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明是偽裝的封建王朝
「張翰林！」
「張修撰如今在朝為官，我等皆為同僚，修撰侍奉聖駕，若有聖意，萬望告知。」
「……」
午門外。
與今日入宮朝議的眾人，一同出宮的張懋修，面帶笑容的看向開口說話的王國光等人。
而他的眼角餘光，則是掃向走在最前頭的張四維和申時行兩位內閣大臣。
拱了拱手。
張懋修含笑說道：「諸位皆是懋修前輩，又是朝中部堂，下官豈敢藏私。如今得聖上賞識，忝居侍奉聖駕，也不過是做些日講的事罷了。還望諸位部堂不嫌下官年少，多多提攜斧正。」
官場上。
說到底主流還是花花轎子眾人抬。
今天王國光等人幫著自己，通過了九邊通商的事情。
自己自然要認下這個人情。
幾人面帶笑意，對於張懋修的禮節無可挑剔。
張學顏更是扭頭掃了一眼不遠處的太常寺卿溫純，笑著說道：「此番皇上准允擇選一地使著與關外蒙古人通商，此時並非沒有前例，不過是將朝廷和蒙古的互市，放寬到商民皆允而已。但若是此事當真能成，我朝商民得利，朝廷得關稅，那便是一樁喜事，也是張翰林的一樁功勞啊。」
張懋修眉頭一挑，立馬笑著開口，聲音也如張學顏一般洪亮：「張部堂取笑下官了。下官不過朝中新人，於繁蕪國事尚還一竅不懂，此番諫言不過是直抒心腸而已。部堂就在朝中，又掌戶部，若是下官能得部堂指點錢糧財稅一道，卻是下官之幸了。」
兩人開口，相互抬舉。
可用意都已盡在話中。
張學顏立馬揮手道：「朝廷又非一塵不變，此番邊關通商，戶部還要理出一個章程來。若是張翰林有空，不妨多來戶部走走，也好讓我戶部能時時體察聖意，不至將差事辦砸了。」
這就給了張懋修一個公開正當的理由去戶部。
至於去戶部，到底是傳達聖意，還是說插手邊關通商一事，那就不好說了。
但明面上，人家是受了戶部的邀請，是為了忠於王事。
一旁。
溫純沉著臉扭過頭，冷哼了一聲。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張黨便當眾勾連，沆瀣一氣。
當真可惡！
張懋修卻沒有理會沉著臉的太常寺卿，而是有些疑惑的看向前方的申時行。
當初老張喪父之時，朝廷里可是為了是否要對他奪請，鬧得不可開交。
那時候，申時行和如今已經被踢回南直隸老家的王錫爵，還在相府發生過一樁趣事。
今日申時行看似是因為朝堂之上爭議不休，而提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
但邊關通商的事情，說到底還是開始了。
那他也就是支持這件事的。
有意思！
張懋修微微一笑。
與眾人一道出了大明門，便徑直往翰林院而去。
隨後數日。
朝中無事。
只是就邊關通商的事情，各部商議之後，戶部領頭遞了一道奏疏。
大致意思是戶部採納兵部、五軍都督府等處的意見，提議在順天府古北口設立一處市易司，由戶部抽調官吏前往，效仿月港市舶司，本年先發一百張憑證，允大明商民出關，與蒙古人做生意。同時，也允蒙古各部之人，攜帶貨物前來古北口，與大明人交易。
市易司則從中抽取關稅稅銀。
首輔自然是沒有任何異見，於是旨意一下，差事開辦。
這一日。
張懋修照例早早出門，入宮進了文華殿。
先是與一眾日講官，負責為小皇帝傳授聖賢經學。
日講本就程式化，只需要將書本上的知識灌輸給皇帝即可。如果皇帝有不解的地方，或者需要著重闡明的內容，便要放在由內閣大臣或六部尚書主持的經筵上。
等日講完畢。
諸位日講官眼裡帶著幾分羨艷的看著留在皇帝身邊的張懋修，躬身退出文華殿東廡。
