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筆來！
梅芳燕睫影顫若蝶棲桃枝，一副「我懂」的意思。
她可不信方仲永嘴中的什麼故人與偉人。
一詩一詞皆為不世佳作，換做旁人，只怕是恨不得據為己有的，可他倒好，拼了命往外推，竟還不惜編造出故人、偉人這樣毫無嚴謹邏輯的藉口，到底是為什麼呢？
越是弄不清這其中緣由，梅芳燕便陷得越深。
梅芳燕不知不覺間，已被方仲永這股別樣的「謙遜」所吸引。
「那這份墨寶總該出自你的手筆了吧？」
梅芳燕來到評審席，捧起案前那篇《卜算子·詠梅》來到方仲永面前。
方仲永頷首道：「梅小娘子若是喜歡，自可相贈。」
「當真？」
「不過區區一幅墨寶，當得真。」
梅芳燕嘴瓣兒像恬靜的彎月，她輕輕將墨寶捲起藏於袖間，生怕晚一息就會被別人奪了去。
如此精練且令人耳目一新的字體她卻是從未見過的，一撇一捺皆能於心頭勾起波瀾來。
配上這篇《卜算子·詠梅》，放眼整個汴京城百金也會有人爭著買。
邊上的吳瓊卻不樂意了，她嘟起小嘴，伸手搖了搖方仲永的胳膊，竟撒起嬌來。
「方仲永！我也喜歡這幅墨寶，你贈了她，那我呢？」
方仲永看著眼巴巴的吳瓊，笑道：「這有何難，筆來！」
「那我幫你研墨。」
吳瓊一見方仲永要揮毫文墨，當即挽起袖口，伸手來到陶暖硯上，只見她的拇指握住墨錠上端，余指扶側，垂直貼於硯面。
旋即下壓力度，向左手方位有規律的旋轉起來。
半晌後，墨膏便是成了，觀其色，「湛湛如小兒目睛」，觀其形，似那濃稠的蜂蜜。
方仲永提筆點墨，揮毫間，一幅墨寶陡然天成。
好事者多圍觀，皆嘖嘖稱奇，忽然，有人高呼道：
「方神童，我出十兩，賣我一幅墨寶如何？」
緊接著，又有一位衣著華麗者哼道：「區區十兩就想買下魁首墨寶？做夢去吧！
我出五十兩！」說著，從袖間掏出一張銀票來。
「我出八十兩！」
……
方仲永卻是一一拒絕，偉人的詞作是無法用錢財來衡量的。
可以送給知己者，卻是萬不能拿來交易的，這是他為人的底線，也出於對偉人的尊重。
「且先晾乾墨跡，再收卷不遲。」
方仲永擱下筆來，用鎮尺壓住桑皮紙兩邊，以免被風拂動，串了墨可就白忙活了。
一直緊盯著方仲永手勢的梅芳燕，由衷感嘆方仲永筆勁之強，又見他不為錢財所動，心裡更加愛慕了。
「這些小蝌蚪、小豆子有何作用呢？」
梅芳燕方才在席上賞析時，便對這些特別的符號懷有疑惑。
是以，方仲永耐著性子又科普了一遍，梅芳燕聽著「標點符號」的講解與應用，心頭不由得嘖嘖稱奇。
待將「標點符號」了解得差不多，梅芳燕又將注意力放在字體上。
「如此賞心悅目的字體，可有名稱？」
「瘦金體也！」
「瘦金體……至瘦而不失其肉……是你自創的麼？」
「……」
「這也是故人所創，我僅學其八成筆力罷了。」
梅芳燕莞爾一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莫不如用你這『八成』筆力，教教我可好？」
方仲永心情不錯，見天色還早也不急著下嶺，是以，頷首道：「你在前，我在後，我教你執筆並授你口訣，如何？」
梅芳燕俏臉一紅，嬌羞的點點頭，旋即移步至案前。
「書那首『牆角數枝梅』。」
「可以。」
方仲永於梅芳燕身後探出手來，裹著梅芳燕那纖細的手指，二人同執一筆揮毫起來。
