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歷史是向前的
殿內亦如往常。
每當皇帝與今科狀元郎、翰林修撰張懋修日講之後，便會遣去閒雜人等。
而此刻。
小皇帝萬曆雙眼瞪大，眉目間顯露不解：「封建之國，朕明白其中之意。但世兄卻說我大明並非封建之國，朕……實在是有些不懂……」
張懋修只是微微一笑。
「皇上，所謂封建，乃封而建。」
「我大明雖可以封建名之，但實非封建。」
無人的時候，萬曆總是喜歡更隨意自在一些。
聽到張懋修擺出一個新的課題。
他立馬抱著一隻精編蒲團，雙手壓著膝蓋，盤腿坐在了張懋修對面。
張懋修也是同樣的坐姿。
兩人頗有些坐而論道的意味。
眼看著小皇帝已經坐好。
張懋修便開口道：「皇上當知家天下始於夏。」
小皇帝萬曆點了帶你頭。
張懋修又說：「夏之前，三皇五帝，行禪讓之制。而禪讓，接位之人必得部眾信服。因此臣以為，夏以前乃是部族禪讓推舉制。」
「自夏始，家天下，代代傳，至於商湯，承夏制，外族為奴為婢，人掌生死，非封非建，乃是奴隸制。」
這一點萬曆也好理解。
只是聽完之後，稍稍一想，便點了點頭。
張懋修始終面含笑意，語氣平和道：「紂王暴虐，則成周取而代之，亦是自成周始，分封姬姓，建國地方，乃為封建之制起始。」
「然，東西兩周，春秋戰國，周天子勢微，封建壯大，春秋五霸，戰國群雄逐鹿。此段時代，臣以為應是邦國制，封建之國獨於周天子之外，邦國勢大，紛爭不止。」
「乃至始皇一統六國，稱皇帝，書同文、車同軌，非分封，立郡縣。」
說至此處。
張懋修微微一笑，看向小皇帝：「皇上，至此敢問還是封建否？」
封建究竟是什麼意思？
分封建國。
突然的問題，讓萬曆一愣。
他眉頭皺起，想要出口否定，卻忽然又覺得這事情似乎是變得有些不對勁了。
見小皇帝張著嘴卻說不出話，張懋修也只是付之一笑：「秦廢分封，設立郡縣，用商君之法，立大秦軍功爵制，當為軍國制。」
「那代秦之漢，又當何如？」
小皇帝微微撅起屁股，詢問了一句。
張懋修點點頭：「劉邦創立大漢，至文景二帝，漢家行黃老無為而治，則地方勢大，中樞勢弱，臣以為此般境況，當為小政府制。」
「小政府制？倒也合乎其意……」
小皇帝萬曆低聲呢喃著，而後眼前一亮：「那漢武掌權，驅逐匈奴，議鹽鐵，是否便是大政府制？」
這孩子到底是有多聰明？
張懋修心中感嘆了一聲，含笑點頭：「陛下聖明，臣以為若以臣之論，漢武之後便是大政府制。與小政府、大政府制相比，唐末五代十國，便是無政府制。」
一個個新奇的詞彙，湧入萬曆的腦中。
讓他臉上愈發激動起來，連忙開口：「那東漢之後，魏晉南北朝？隋唐？宋元？乃至我大明呢？以世兄之見，又應當稱之何種制度？」
「皇上勿急。」
張懋修低聲一語，隨後說道：「東漢之後，三國分立，魏亡魏滅，南北相傳，以九品中正制橫行朝野，門閥群起，臣以為此時節當為門閥制，疑惑門閥寡頭制。意在，門閥大戶，獨壟一方權柄，壟斷一地軍政民。」
「五胡之後，隋唐相繼立國，開科舉制，府軍驍勇，安西、北庭盡入中原之手，廟堂之上出將入相，文武兼備，此時節當為軍政殖民之制。」
「意為，軍政一體，科舉兼行，開疆拓土，遷民邊陲，開墾土地，貨通四海。」
「與隋唐並論，當為前元，雖元人暴虐，傷我中原之人，然其鐵騎西征，遠行萬里，至今歐邏巴諸國往來我朝，皆言昔日成吉思汗麾下元騎為上帝之鞭。」
「當與隋唐一般，雖無軍政之意，卻又殖民之制。」
