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爹,您太保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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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府書房,變得寂靜。

  張敬修有些擔心的看向父親,生怕父親生怒,因此責罰老三。

  張懋修卻是輕聲開口:「一條鞭法者,總括一州縣之賦役,量地計丁,丁糧畢輸於官。一歲之役,官為僉募。力差,則計其工食之費,量為增減;銀差,則計其交納之差,加以增耗。凡額辦、派辦、京庫歲需與存留供億諸費,以及土貢方物,悉並為一條,皆計畝征銀,折辦於官,故謂之一條鞭。」

  當張懋修總結論述一條鞭法的時候,張居正的眼角是帶著笑意的。

  張敬修則是疑惑道:「你說的便是父親推行的鞭法,這又有何不妥?分明是下利百姓,上利國家的事情。為百姓減免負擔,為官府精簡繁蕪。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了社稷根基危機之源?」

  張懋修依舊是笑著搖頭。

  在張敬修等的有些著急的時候。

  張懋修解釋道:「鞭法雖非父親初創,卻是父親推行天下。鞭法之初,自當是為國為民,造福國家,造福百姓。但鞭法之根本,一則取消徭役,百姓自此上繳銀兩,官府出錢僱人應役,余者攤派田畝與田賦合併,再者以人丁徵收。二來,取消雜稅,原地方各色雜稅皆折為銀,攤于田畝之上,並于田賦。最後便是原有田賦、雜稅、攤入田畝的役銀田賦,皆一律以銀徵收。」

  說罷。

  張懋修面含笑意的抬頭看向老大張敬修。

  「大哥,到現在你還沒明白這裡頭的問題嗎?」

  張敬修瞪大雙眼,張著嘴卻又發不出話來。

  他明顯能感覺到不對勁,可一時間卻又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裡不對勁。

  張居正卻已經開口道:「你的意思是如今所行鞭法,會導致朝廷將在白銀之上,受制於人?」

  「父親英明。」

  張懋修立馬見縫插針的拍了一下馬屁,而後看向張敬修:「大哥,我從未否定過鞭法,而是認為鞭法有其漏洞,此時應當查缺補漏。比如父親方才所言,朝廷並百姓各色雜稅于田畝,官府再以田畝計之徵銀,而朝廷卻又少銀,那麼折色計征所需銀兩,又當從何處來?」

  「朝廷雖欲行鞭法,減免地方百姓雜役雜稅,並於鞭法征銀。但地方官府官吏,當真會盡數聽從?各司衙門,往日所需力役無數,往後難道便不再需要?即便有折色征銀,但地方官便是一方天,你能攔得住他們背著朝廷,再征役驅使?」

  「再者折銀征繳,鑄銀便有火耗,這份火耗恐怕地方官府是不願承擔的,到時候亦會如往常一般,攤派到地方百姓頭上。」

  一連串的將心中所思說出。

  張懋修轉頭看向張居正:「父親慧眼,自當明白,等到那個時候,鞭法所好,上下皆行,但地方上必然會再有加派,乃至於層層加派,等到那個時候,我大明的百姓恐怕比之現在還要更難。」

  張敬修臉上浮現慌亂:「難道還真會如此?」

  張居正伸出手,看向面露疑惑的老大:「他說的沒錯。」

  張敬修心頭一震。

  父親這是認同了老三的說法!

