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梅妻鶴子
「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情向小園。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樽。」
「敢問大官人，您那位故人可是被世人稱為『梅妻鶴子』的林逋？」
方仲永吟起林逋的傳世詠梅詞，並問道。
肥胖官人卻是失了神，似乎是陷入某段回憶之中，一座孤島、一片梅林、兩隻野鶴、一個老人......
柳永臉上卻浮現起疑惑來，方仲永從哪聽得這首詩的？
難道是吳芮？
七年前，他曾去過杭州孤島拜訪，可惜林逋認為他的文辭過於俗艷，不肯相見，不過，他還是通過文友了解到這篇詠梅詩。
王安石於心頭揣摩著方仲永吟出的詩作，所謂「梅妻鶴子」、「和靖先生」他曾聽父親有過言及，卻還是頭一遭聽得此詩，被字裡行間散發的「清雅溫潤」所折服。
於是，他開口了。
「全詩處處無『梅』，卻句句是『梅』，疏影、暗香、橫斜、浮動、偷眼、斷魂、霜禽、粉蝶......那空靈淡遠、那清雅溫潤，其意境超凡於物外也！」
不算上門口那句，今夜浴足，這還是王安石首次開口，卻是激動得唾沫星子飛起。
王安石激動之餘，自然心生拜訪之念，卻又想起方才那肥胖官人言及「仙逝」，不禁扼腕嘆息，他心想，日後若與杭州有緣，當登上孤島去看看那裡的梅林，再到這位和靖先生的墓前拜謁一番。
柳永聽著王安石的感慨，心頭疑惑更甚，很明顯王安石是不曾聽過此詩的，吳芮大抵也是聞所未聞的。
心頭雖疑惑，但柳永不是一個愛尋根刨底的人，故而壓下疑惑，順著王安石的話悠悠道：
「說起這位和靖先生，就不得不提他的梅花與野鶴，傳聞其通曉經史百家，詩畫雙絕，前朝神宗皇帝曾許以高官厚祿卻被婉拒，又拒紅塵於千里之外，孑然一身於一方孤島，乃奇人隱士也。」
林逋雖拒他於門外，但柳永依舊給出了極高的評價。
王安石聽得嘖嘖稱奇，心頭卻生出諸多不解，立志要立身朝堂造福百姓的他，帶著幾分少年心性道：「柳叔，我想不通，和靖先生有如此經學，為何不躋身朝堂造福百姓呢？為何選擇苦守孤島孤獨終老呢？」
一連兩問，卻給柳永給問住了。
柳永半張著嘴，被問得有些猝不及防，是啊！林逋為何要如此？他自己也不能夠理解，也想知道。
柳永覺得，若是讓他隱居孤島，不消一月，他定是會瘋掉的......
方仲永見柳永被問住，當即沉吟闡述起自己的見解，「和靖先生仙逝時曾留詩明志，『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可見和靖先生對前朝真宗皇帝所行耗費國力的封禪之舉是深惡痛絕的，自丁謂、王欽若掌權以來，多攛掇真宗皇帝修天書、行封禪、排除異己，致使朝堂烏煙瘴氣，有如此小人立於朝堂，和靖先生自然不願與之同流合污，遂擇一孤島歸隱，不問政事。
至於為何孤獨終老，卻可從一首情詞瞧出端倪來。」
方仲永的言辭過於犀利，惹得柳永與王安石二人目瞪口呆。
而柳永心頭的疑惑就更甚了，方仲永年經輕輕怎會對林逋如此了解？怎會對前朝政事如此了解？
柳永心頭疑惑之際，王安石卻按耐不住問出了口：
「哪一首？」
「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離別情？
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邊潮已平。」
方仲永悠悠吟著這首《長相思·吳山青》，這是林逋傳世不多的詞作，大抵是因其寫作隨寫隨棄的緣故，好在其去世前曾與范仲淹、梅堯臣、王隨等文人雅士於島上聚結書會，許多詩詞才得以被記錄下來，否則流傳下來的好詩詞只會更少。
「此詞可見和靖先生曾錯失愛人，或是懷著遺憾，遂於孤島高潔終老。」
方仲永之所以敢如此肯定，是因為後世元軍入侵時，為了掠奪財富而四處撅墳盜墓，林逋於孤島上的墓地也慘遭毒手。
元軍本以為林逋的墓地會有大量財寶陪葬，然而，在掘開墳墓後，墓中陪葬之物僅為一方端硯與一支玉梅簪。
再結合林逋的詞作，這才有了以上的論述。