隋唐是中原人自己在外開疆拓土，控制四域番邦的軍政一體殖民主義。而元朝則是有所區別的，以北寇之名，南侵中原，統治中原，而後繼續西征的純粹的古典殖民主義。
萬曆聽得已經是兩眼冒著金星，張著嘴道：「現在就只有趙宋與我大明了。」
張懋修嗯了聲：「趙宋管家與士大夫公天下，群相議政，廟堂決天下，自然是朝議集中制。」
其實在張懋修看來，趙宋更像是議會集中制，皇權被相權稀釋均衡。
只是礙於擔心小皇帝無法理解議會的意思，才改成了朝議二字。
「朝議集中制？」萬曆歪著頭，想了想：「趙宋管家與群相朝議，統一意見，決策天下，倒是和世兄說的一般無二。」
說罷。
他還不忘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然後萬曆滿臉期待的挺了挺胸膛：「世兄，現在就剩咱們大明了！咱們大明在封建之名下，又是何種制度？」
然而這時候，張懋修卻是有些猶豫了。
畢竟自己要說的話，可能是有些冒犯天顏，甚至是挑破明朝政治的底褲。
萬曆似乎也是反應了過來，隨意的揮了揮手：「如今這裡就你我二人，世兄不必擔心什麼，朕……我只當與世兄閒聊，出了此門，今日世兄說的，我都不記得！」
甚至於，為了能讓張懋修放心，萬曆還撅著屁股向前挪了挪，兩人膝蓋抵在了一起。
見到小皇帝這般模樣。
張懋修面上佯裝凝重，輕嘆一聲，拱手作揖：「臣失禮了。」
「皇上，臣今日與皇上說了這麼多，其實是想與皇上說，自三皇五帝，至夏商周，再到秦漢、隋唐、宋元，至我大明一朝，中原歷朝歷代，皆是在做一件事。」
「中樞集權！」
「這份權力，不是在皇帝之身，便是在相之手。但無論如何，天下權柄是不斷被收攏到中樞的。」
「至我大明，太祖皇帝發起於鄉野微末，得國之正，千古唯一。昔年，太祖更是借胡惟庸一案，罷丞相，獨掌朝綱。因此臣以為，自太祖皇帝始，我大明乃是君主集權制。」
「天下萬般機樞，皆歸皇帝一人裁決，生死賞罰，皆歸皇帝一人獨攬。」
「然……」
就在小皇帝聽的滿臉精光之際。
張懋修話鋒一轉：「自成祖皇帝揀選能臣入閣理事，先以五品官入閣議事，後加一品銜，位六部之上，我大明便由君主集權制，轉為君主內閣集權共議制。」
如果沒有明末，如果沒有動亂。
張懋修相信，大明朝的下一步，或許就會是君主立憲制了。
萬曆張了張嘴，也明白了為何方才張懋修會顯露猶豫。
因為太祖時的君主集權制，那自然是皇帝獨尊，獨斷天下。而君主內閣集權共議制，就相當於是內閣在一定程度上分走了皇帝的權柄和權威。
對於皇帝，甚至對於他來說，這都是不能忽視，一程度上也不能接受的事情。
因為鬧不好。
就會出現前幾日朝議之時，那個吏科給事中陳與郊彈劾首輔的時候，說的那句話。
竊權！
只是想了想，萬曆便搖了搖頭。
其實現在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自己又不是成祖，更不是太祖，就算是現在讓自己親政，自己也不一定能做的有多好。可是有先生在內閣為首輔，能幫著自己處理國事，就一定不會出錯。
那自己就是聖明的皇帝！
轉念一想，萬曆心中那份莫名的情緒，也就少了許多。
張懋修則是默默的觀察了好一陣小皇帝的反應。
所謂封建，其實這幾千年來，哪裡是一塵不變的？
歷史，是永遠在向前發展的。
早已是此封建，非彼封建了。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因為這不過是自己今日的開題而已。
當小皇帝還在思考著問題的時候。
張懋修微微一笑：「皇上，可知臣今日為何要與皇上說這些？」