一看日講官們都走了。
不等張懋修收拾好書本物件，小皇帝萬曆已經是歡悅起身，到了張懋修跟前。
「世兄，今日講什麼？」
滿臉期待的萬曆，說著話的功夫就從一旁的桌案下取出一隻盒子，送到了張懋修面前。
眼裡儘是鼓勵和期待的說：「母后今日做了些糕點，世兄與朕一同嘗嘗。」
眼看著小皇帝萬曆滿臉激動的從食盒裡，將一樣樣的糕點取出。
張懋修嘴角不由抽了抽。
他下意識想到了一些事情，然後目光看向小皇帝。
「陛下。」
萬曆正顧著將糕點取出來，聽到呼喚，疑惑的抬起頭。
張懋修想了想，還是說道：「醫家有言，甜物不可多食，易傷根基。」
後世給這孩子開棺後，似乎是發現他身體有著嚴重的基礎病。
萬曆這時候手上已經拿著一塊糕點，就要往嘴裡送了，聽到這話下意識的停了一下。
然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其送入嘴中。
瞬間。
小皇帝的嘴巴就鼓鼓囊囊的。
張懋修心中默默一嘆，有些無奈的搖搖頭。
半響之後，小皇帝萬曆才說道：「世兄放心，朕……朕不會多食的。」
說著話，他有些戀戀不捨的看了一眼面前一小堆一小堆的糕點，頗是忍痛的挪開視線。
見狀。
張懋修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而後含笑開口道：「皇上方才問今日臣要說什麼。」
小皇帝點了點頭。
張懋修說道：「臣今日不與皇上說資本，也不論官制、錢糧、人丁、田賦等事。」
萬曆的眼裡露出好奇和期待。
張懋修輕聲說著：「臣今日要與皇上論國家。」
「國家？」
萬曆徹底好奇了起來。
張懋修點點頭，詢問道：「皇上覺得，自秦漢以來至我大明，皆是何等模樣？二十三史，又都說了什麼？」
如今還沒有明史，自然也就沒有二十四史。
萬曆眉頭漸漸皺起，半響之後才開口道：「爭當皇帝？」
說完之後，小皇帝縮了縮腦袋。
張懋修一愣，卻是哭笑不得起來。
「皇上此言……倒也沒有說錯……」
翻遍史書，無不是爭當皇帝的事情。
只是他想要說的並不是這個。
不過萬曆也是個聰明人。
立馬轉口道：「世兄想說的其實是，自古至今，於中原歷朝歷代而言，凡是國家，皆一塵不變，雖有周八百載，兩漢四百年，但從無一國一家能千秋萬世？」
聽到這話之後，張懋修的臉上才重新浮現笑容。
當著小皇帝的面，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萬曆立馬皺起眉頭：「朕說的不對？」
張懋修笑著輕聲說道：「皇上說的並不是不對，皇上說歷朝歷代從未有千秋萬世，並沒有錯。」
「但於一國一家而言，我中原歷朝歷代，卻又各不相同，並非一塵不變。」
萬曆眉頭更緊了一些。
眼裡的好奇也更加濃郁。
張懋修這時候才說道：「《詩·商頌·殷武》有言：命於下國，封建厥福。解意，封，大也。鄭玄箋：則命之於小國，以為天子，大立其福。謂命湯使由七十里王天下也。」
他又道：「《左傳·僖公二十四年》曰，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親戚，以蕃親戚。唐孔穎達疏：故封立親戚為諸侯之君，以為蕃籬，屏蔽周室。」
先是引經據典。
而後。
張懋修說道：「故，自秦漢以來至今，我中原之國，可謂封建之國。」
這其實就是封建王朝的由來。
萬曆點了點頭。
這些也都是自己學過的課業。
張懋修卻又在這時候說道：「以聖賢之論，我大明則亦是封建之國。」