王安石輕哼著「『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邊潮已平』果真如此麼......」
柳永卻在心頭泛起嘀咕來，難不成有師承關係？
可林逋五年前便去世了，那會方仲永才八歲啊！
一旁陷入回憶的肥胖官人忽然晃過神來，頓了頓，露出和煦的笑，「沒想到，這天底下最懂和靖先生的，竟是一個小郎君。
正如方小友所言，和靖先生不屑與奸佞同流合污，因而歸隱於孤島了卻餘生，他的梅花詩固然高潔、清雅、溫潤，可與小郎你的詠梅詩、詞意境一相比對，高下卻是立判的。
和靖先生的『梅花』或缺『凌寒獨自開』、『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這般敢為人先、敢於抗爭的品質，這份品質，倒是令龐某憶起一位范姓友人，他若得聞小友你的詠梅詩、詞，必定視汝為摯友。」
方仲永一聽那肥胖官人口中所謂的「范姓友人」，再結合偉人梅花詞所詠品質，心想，妥妥是范仲淹了。
這心裡頭也愈發肯定眼前的肥胖官人是龐籍，這位主可是繼寇準之後的又一軍事強硬派，在北宋，被稱之為文武兩全的「獨相」，也是唯一未按「三相制」任職的實權宰相。
面對氣焰囂張的西夏軍，這位主大膽啟用狄青，又令狄青主動出擊逐步收復失地，逼迫李元昊向宋廷稱臣，稱其一聲「鷹派」宰相也不為過。
印象里，這位主大力整頓軍務，主張「軍人主兵政」並增設「軍務司」，收繳分散於文官集團的兵權，曾言「以文臣監軍，則號令不專，不如不遣」，一度扭轉宋軍「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的混亂局面。
當然，這麼幹，等同於將整個文官集團給得罪死，被扣了一個「專權跋扈」的帽子，慘遭污衊罷貶，軍隊改革隨之灰飛煙滅。
後世的文學創作與影視作品，更將這位主塑造成「奸臣」形象，成了《三俠五義》、《少年包青天》里的大反派「龐太師」。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樽。」
「敢問大官人，您那位故人可是被世人稱為『梅妻鶴子』的林逋？」
方仲永吟起林逋的傳世詠梅詞，並問道。
肥胖官人卻是失了神，似乎是陷入某段回憶之中，一座孤島、一片梅林、兩隻野鶴、一個老人......
柳永臉上卻浮現起疑惑來，方仲永從哪聽得這首詩的？
難道是吳芮？
七年前，他曾去過杭州孤島拜訪，可惜林逋認為他的文辭過於俗艷，不肯相見，不過，他還是通過文友了解到這篇詠梅詩。
王安石於心頭揣摩著方仲永吟出的詩作，所謂「梅妻鶴子」、「和靖先生」他曾聽父親有過言及，卻還是頭一遭聽得此詩，被字裡行間散發的「清雅溫潤」所折服。
於是，他開口了。
「全詩處處無『梅』，卻句句是『梅』，疏影、暗香、橫斜、浮動、偷眼、斷魂、霜禽、粉蝶......那空靈淡遠、那清雅溫潤，其意境超凡於物外也！」
不算上門口那句，今夜浴足，這還是王安石首次開口，卻是激動得唾沫星子飛起。
王安石激動之餘，自然心生拜訪之念，卻又想起方才那肥胖官人言及「仙逝」，不禁扼腕嘆息，他心想，日後若與杭州有緣，當登上孤島去看看那裡的梅林，再到這位和靖先生的墓前拜謁一番。
柳永聽著王安石的感慨，心頭疑惑更甚，很明顯王安石是不曾聽過此詩的，吳芮大抵也是聞所未聞的。
心頭雖疑惑，但柳永不是一個愛尋根刨底的人，故而壓下疑惑，順著王安石的話悠悠道：
「說起這位和靖先生，就不得不提他的梅花與野鶴，傳聞其通曉經史百家，詩畫雙絕，前朝神宗皇帝曾許以高官厚祿卻被婉拒，又拒紅塵於千里之外，孑然一身於一方孤島，乃奇人隱士也。」
林逋雖拒他於門外，但柳永依舊給出了極高的評價。
王安石聽得嘖嘖稱奇，心頭卻生出諸多不解，立志要立身朝堂造福百姓的他，帶著幾分少年心性道：「柳叔，我想不通，和靖先生有如此經學，為何不躋身朝堂造福百姓呢？為何選擇苦守孤島孤獨終老呢？」
一連兩問，卻給柳永給問住了。
柳永半張著嘴，被問得有些猝不及防，是啊！林逋為何要如此？他自己也不能夠理解，也想知道。
柳永覺得，若是讓他隱居孤島，不消一月，他定是會瘋掉的......