「橫畫收筆帶鉤，豎畫收筆頓點，撇畫形似匕首，捺畫如切刀劈出……」
「你……你弄著我了……」
梅芳燕的臉頰頓時如同紅透了的柿子。
方仲永略顯尷尬，湊的太近，少女的芳香不禁使他亂了心神，他以輕咳化解尷尬，旋即撅起腚來，接著道：
「豎鉤細長內斂，轉折處藏鋒與露鋒痕跡需刻意保留，明白了麼？」
梅芳燕嬌羞的點點頭。
很快，一幅新墨寶便成了。
成是成了，邊上的吳瓊可就吃了醋，她嘟起小嘴，「我也要學！」
方仲永只得依樣畫葫蘆，再來這麼一遭。
這會，他多留了一個心眼，全程撅著腚以免不必要的誤會。
等寫完時天色也不早了，若再耽擱，恐怕就得摸黑下嶺，是以，與梅芳燕一番道別，便準備下嶺回縣城。
這會，吳芮也從中院過來，身後跟著一臉神經兮兮的吳生，嘴裡正碎碎念著「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劉金河的我是聽不懂……反倒是方仲永這魁首的詞竟是聽懂了，莫非我也有魁首的天賦……」
四人踩著碎金般的餘暉下了嶺，搶在天黑前回到縣城吳宅。
吳家主母早已備好豐盛的飯菜，並於中門外翹首以盼，倘若吳芮一刻未能歸宅，她便得於門前翹首等候，這是一家主母所應盡到的責任。
飯桌上，吳家人神色各異。
收穫兩幅墨寶滿心歡喜的吳瓊。
滿臉興奮的吳生。
一臉惆悵的吳芮。
以及一聽到方仲永得罪了大人物後，便堅決要將方仲永掃地出門的吳家主母，卻換來吳芮的呵斥，因而一臉幽怨。
飯後，方仲永被安排住進了西廂房。
西廂房東南角，衣桁邊上放置著一個鏡台。
方仲永來到鏡台前，打量著銅鏡內的自己，銅鏡內是一張消瘦的臉，談不上有多秀氣。
想來也是，一個佃農家的窮孩子，又能秀氣到哪去呢？
亥時梆聲響起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門未上閂，請進。」
吳芮推門而入。
「如何？此間廂房還滿意否？」
這間西廂房規格頗高，廂房前後分臥寢間與書齋間，通常是用來接待貴客的。
此前，王安石一家便是寄住於此。
而今作為方仲永的居所，可見吳芮對他有多重視了。
「吳大官人哪裡的話，能得寄住我已是感激不盡。」
「欸！往後，莫再喚『吳大官人』，稱一聲叔父即可，莫要生分了。」
方仲永拱手行了一個長幼禮，「吳叔父。」
「好好好，今日雅集，你的文采著實出乎我的意料，那詩、那詞、那字，此刻依舊縈繞在心頭，不禁令我想起三位臨川故人。」
吳芮眼神懷著憧憬，他還在少年時隔壁臨川縣一口氣出了三位了不得的神童，只不過，其中兩位晏姓神童早夭，而成長起來的那位便是晏殊了，其文采至今令他嘆服。
「只是，你本可拜入錢相公門下，卻當場駁了他的面子，與之爭辯又使他難堪。
叔父我也聽出來了，你有大抱負，不屑於那『西崑體』，可終究結下了怨。
我出中院廂房時，錢相公性命倒無大礙，只是氣血兩虧遲遲不能甦醒，金溪是個小地方，醫術、藥材皆無法與汴京相比擬。
想必，明日『蘇梅』兩位先生便會護送錢相公返回汴京醫治。
好在兩位先生深明大義，稱『待老師痊安，當竭盡所能化解怨憤』。
不過，我還是為你的前程感到擔憂，他日你若行科舉，難免會受到錢相公一門的排擠與掣肘。
你也不必擔心，他日若真失意，吳家也是不會虧待你的……」
