是人才，皆懷著更張志向聚攏在一起，其中，會首范仲淹最是令他欽佩。
從入會那一刻開始，他才逐漸接觸到范仲淹的理想與更張之志，此前，他根本想都不敢想。
「好志向！敢問此詞......出自何人手筆？」
蔡襄問著，本想問朗誦此詞這人的名字，轉念一想，會不會是出自別人之手，只是轉述而已？
車廂內的王安石與柳永換了座兒，靠在窗欞邊，看向蔡襄時，心情不由得一沉，眼前被舅父嘆『小女尚幼，否則定要抓去當女婿』的蔡襄竟長得如此俊朗，心頭危機感陡然攀升。
「此詞由吾所作，臨川王安石是也！」
王安石沉著臉，抱拳報上了姓名。
方仲永在前頭聽著，暗道一聲，「不愧是王安石小友，這滿滿的更張欲望，看來，是被我提前激活了......」
那邊的蔡襄回以抱拳，「哦？幸會。
你以苔封寓舊制，以泉鳴新釀寓更張，『振翎時，山河煥，鼎新章』，這是何等壯志，我觀你尚未束髮，年紀不過十三、四，竟能有此志向，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見蔡襄的興趣一下全轉到王安石身上去，方仲永當即打消回應的念頭，馬車「噔噔」向前，不一會，便繞到水岸旁那處院落前。
近前時，才發覺這處院落極大，被一道低矮的石牆圍合著，光是那道朱漆大門便有兩丈寬。
院落是寬宏的，卻不見鎮獸、浮雕、彩繪，顯得光禿禿的，簡樸得緊。
門楣上，僅懸著素木一塊，上書「虎岩書會」，字體頗有晉人那般飄逸灑脫的風範。
「倏忽三載，時過境遷，這裡還是老模樣，真是懷念呀！」
吳芮步下馬車，抬眼環視周遭，頗為感慨。他手中拎著一餅茶作為拜訪禮物，他知道盧錫不愛財，唯獨愛喝茶。
蔡襄下了車，手頭同樣拎著一餅茶，聽著吳芮的感慨，附和道：「歲月不饒人，吳叔，請。」
吳芮含笑點頭，領著一雙兒女向門楣跨去。
隨後，蔡襄握住王安石的手腕，又朝方仲永招呼一聲，便與蔡旻向門庭內走去，邊走邊與王安石討論著詞意。
恍惚間，方仲永有種被冷落的感覺。
「柳兄，我瞧這方幽潭頗有意思，也不知這潭有多深。」
方仲永說著，拾起一塊鵝卵石朝水面打去，竟是掠著湖面飄出數丈遠。
「深山老潭不會淺的，當心些，別落了水。」
柳永看著方仲永興致勃勃又朝湖面甩出石子，提醒著。
「柳兄，你且先去，我耍一會再跟上。」
遠處那褪去山霧的山景逐漸被拉近著，又掠過幾處泉眼、石刻，可見山麓梯田層疊如龍脊盤繞，遠遠望著，青箬笠、藍布衣在茶壟間隱現，應是採茶人在田間勞作。
山腰上，有青煙裊裊，一股松柴味兒雜著茶焦香鑽入鼻腔，好聞又提神。
再近些，山歌與鳥鳴同入耳畔。
「瞧，那便是鳳凰山主峰——鳳冠岩了。」
張虎指著遠處山景，朝方仲永介紹著。
身後柳永與蔡襄的閒談還在繼續，方仲永的注意力卻被那形似昂首鳳冠的岩崖所吸引。
眼前山景拐了拐，忽現一方幽潭，馬車順著幽潭而行，潭中倒映山影，宛如一隻巨大的鳳凰垂首汲飲。
山影之上，水岸旁坐落著一方院落，似是一座山中隱寺。
「有鳳來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當真妙不可言。」
方仲永脫口感慨，張虎聞言撓了撓頭，「我是個老大粗，不懂什麼是『有鳳來儀』、『大自然』，我只會說，嘿！真是好景兒，蘭娘肯定喜歡這地。」
「......」
方仲永看著張虎這痴漢兒，心想，那蘭娘到底有何魅力，竟迷得眼前的前軍漢兒三句話不離一個蘭娘。
想著，耳畔傳來蔡襄那富有餘韻的聲兒，「方小友，我三年前初見此地便被迷了眼，即興填了一首《行香子》，不知有無興致賞析？」
方仲永回以微笑，道：「既是蔡官人佳作，自當洗耳恭聽。」
車廂內又傳來吳芮、柳永興致勃勃的聲音，只見那蔡襄搖著摺扇，悠悠吟道：
「建安搖青，赤嶂擎霞。
趁春曉、立冠岩崖。
雲濤浮玉，霧海耕茶。
瞰千畦浪，百年字，一川紗。
御泉鳴佩，煙墟蒸碧，
