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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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仲永聽著錢惟演氣急敗壞的「狡辯」之詞,強忍著笑意,他覺得,學術辯論還是得嚴肅些的。

  可他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噗呲一聲,笑出了口。

  詠盛世?

  歌太平?

  不過是在給華而不實的「西崑體」尋找一件「合理」外衣罷了。

  接受過社會主義價值觀的方仲永,對於虛飾文學、形式文學自是不屑一顧的。

  在他看來,好的文章應能承載宇宙本源,明曉自然規律,進而探索更深層次的哲學真理,從而推進人文社會的進步。

  這便是「道法自然」的根本,也就是「文以載道、文以明道、文以承道」的核心價值所在。

  錢惟演所言「古之典故自有道」,這一點,方仲永並不否認,然而,問題並非出在「古之典故」本身。

  以劉金河那篇駢文為例,便是一味的堆砌典故卻不考慮這些典故所謂「什麼道」,是否合乎「梅花本質上的邏輯」,主打一個水字數,使讀者雲裡霧裡,一會下至「九幽」一會上至「雲霓」,以此達到不明覺厲的視覺效果,這等文學要來何用呢?

  「敢問錢相公,劉金河之文其典故謂之何道?是否合乎梅花的品質?」

  這一問,卻把錢惟演給問住了,情急之下他半張著嘴,卻道不出個一二三來。

  方才劉金河的文章典故便不下十數個,又與華麗的辭藻雜糅在一起,這他哪記得住?

  是以,他杵著一張極其難看的老臉,重新翻開劉金河的文章,口中哼道:「方才倉促評審,不曾細品,容老夫再觀一二。」

  此話一出,全場一陣唏噓。

  不曾細品便打出「甲等」高分,這事怎麼琢磨怎麼不對勁。

  或許是原主的天賦使然,方仲永只聽一遍,便記下劉金河那篇駢文的所有細節,不待錢惟演重新細品,便率先發難道:

  「試問錢相公,如青帝、鮫人、月姊這般浮誇典故,真的符合以《梅花》為題的文章麼?」

  「這……」

  「全篇不過是在感嘆『壽夭同塵,榮枯一夢』,卻堆砌如此之多的辭藻與典故,這不是浮糜陳言,又是什麼呢?」

  「你……」

  「您口口聲聲說什麼盛世太平,您可知這盛世太平不過是西崑體裡的盛世太平,卻非大宋里的盛世太平!若揭開這層盛世外衣,大宋的身體早已布滿潰爛的膿瘡!」

  「你……你……你……」

  「若天下文人政客皆如錢相公這般,只會高高在上粉飾太平而不知平民大眾的疾苦,大宋遲早要亡在你們手裡!」

  言辭之激烈,聽得錢惟演一個趔趄,他拍案怒道:「豎子狂悖,安敢詛咒國運……」

  哪知,卻被梅堯臣截斷了話頭。

  「老師,此子所言不無道理,應當警醒啊!」

  蘇舜欽也被方仲永激烈言辭所感染,起身附和。

  吳芮更是聽得心潮澎湃,暗中豎起大拇指點了一個贊。

  然而,錢惟演卻是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他心頭憤憤,這若放在前朝,定教這個狂悖小生入那刑獄吃些苦頭。

  仁宗一朝,重文風、言自由、絕文字獄,這也是方仲永敢於毒舌的底氣。

  「待老夫回京,定要將此事呈給官家知道,不信治不了你這個狂悖後生!」

  方仲永聳聳肩,怎麼,辯不過我就要去告御狀?臉都不要了?

  堂堂前任宰相,竟要跑到官家面前告一個十三歲的鄉野少年的御狀,也不怕被司馬光這位老兄「永載史冊」!

  「那您請便,不送。」

  此言一出,全場愕然,原本喧囂的場面頓時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投在方仲永身上。

  蘇梅二人,則半張著嘴,求情之言猛然頓住。

  本想著救救火,哪知方仲永卻可勁的澆火油,當真不要前程了麼?

  與此同時,一聲突兀的羞辱言語從劉金河口中朝著周遭蕩漾開來。

  「相鼠有皮,你卻無儀……」

  劉金河本想趁著喧囂之際矇混過關,按賭約他需出言羞辱評審,卻不想喧囂忽然止住,而他口中之言已然出口,縱使雙手反應過來捂嘴也無濟於事。


  他本就是個好臉面的體面人,午前當著眾秀才的面定下賭約,輸了自然不好抵賴,本想鑽一鑽賭約空子,卻不想,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錢惟演心態崩了!

  「你……你為何羞辱……老夫……」

  錢惟演猛地噴出一口老血,登時便昏死了過去。

  方仲永是詫異的,看著渾身顫抖的劉金河,投去一個「欽佩」的目光。

  本以為劉金河會抵賴,沒想到竟是誠實守信的「三好」學生。

  席上的劉柄昌瞪圓了眼,他的右手抖成了篩糠,這一刻,老劉家的天,塌了。

  方仲永腦子被驢踢,你特娘的湊什麼熱鬧?

  旋即,趕緊招呼台下的小吏,將昏死過去的錢惟演抬到中院廂房,請僧醫施救。

  「活該!」

  吳瓊撅起小嘴,一副十分解氣模樣,旋即又朝方仲永問道:「席上有位白襦裙小娘子,一直盯著你看,你認識她麼?」

  方仲永「啊」的一聲,目光偏移間,恰好撞見梅芳燕那略顯憂愁的目光。

  「她呀!午前認識的,是梅先生的堂妹。」

  話音剛落下,耳畔卻響起吳芮焦急的聲音,「方仲永,你可闖下禍事了。」

  方仲永聳聳肩,拱起手來,「錢相公分明是被劉金河氣吐了血,與我何干呢?」

  吳芮聽著竟無言以對,他也想不明白劉金河為何突然站在方仲永這邊去辱罵錢惟演,難不成是被方仲永的言語感化了?

  「瓊兒,先帶仲永回宅里,往後便於宅中住下了,爹爹先去中院廂房看看能做些什麼。」

  言畢,吳芮甩了甩袖口,挽起下裳小跑而去。

  吳芮跟在蘇梅二人身後去後,梅芳燕款款走了過來,行了一個萬福。

  「你倒是心直口快,可想過往後處境?」

  方仲永回以微笑,道:「是金子,總不會被埋沒的。」

  梅芳燕聞言一怔,旋即抿嘴而笑,這笑如同釀在梨渦里的桃花醴,直教人心曠神怡。

  「不提這些糟心事了,你這首《卜算子·詠梅》可是在詠白鴿姐妹?」

  果然是好奇寶寶,見面便是提問不斷……

  「呃……其實……這首詞非我所作……我不過是借用罷了。」

  「又是那位不食人間煙火的故人所作?」

  方仲永搖搖頭,緩緩將右手握拳並舉過肩頭,「此乃一位偉人所作!」

  一側的吳瓊鼓著腮幫子,她愣是沒聽明白二人在聊什麼。

  什麼故人?什麼偉人?怎麼越聽越糊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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