方仲永見柳永被問住，當即沉吟闡述起自己的見解，「和靖先生仙逝時曾留詩明志，『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可見和靖先生對前朝真宗皇帝所行耗費國力的封禪之舉是深惡痛絕的，自丁謂、王欽若掌權以來，多攛掇真宗皇帝修天書、行封禪、排除異己，致使朝堂烏煙瘴氣，有如此小人立於朝堂，和靖先生自然不願與之同流合污，遂擇一孤島歸隱，不問政事。
至於為何孤獨終老，卻可從一首情詞瞧出端倪來。」
方仲永的言辭過於犀利，惹得柳永與王安石二人目瞪口呆。
而柳永心頭的疑惑就更甚了，方仲永年經輕輕怎會對林逋如此了解？怎會對前朝政事如此了解？
柳永心頭疑惑之際，王安石卻按耐不住問出了口：
「哪一首？」
「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離別情？
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邊潮已平。」
方仲永悠悠吟著這首《長相思·吳山青》，這是林逋傳世不多的詞作，大抵是因其寫作隨寫隨棄的緣故，好在其去世前曾與范仲淹、梅堯臣、王隨等文人雅士於島上聚結書會，許多詩詞才得以被記錄下來，否則流傳下來的好詩詞只會更少。
「此詞可見和靖先生曾錯失愛人，或是懷著遺憾，遂於孤島高潔終老。」
方仲永之所以敢如此肯定，是因為後世元軍入侵時，為了掠奪財富而四處撅墳盜墓，林逋於孤島上的墓地也慘遭毒手。
元軍本以為林逋的墓地會有大量財寶陪葬，然而，在掘開墳墓後，墓中陪葬之物僅為一方端硯與一支玉梅簪。
再結合林逋的詞作，這才有了以上的論述。
王安石輕哼著「『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邊潮已平』果真如此麼......」
柳永卻在心頭泛起嘀咕來，難不成有師承關係？
可林逋五年前便去世了，那會方仲永才八歲啊！
一旁陷入回憶的肥胖官人忽然晃過神來，頓了頓，露出和煦的笑，「沒想到，這天底下最懂和靖先生的，竟是一個小郎君。
正如方小友所言，和靖先生不屑與奸佞同流合污，因而歸隱於孤島了卻餘生，他的梅花詩固然高潔、清雅、溫潤，可與小郎你的詠梅詩、詞意境一相比對，高下卻是立判的。
和靖先生的『梅花』或缺『凌寒獨自開』、『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這般敢為人先、敢於抗爭的品質，這份品質，倒是令龐某憶起一位范姓友人，他若得聞小友你的詠梅詩、詞，必定視汝為摯友。」
方仲永一聽那肥胖官人口中所謂的「范姓友人」，再結合偉人梅花詞所詠品質，心想，妥妥是范仲淹了。
這心裡頭也愈發肯定眼前的肥胖官人是龐籍，這位主可是繼寇準之後的又一軍事強硬派，在北宋，被稱之為文武兩全的「獨相」，也是唯一未按「三相制」任職的實權宰相。
面對氣焰囂張的西夏軍，這位主大膽啟用狄青，又令狄青主動出擊逐步收復失地，逼迫李元昊向宋廷稱臣，稱其一聲「鷹派」宰相也不為過。
印象里，這位主大力整頓軍務，主張「軍人主兵政」並增設「軍務司」，收繳分散於文官集團的兵權，曾言「以文臣監軍，則號令不專，不如不遣」，一度扭轉宋軍「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的混亂局面。
當然，這麼幹，等同於將整個文官集團給得罪死，被扣了一個「專權跋扈」的帽子，慘遭污衊罷貶，軍隊改革隨之灰飛煙滅。
後世的文學創作與影視作品，更將這位主塑造成「奸臣」形象，成了《三俠五義》、《少年包青天》里的大反派「龐太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