「但臣說，我大明非封建之國，乃偽裝之！」
「張修撰如今在朝為官，我等皆為同僚，修撰侍奉聖駕，若有聖意，萬望告知。」
「……」
午門外。
與今日入宮朝議的眾人，一同出宮的張懋修，面帶笑容的看向開口說話的王國光等人。
而他的眼角餘光，則是掃向走在最前頭的張四維和申時行兩位內閣大臣。
拱了拱手。
張懋修含笑說道：「諸位皆是懋修前輩，又是朝中部堂，下官豈敢藏私。如今得聖上賞識，忝居侍奉聖駕，也不過是做些日講的事罷了。還望諸位部堂不嫌下官年少，多多提攜斧正。」
官場上。
說到底主流還是花花轎子眾人抬。
今天王國光等人幫著自己，通過了九邊通商的事情。
自己自然要認下這個人情。
幾人面帶笑意，對於張懋修的禮節無可挑剔。
張學顏更是扭頭掃了一眼不遠處的太常寺卿溫純，笑著說道：「此番皇上准允擇選一地使著與關外蒙古人通商，此時並非沒有前例，不過是將朝廷和蒙古的互市，放寬到商民皆允而已。但若是此事當真能成，我朝商民得利，朝廷得關稅，那便是一樁喜事，也是張翰林的一樁功勞啊。」
張懋修眉頭一挑，立馬笑著開口，聲音也如張學顏一般洪亮：「張部堂取笑下官了。下官不過朝中新人，於繁蕪國事尚還一竅不懂，此番諫言不過是直抒心腸而已。部堂就在朝中，又掌戶部，若是下官能得部堂指點錢糧財稅一道，卻是下官之幸了。」
兩人開口，相互抬舉。
可用意都已盡在話中。
張學顏立馬揮手道：「朝廷又非一塵不變，此番邊關通商，戶部還要理出一個章程來。若是張翰林有空，不妨多來戶部走走，也好讓我戶部能時時體察聖意，不至將差事辦砸了。」
這就給了張懋修一個公開正當的理由去戶部。
至於去戶部，到底是傳達聖意，還是說插手邊關通商一事，那就不好說了。
但明面上，人家是受了戶部的邀請，是為了忠於王事。
一旁。
溫純沉著臉扭過頭，冷哼了一聲。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張黨便當眾勾連，沆瀣一氣。
當真可惡！
張懋修卻沒有理會沉著臉的太常寺卿，而是有些疑惑的看向前方的申時行。
當初老張喪父之時，朝廷里可是為了是否要對他奪請，鬧得不可開交。
那時候，申時行和如今已經被踢回南直隸老家的王錫爵，還在相府發生過一樁趣事。
今日申時行看似是因為朝堂之上爭議不休，而提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
但邊關通商的事情，說到底還是開始了。
那他也就是支持這件事的。
有意思！
張懋修微微一笑。
與眾人一道出了大明門，便徑直往翰林院而去。
隨後數日。
朝中無事。
只是就邊關通商的事情，各部商議之後，戶部領頭遞了一道奏疏。
大致意思是戶部採納兵部、五軍都督府等處的意見，提議在順天府古北口設立一處市易司，由戶部抽調官吏前往，效仿月港市舶司，本年先發一百張憑證，允大明商民出關，與蒙古人做生意。同時，也允蒙古各部之人，攜帶貨物前來古北口，與大明人交易。
市易司則從中抽取關稅稅銀。
首輔自然是沒有任何異見，於是旨意一下，差事開辦。
這一日。
張懋修照例早早出門，入宮進了文華殿。
先是與一眾日講官，負責為小皇帝傳授聖賢經學。
日講本就程式化，只需要將書本上的知識灌輸給皇帝即可。如果皇帝有不解的地方，或者需要著重闡明的內容，便要放在由內閣大臣或六部尚書主持的經筵上。
等日講完畢。
諸位日講官眼裡帶著幾分羨艷的看著留在皇帝身邊的張懋修，躬身退出文華殿東廡。
一看日講官們都走了。
不等張懋修收拾好書本物件，小皇帝萬曆已經是歡悅起身，到了張懋修跟前。