吳芮含蓄說著，就差把「招女婿」寫在臉上了。
她可不信方仲永嘴中的什麼故人與偉人。
一詩一詞皆為不世佳作，換做旁人，只怕是恨不得據為己有的，可他倒好，拼了命往外推，竟還不惜編造出故人、偉人這樣毫無嚴謹邏輯的藉口，到底是為什麼呢？
越是弄不清這其中緣由，梅芳燕便陷得越深。
梅芳燕不知不覺間，已被方仲永這股別樣的「謙遜」所吸引。
「那這份墨寶總該出自你的手筆了吧？」
梅芳燕來到評審席，捧起案前那篇《卜算子·詠梅》來到方仲永面前。
方仲永頷首道：「梅小娘子若是喜歡，自可相贈。」
「當真？」
「不過區區一幅墨寶，當得真。」
梅芳燕嘴瓣兒像恬靜的彎月，她輕輕將墨寶捲起藏於袖間，生怕晚一息就會被別人奪了去。
如此精練且令人耳目一新的字體她卻是從未見過的，一撇一捺皆能於心頭勾起波瀾來。
配上這篇《卜算子·詠梅》，放眼整個汴京城百金也會有人爭著買。
邊上的吳瓊卻不樂意了，她嘟起小嘴，伸手搖了搖方仲永的胳膊，竟撒起嬌來。
「方仲永！我也喜歡這幅墨寶，你贈了她，那我呢？」
方仲永看著眼巴巴的吳瓊，笑道：「這有何難，筆來！」
「那我幫你研墨。」
吳瓊一見方仲永要揮毫文墨，當即挽起袖口，伸手來到陶暖硯上，只見她的拇指握住墨錠上端，余指扶側，垂直貼於硯面。
旋即下壓力度，向左手方位有規律的旋轉起來。
半晌後，墨膏便是成了，觀其色，「湛湛如小兒目睛」，觀其形，似那濃稠的蜂蜜。
方仲永提筆點墨，揮毫間，一幅墨寶陡然天成。
好事者多圍觀，皆嘖嘖稱奇，忽然，有人高呼道：
「方神童，我出十兩，賣我一幅墨寶如何？」
緊接著，又有一位衣著華麗者哼道：「區區十兩就想買下魁首墨寶？做夢去吧！
我出五十兩！」說著，從袖間掏出一張銀票來。
「我出八十兩！」
……
方仲永卻是一一拒絕，偉人的詞作是無法用錢財來衡量的。
可以送給知己者，卻是萬不能拿來交易的，這是他為人的底線，也出於對偉人的尊重。
「且先晾乾墨跡，再收卷不遲。」
方仲永擱下筆來，用鎮尺壓住桑皮紙兩邊，以免被風拂動，串了墨可就白忙活了。
一直緊盯著方仲永手勢的梅芳燕，由衷感嘆方仲永筆勁之強，又見他不為錢財所動，心裡更加愛慕了。
「這些小蝌蚪、小豆子有何作用呢？」
梅芳燕方才在席上賞析時，便對這些特別的符號懷有疑惑。
是以，方仲永耐著性子又科普了一遍，梅芳燕聽著「標點符號」的講解與應用，心頭不由得嘖嘖稱奇。
待將「標點符號」了解得差不多，梅芳燕又將注意力放在字體上。
「如此賞心悅目的字體，可有名稱？」
「瘦金體也！」
「瘦金體……至瘦而不失其肉……是你自創的麼？」
「……」
「這也是故人所創，我僅學其八成筆力罷了。」
梅芳燕莞爾一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莫不如用你這『八成』筆力，教教我可好？」
方仲永心情不錯，見天色還早也不急著下嶺，是以，頷首道：「你在前，我在後，我教你執筆並授你口訣，如何？」
梅芳燕俏臉一紅，嬌羞的點點頭，旋即移步至案前。
「書那首『牆角數枝梅』。」
「可以。」
方仲永於梅芳燕身後探出手來，裹著梅芳燕那纖細的手指，二人同執一筆揮毫起來。
「橫畫收筆帶鉤，豎畫收筆頓點，撇畫形似匕首，捺畫如切刀劈出……」
「你……你弄著我了……」
梅芳燕的臉頰頓時如同紅透了的柿子。