每當皇帝與今科狀元郎、翰林修撰張懋修日講之後，便會遣去閒雜人等。
而此刻。
小皇帝萬曆雙眼瞪大，眉目間顯露不解：「封建之國，朕明白其中之意。但世兄卻說我大明並非封建之國，朕……實在是有些不懂……」
張懋修只是微微一笑。
「皇上，所謂封建，乃封而建。」
「我大明雖可以封建名之，但實非封建。」
無人的時候，萬曆總是喜歡更隨意自在一些。
聽到張懋修擺出一個新的課題。
他立馬抱著一隻精編蒲團，雙手壓著膝蓋，盤腿坐在了張懋修對面。
張懋修也是同樣的坐姿。
兩人頗有些坐而論道的意味。
眼看著小皇帝已經坐好。
張懋修便開口道：「皇上當知家天下始於夏。」
小皇帝萬曆點了帶你頭。
張懋修又說：「夏之前，三皇五帝，行禪讓之制。而禪讓，接位之人必得部眾信服。因此臣以為，夏以前乃是部族禪讓推舉制。」
「自夏始，家天下，代代傳，至於商湯，承夏制，外族為奴為婢，人掌生死，非封非建，乃是奴隸制。」
這一點萬曆也好理解。
只是聽完之後，稍稍一想，便點了點頭。
張懋修始終面含笑意，語氣平和道：「紂王暴虐，則成周取而代之，亦是自成周始，分封姬姓，建國地方，乃為封建之制起始。」
「然，東西兩周，春秋戰國，周天子勢微，封建壯大，春秋五霸，戰國群雄逐鹿。此段時代，臣以為應是邦國制，封建之國獨於周天子之外，邦國勢大，紛爭不止。」
「乃至始皇一統六國，稱皇帝，書同文、車同軌，非分封，立郡縣。」
說至此處。
張懋修微微一笑，看向小皇帝：「皇上，至此敢問還是封建否？」
封建究竟是什麼意思？
分封建國。
突然的問題，讓萬曆一愣。
他眉頭皺起，想要出口否定，卻忽然又覺得這事情似乎是變得有些不對勁了。
見小皇帝張著嘴卻說不出話，張懋修也只是付之一笑：「秦廢分封，設立郡縣，用商君之法，立大秦軍功爵制，當為軍國制。」
「那代秦之漢，又當何如？」
小皇帝微微撅起屁股，詢問了一句。
張懋修點點頭：「劉邦創立大漢，至文景二帝，漢家行黃老無為而治，則地方勢大，中樞勢弱，臣以為此般境況，當為小政府制。」
「小政府制？倒也合乎其意……」
小皇帝萬曆低聲呢喃著，而後眼前一亮：「那漢武掌權，驅逐匈奴，議鹽鐵，是否便是大政府制？」
這孩子到底是有多聰明？
張懋修心中感嘆了一聲，含笑點頭：「陛下聖明，臣以為若以臣之論，漢武之後便是大政府制。與小政府、大政府制相比，唐末五代十國，便是無政府制。」
一個個新奇的詞彙，湧入萬曆的腦中。
讓他臉上愈發激動起來，連忙開口：「那東漢之後，魏晉南北朝？隋唐？宋元？乃至我大明呢？以世兄之見，又應當稱之何種制度？」
「皇上勿急。」
張懋修低聲一語，隨後說道：「東漢之後，三國分立，魏亡魏滅，南北相傳，以九品中正制橫行朝野，門閥群起，臣以為此時節當為門閥制，疑惑門閥寡頭制。意在，門閥大戶，獨壟一方權柄，壟斷一地軍政民。」
「五胡之後，隋唐相繼立國，開科舉制，府軍驍勇，安西、北庭盡入中原之手，廟堂之上出將入相，文武兼備，此時節當為軍政殖民之制。」
「意為，軍政一體，科舉兼行，開疆拓土，遷民邊陲，開墾土地，貨通四海。」
「與隋唐並論，當為前元，雖元人暴虐，傷我中原之人，然其鐵騎西征，遠行萬里，至今歐邏巴諸國往來我朝，皆言昔日成吉思汗麾下元騎為上帝之鞭。」
「當與隋唐一般，雖無軍政之意，卻又殖民之制。」
隋唐是中原人自己在外開疆拓土，控制四域番邦的軍政一體殖民主義。而元朝則是有所區別的，以北寇之名，南侵中原，統治中原，而後繼續西征的純粹的古典殖民主義。