  但是張居正這時候卻是重新看向張懋修,臉上露出一抹深邃的笑意。

  「鞭法受制於銀,而朝廷產銀稀少,此等關節,並非你一人獨見。」

  「你今日說了這些,難道便是要以此,勸說我不辦鞭法?」

  兒子能將鞭法看的如此透徹,已經是讓張居正頗為驚嘆了。

  不過當下,他更想知道,這個三兒子到底是想要說些什麼。

  張懋修沒有對老張清楚鞭法弊端而感到意外,能推動一條鞭法施行,老張就不可能不清楚其中的利弊。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開口:「兒子以為,鞭法不是不辦,而是必須要辦!還要辦的更好!辦的更深!辦的比之父親厘定的力度更大!」

  這話一出。

  便是張居正,也終於是感到了一絲意外。

  他的臉上不由的露出詫異:「哦?」

  雖然只是吐出一個哦字,可張居正臉上明晃晃的掛著好奇。

  張懋修笑著解釋道:「父親如今清丈天下田畝,便是為了鞭法預備著的,這二事乃是天然的相輔相成,無清丈則無鞭法,欲鞭法必清丈。」

  張居正點著頭,表示肯定。


  張懋修繼續說:「但父親為何在清丈田畝之際,不曾在清查丁口?」

  「清丈田畝,推行鞭法,乃是為了計畝征銀,為朝廷開源,減免百姓負擔,精簡官府事務。同時,計畝征銀,將賦役雜稅皆加在田畝之上,如此又可抑制地方士紳大戶兼併百姓田地,壓制地價,不使百姓耕種之田盡為大戶所有。」

  其實這也是一條鞭法的突出優點。

  朝廷通過計畝征銀,產生大戶兼併土地不會再有過去那麼多的利益,從而減少土地兼併的情況。

  事情都做到這一步了,路子都走到這一步了。

  如何不能再向前走上一步呢?

  張居正徹底被勾起好奇心,連忙開口:「繼續說下去!」

  這一刻。

  張居正終於覺得,自己這個三兒子,或許是那種不可多得的天才。

  張懋修則是心平氣和的從容開口:「鞭法,折雜役雜稅于田畝。則田地所得之利再不如過去,士紳大戶商賈,見利薄,必然不再大肆買地兼併。甚至有朝一日,我大明朝會出現,士紳商賈雖余資多,但多不置田業。買田利薄,則士紳商賈競相經商逐利,我大明百姓那時候才能有一口喘息之機。」

  這一點是很多人在鞭法上沒有看到的。

  因為雜役雜稅都覆蓋在了田畝之上,計畝征銀。而士紳商賈又不是傻子,自然不會白出這筆銀子,勢必會導致買田兼併的趨勢被遏制住。

  但這還不夠!

  至少在張懋修看來,是遠遠不夠的。

  張居正眉頭一挑:「你的意思是……」

  從一開始要推動鞭法,他想的就是為朝廷徵收到更多的銀子,減少百姓的負擔。雖然知道鞭法會在一定程度上,遏制地方土地兼併,但從未深入思考。

  張懋修這時候才終於是緩緩開口,道明真意。

  「兒子以為,倒不如將鞭法再往前一步。」

  「在鞭法原有雜役雜稅攤入田畝之後,攤丁入畝,火耗歸公!」

  「而後嚴征商稅,督辦抽分所、關口、市舶司。」

  「另請奏皇上,開徵宗藩田賦、丁稅、雜役、雜稅,並於鞭法之中,皆計畝征銀!」

  「待宗藩計畝征銀之後,便可再奏皇上,請官紳一體納糧納銀,天下凡我大明之人,皆以鞭法行之,無論高低大小,皆計畝征銀!」

  「如此一來,則天下田賦以米麥本色征繳,解送京倉,為朝廷及地方官府所用。天下丁稅、雜役、雜稅、商稅,皆以銀征之,則朝廷銀錢用度不缺。」

  這,才是張懋修真正想做的事情。

  而張居正此刻已經是滿目驚詫。

  他原本以為老三是想要勸自己不要做鞭法,後來又覺得老三是想要自己改進鞭法補上漏洞。

  但自己絕對沒有想到,老三竟然是要做這些事情。

  一瞬間。

  張居正只覺得,自己這些年在做的事情,即將要做的事情,在兒子面前忽然之間變得保守起來了。

  和兒子相比,自己做的這些事情,還算得了什麼?

  自家老三,才是真的要變法革新,推行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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