忽蹄聲、碎落松花。
雙輪分翠，巧遇空幽。
垂首銜銜，岩棲鳳，日熔砂。」
朗聲如清泉擊石般冷然通透，皆不缺少年那般的清亮感，亦有讀萬卷書後的底蘊，聲線脆而銳，結合當下山景，猶如置身於雙層時空當中，閉上眼感受是山景，睜開眼看亦是山景，竟一時無法分辨誰是詞景，誰是山景。
車廂內，已是撫掌稱好聲一片。
方仲永有些愕然，後世蔡襄的傳世詞作他大抵都有看過，不記得有這一首啊！
不過，蔡襄對於光色捕捉較為敏銳，一句『日熔砂』恰好印證了這一點，看來是蔡襄年輕時被遺漏的一首山景詞。
「方小友，此詞可堪入耳？」
蔡襄這話問的，覺著怎麼有種挑釁的味道？
就在方仲永考慮該如何回應時，車廂內傳出王安石的朗誦聲，
「雙轂晨征，霧鎖岩扃。
向鳳冠、雲海初醒。
千畦競壑，山鳥爭鳴。
恰一潭幽，一峰轉，一鸞驚。
苔封宋碣，泉鳴新釀，
聞蹄裂，轉壑澄凰。
垂首飲淥，若儀來翔。
振翎時，山河煥，鼎新章。」
朗誦聲頓住時，車廂內再度傳出稱讚來。
那邊的蔡襄手中摺扇漫叩窗欞，眼波微動間將手中摺扇利落收攏，視線也從方仲永身上轉移到並肩而行的車廂里。
這首詞在蔡襄聽來，畫面感稍遜一籌，卻抒發了一個大志向，一個眼下連他想都不敢想的大志向！
此人有更張之志！
會是誰呢？
聽著聲音頗為稚嫩，恰似少年，可少年哪懂什麼更張之事呢？
蔡襄於兩年前加入「梅鶴書會」，成為書會中最年輕的會員，會員不多，卻個個是人才，皆懷著更張志向聚攏在一起，其中，會首范仲淹最是令他欽佩。
從入會那一刻開始，他才逐漸接觸到范仲淹的理想與更張之志，此前，他根本想都不敢想。
「好志向！敢問此詞......出自何人手筆？」
蔡襄問著，本想問朗誦此詞這人的名字，轉念一想，會不會是出自別人之手，只是轉述而已？
車廂內的王安石與柳永換了座兒，靠在窗欞邊，看向蔡襄時，心情不由得一沉，眼前被舅父嘆『小女尚幼，否則定要抓去當女婿』的蔡襄竟長得如此俊朗，心頭危機感陡然攀升。
「此詞由吾所作，臨川王安石是也！」
王安石沉著臉，抱拳報上了姓名。
方仲永在前頭聽著，暗道一聲，「不愧是王安石小友，這滿滿的更張欲望，看來，是被我提前激活了......」
那邊的蔡襄回以抱拳，「哦？幸會。
你以苔封寓舊制，以泉鳴新釀寓更張，『振翎時，山河煥，鼎新章』，這是何等壯志，我觀你尚未束髮，年紀不過十三、四，竟能有此志向，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見蔡襄的興趣一下全轉到王安石身上去，方仲永當即打消回應的念頭，馬車「噔噔」向前，不一會，便繞到水岸旁那處院落前。
近前時，才發覺這處院落極大，被一道低矮的石牆圍合著，光是那道朱漆大門便有兩丈寬。
院落是寬宏的，卻不見鎮獸、浮雕、彩繪，顯得光禿禿的，簡樸得緊。
門楣上，僅懸著素木一塊，上書「虎岩書會」，字體頗有晉人那般飄逸灑脫的風範。
「倏忽三載，時過境遷，這裡還是老模樣，真是懷念呀！」
吳芮步下馬車，抬眼環視周遭，頗為感慨。他手中拎著一餅茶作為拜訪禮物，他知道盧錫不愛財，唯獨愛喝茶。
蔡襄下了車，手頭同樣拎著一餅茶，聽著吳芮的感慨，附和道：「歲月不饒人，吳叔，請。」
吳芮含笑點頭，領著一雙兒女向門楣跨去。
隨後，蔡襄握住王安石的手腕，又朝方仲永招呼一聲，便與蔡旻向門庭內走去，邊走邊與王安石討論著詞意。
恍惚間，方仲永有種被冷落的感覺。
「柳兄，我瞧這方幽潭頗有意思，也不知這潭有多深。」
方仲永說著，拾起一塊鵝卵石朝水面打去，竟是掠著湖面飄出數丈遠。
「深山老潭不會淺的，當心些，別落了水。」
柳永看著方仲永興致勃勃又朝湖面甩出石子，提醒著。
「柳兄，你且先去，我耍一會再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