方仲永略顯尷尬，湊的太近，少女的芳香不禁使他亂了心神，他以輕咳化解尷尬，旋即撅起腚來，接著道：
「豎鉤細長內斂，轉折處藏鋒與露鋒痕跡需刻意保留，明白了麼？」
梅芳燕嬌羞的點點頭。
很快，一幅新墨寶便成了。
成是成了，邊上的吳瓊可就吃了醋，她嘟起小嘴，「我也要學！」
方仲永只得依樣畫葫蘆，再來這麼一遭。
這會，他多留了一個心眼，全程撅著腚以免不必要的誤會。
等寫完時天色也不早了，若再耽擱，恐怕就得摸黑下嶺，是以，與梅芳燕一番道別，便準備下嶺回縣城。
這會，吳芮也從中院過來，身後跟著一臉神經兮兮的吳生，嘴裡正碎碎念著「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劉金河的我是聽不懂……反倒是方仲永這魁首的詞竟是聽懂了，莫非我也有魁首的天賦……」
四人踩著碎金般的餘暉下了嶺，搶在天黑前回到縣城吳宅。
吳家主母早已備好豐盛的飯菜，並於中門外翹首以盼，倘若吳芮一刻未能歸宅，她便得於門前翹首等候，這是一家主母所應盡到的責任。
飯桌上，吳家人神色各異。
收穫兩幅墨寶滿心歡喜的吳瓊。
滿臉興奮的吳生。
一臉惆悵的吳芮。
以及一聽到方仲永得罪了大人物後，便堅決要將方仲永掃地出門的吳家主母，卻換來吳芮的呵斥，因而一臉幽怨。
飯後，方仲永被安排住進了西廂房。
西廂房東南角，衣桁邊上放置著一個鏡台。
方仲永來到鏡台前，打量著銅鏡內的自己，銅鏡內是一張消瘦的臉，談不上有多秀氣。
想來也是，一個佃農家的窮孩子，又能秀氣到哪去呢？
亥時梆聲響起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門未上閂，請進。」
吳芮推門而入。
「如何？此間廂房還滿意否？」
這間西廂房規格頗高，廂房前後分臥寢間與書齋間，通常是用來接待貴客的。
此前，王安石一家便是寄住於此。
而今作為方仲永的居所，可見吳芮對他有多重視了。
「吳大官人哪裡的話，能得寄住我已是感激不盡。」
「欸！往後，莫再喚『吳大官人』，稱一聲叔父即可，莫要生分了。」
方仲永拱手行了一個長幼禮，「吳叔父。」
「好好好，今日雅集，你的文采著實出乎我的意料，那詩、那詞、那字，此刻依舊縈繞在心頭，不禁令我想起三位臨川故人。」
吳芮眼神懷著憧憬，他還在少年時隔壁臨川縣一口氣出了三位了不得的神童，只不過，其中兩位晏姓神童早夭，而成長起來的那位便是晏殊了，其文采至今令他嘆服。
「只是，你本可拜入錢相公門下，卻當場駁了他的面子，與之爭辯又使他難堪。
叔父我也聽出來了，你有大抱負，不屑於那『西崑體』，可終究結下了怨。
我出中院廂房時，錢相公性命倒無大礙，只是氣血兩虧遲遲不能甦醒，金溪是個小地方，醫術、藥材皆無法與汴京相比擬。
想必，明日『蘇梅』兩位先生便會護送錢相公返回汴京醫治。
好在兩位先生深明大義，稱『待老師痊安，當竭盡所能化解怨憤』。
不過，我還是為你的前程感到擔憂，他日你若行科舉，難免會受到錢相公一門的排擠與掣肘。
你也不必擔心，他日若真失意，吳家也是不會虧待你的……」
吳芮含蓄說著，就差把「招女婿」寫在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