萬曆聽得已經是兩眼冒著金星，張著嘴道：「現在就只有趙宋與我大明了。」
張懋修嗯了聲：「趙宋管家與士大夫公天下，群相議政，廟堂決天下，自然是朝議集中制。」
其實在張懋修看來，趙宋更像是議會集中制，皇權被相權稀釋均衡。
只是礙於擔心小皇帝無法理解議會的意思，才改成了朝議二字。
「朝議集中制？」萬曆歪著頭，想了想：「趙宋管家與群相朝議，統一意見，決策天下，倒是和世兄說的一般無二。」
說罷。
他還不忘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然後萬曆滿臉期待的挺了挺胸膛：「世兄，現在就剩咱們大明了！咱們大明在封建之名下，又是何種制度？」
然而這時候，張懋修卻是有些猶豫了。
畢竟自己要說的話，可能是有些冒犯天顏，甚至是挑破明朝政治的底褲。
萬曆似乎也是反應了過來，隨意的揮了揮手：「如今這裡就你我二人，世兄不必擔心什麼，朕……我只當與世兄閒聊，出了此門，今日世兄說的，我都不記得！」
甚至於，為了能讓張懋修放心，萬曆還撅著屁股向前挪了挪，兩人膝蓋抵在了一起。
見到小皇帝這般模樣。
張懋修面上佯裝凝重，輕嘆一聲，拱手作揖：「臣失禮了。」
「皇上，臣今日與皇上說了這麼多，其實是想與皇上說，自三皇五帝，至夏商周，再到秦漢、隋唐、宋元，至我大明一朝，中原歷朝歷代，皆是在做一件事。」
「中樞集權！」
「這份權力，不是在皇帝之身，便是在相之手。但無論如何，天下權柄是不斷被收攏到中樞的。」
「至我大明，太祖皇帝發起於鄉野微末，得國之正，千古唯一。昔年，太祖更是借胡惟庸一案，罷丞相，獨掌朝綱。因此臣以為，自太祖皇帝始，我大明乃是君主集權制。」
「天下萬般機樞，皆歸皇帝一人裁決，生死賞罰，皆歸皇帝一人獨攬。」
「然……」
就在小皇帝聽的滿臉精光之際。
張懋修話鋒一轉：「自成祖皇帝揀選能臣入閣理事，先以五品官入閣議事，後加一品銜，位六部之上，我大明便由君主集權制，轉為君主內閣集權共議制。」
如果沒有明末，如果沒有動亂。
張懋修相信，大明朝的下一步，或許就會是君主立憲制了。
萬曆張了張嘴，也明白了為何方才張懋修會顯露猶豫。
因為太祖時的君主集權制，那自然是皇帝獨尊，獨斷天下。而君主內閣集權共議制，就相當於是內閣在一定程度上分走了皇帝的權柄和權威。
對於皇帝，甚至對於他來說，這都是不能忽視，一程度上也不能接受的事情。
因為鬧不好。
就會出現前幾日朝議之時，那個吏科給事中陳與郊彈劾首輔的時候，說的那句話。
竊權！
只是想了想，萬曆便搖了搖頭。
其實現在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自己又不是成祖，更不是太祖，就算是現在讓自己親政，自己也不一定能做的有多好。可是有先生在內閣為首輔，能幫著自己處理國事，就一定不會出錯。
那自己就是聖明的皇帝！
轉念一想，萬曆心中那份莫名的情緒，也就少了許多。
張懋修則是默默的觀察了好一陣小皇帝的反應。
所謂封建，其實這幾千年來，哪裡是一塵不變的？
歷史，是永遠在向前發展的。
早已是此封建，非彼封建了。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因為這不過是自己今日的開題而已。
當小皇帝還在思考著問題的時候。
張懋修微微一笑：「皇上，可知臣今日為何要與皇上說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