「世兄，今日講什麼？」
滿臉期待的萬曆，說著話的功夫就從一旁的桌案下取出一隻盒子，送到了張懋修面前。
眼裡儘是鼓勵和期待的說：「母后今日做了些糕點，世兄與朕一同嘗嘗。」
眼看著小皇帝萬曆滿臉激動的從食盒裡，將一樣樣的糕點取出。
張懋修嘴角不由抽了抽。
他下意識想到了一些事情，然後目光看向小皇帝。
「陛下。」
萬曆正顧著將糕點取出來，聽到呼喚，疑惑的抬起頭。
張懋修想了想，還是說道：「醫家有言，甜物不可多食，易傷根基。」
後世給這孩子開棺後，似乎是發現他身體有著嚴重的基礎病。
萬曆這時候手上已經拿著一塊糕點，就要往嘴裡送了，聽到這話下意識的停了一下。
然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其送入嘴中。
瞬間。
小皇帝的嘴巴就鼓鼓囊囊的。
張懋修心中默默一嘆，有些無奈的搖搖頭。
半響之後，小皇帝萬曆才說道：「世兄放心，朕……朕不會多食的。」
說著話，他有些戀戀不捨的看了一眼面前一小堆一小堆的糕點，頗是忍痛的挪開視線。
見狀。
張懋修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而後含笑開口道：「皇上方才問今日臣要說什麼。」
小皇帝點了點頭。
張懋修說道：「臣今日不與皇上說資本，也不論官制、錢糧、人丁、田賦等事。」
萬曆的眼裡露出好奇和期待。
張懋修輕聲說著：「臣今日要與皇上論國家。」
「國家？」
萬曆徹底好奇了起來。
張懋修點點頭，詢問道：「皇上覺得，自秦漢以來至我大明，皆是何等模樣？二十三史，又都說了什麼？」
如今還沒有明史，自然也就沒有二十四史。
萬曆眉頭漸漸皺起，半響之後才開口道：「爭當皇帝？」
說完之後，小皇帝縮了縮腦袋。
張懋修一愣，卻是哭笑不得起來。
「皇上此言……倒也沒有說錯……」
翻遍史書，無不是爭當皇帝的事情。
只是他想要說的並不是這個。
不過萬曆也是個聰明人。
立馬轉口道：「世兄想說的其實是，自古至今，於中原歷朝歷代而言，凡是國家，皆一塵不變，雖有周八百載，兩漢四百年，但從無一國一家能千秋萬世？」
聽到這話之後，張懋修的臉上才重新浮現笑容。
當著小皇帝的面，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萬曆立馬皺起眉頭：「朕說的不對？」
張懋修笑著輕聲說道：「皇上說的並不是不對，皇上說歷朝歷代從未有千秋萬世，並沒有錯。」
「但於一國一家而言，我中原歷朝歷代，卻又各不相同，並非一塵不變。」
萬曆眉頭更緊了一些。
眼裡的好奇也更加濃郁。
張懋修這時候才說道：「《詩·商頌·殷武》有言：命於下國，封建厥福。解意，封，大也。鄭玄箋：則命之於小國，以為天子，大立其福。謂命湯使由七十里王天下也。」
他又道：「《左傳·僖公二十四年》曰，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親戚，以蕃親戚。唐孔穎達疏：故封立親戚為諸侯之君，以為蕃籬，屏蔽周室。」
先是引經據典。
而後。
張懋修說道：「故，自秦漢以來至今，我中原之國，可謂封建之國。」
這其實就是封建王朝的由來。
萬曆點了點頭。
這些也都是自己學過的課業。
張懋修卻又在這時候說道：「以聖賢之論，我大明則亦是封建之國。」
「但臣說，我大明非封建之國，乃偽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