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皇上，臣帶你開眼看世界
「攤丁入畝……是要將丁稅攤派到田畝裡頭，而後同鞭法一般計畝征銀？」
張敬修目露思量，嘴上低聲念叨著。
他又說道：「火耗歸公也好說，無非就是鑄銀的那點損耗由朝廷和官府承擔，本就是利民之舉，也無不可。」
說完之後。
張敬修看向自家三弟，輕嘆一聲，搖頭道：「可是三弟啊，你竟然想要讓皇上准允開徵宗藩？這豈不是痴心妄想？」
「且不說宗藩是否會答應，便是皇上也不會應允的。」
「更不要說後頭那什麼官紳一體納糧納銀了，這話只要傳出去，必然會天下大亂，到時候天底下所有人都要聲討父親，聲討我張家！」
能當張居正的兒子，能考到科舉二甲十三名的人，不缺智慧，更不缺發現風險的眼光。
「所以他才會說，先奏請皇上准允開徵宗藩，而後才是官紳一體。」
這時候。
張居正的臉色有些複雜，伸手指著張懋修，開口說了一句。
「父親？」
張敬修心中一動。
張居正卻是笑著搖頭道：「若是宗藩都交納田賦、丁稅、雜役雜稅，何論天下官紳再不交納？」
步驟沒有錯。
只是光一條開徵宗藩，就是千難萬難的事情了。
張懋修卻是目光堅毅道：「事在人為！父親之前，朝廷不曾有考成法，不曾清丈天下田畝，不曾通行鞭法。可父親在位八年，厲行考成，福建清丈即將事竣，將行鞭法。」
「天下人皆交賦役，宗藩世代受祿，已無戍邊之責，坐享富貴，豈能置身事外？」
「一旦宗藩入了賦役之列，天下官紳安敢拒之？」
原本這些天一直擔心兒子太過保守，雖然考中一甲狀元，可在自己看來卻少了那份銳氣的張居正，如今卻又稍稍有些頭痛起來。
這個老三啊。
竟然比自己還要激烈！
見到張居正的模樣，張懋修也知道，這等干係社稷根本的政策不可能一時間就讓其接受，便轉口笑著說道：「其實說了這麼多，兒子也不過是一個設想。若是當真要論起來，兒子覺得還是應當先在福建追加一道公文，要求福建開始清查全省人丁戶籍。」
「待父親日後再行鞭法之時，只將攤丁入畝、火耗歸公併入其中便是，此事想來並不會有太大阻撓。」
「至於後續之言，非十載之後，不可議論。」
聽到兒子如此說。
張居正心中不免鬆了一口氣。
他現在是生怕這個兒子鑽牛角尖，一根筋的認定說的那些事現在就要辦。
？
忽然之間。
張居正愣了一下。
自己怎麼突然擔心這種問題了？
搖了搖頭。
張居正這才說道：「給福建追加清查人丁戶籍的事情，並無不可，此事我會簽發行文，讓福建那邊操辦。」
說完之後。
張居正又雙眼深深的看向張懋修，帶著幾分告誡道：「如今你初入官場，既然皇上命你日講，便好生在聖前做事，勿要輕言，萬事慎言。」
張懋修訕訕一笑：「父親放心，兒子明白！」
……
「皇上聖明！」
「自古至今，天下皆以土地為生，則土地便是原始資本，無論自發還是無意識，地方士紳大戶必然會以掠奪兼併土地為趨向。」
「於是乎，貧者愈貧，富者愈富，一旦遭遇災荒之年，百姓便會流離失所，加上朝廷官員盤剝壓榨，民不聊生，自然就會天下大亂，群雄揭竿而起，紛紛造反。」
翌日。
文華殿。
等到日講結束之後，殿內四下無人，先是小皇帝萬曆拿著張懋修談論經典，漸漸話題就變了一個味道。
最後，就是張懋修當著小皇帝的面，大談資本論。
也不知昨日才得了一句父親放心的張居正，在聽到這些話之後，又會作何感想。
聽著一個個陌生而新奇的詞彙，從張懋修的嘴裡層出不窮，萬曆只覺得眼花繚亂，興致大起。
他拉住張懋修的手，興奮的開口道：「朕明白了！只要控制住不讓那些人兼併土地，也就是控制住他們掠奪原始資本，那麼百姓就能有生路，就不會造反。」
這和其他日講官以及先生過去說的，是有所不同的，最終的道理又殊途同歸。
但自己偏偏就是更容易懂！
萬曆愈發興奮。
張懋修卻是稍稍停頓了一下，有些猶豫的搖頭道：「富有者掠奪貧賤者，並且壓榨貧賤者，驅使他們，是資本的本性。國家只能通過政令，嚴控地方上的土地兼併，卻無法阻斷這些人繼續壓榨百姓。」
「世兄，你說的這些朕過往都未曾聽說過，那你覺得有解決的辦法嗎？」
萬曆此刻真的就是一個三好學生，滿眼都是求知的渴望。
張懋修愣了下，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卻已經悄然變化：「臣愚鈍，尚不知有何辦法能解決。但臣以為，資本既然是一種本性，那麼便可以對其疏導，猶如治水一般，堵不如疏。」
「資本是本性？」
小皇帝的臉上露出疑惑和懵懂。
張懋修點點頭，解釋道：「皇上如今已經知曉，天下萬事萬物，皆為資本，人性以資本為本性。而這資本的本性，則是追求增值和利潤。」
「從古至今，一切產出皆源於土地，則資本追求更多的土地，便有了歷朝歷代的開疆拓土，便有了官宦權貴、士紳大戶不斷的兼併土地。」
資本論的內容太多，也太過深奧。
在給小皇帝洗腦的同時，張懋修也不得不絞盡腦汁，以一種淺顯易懂的方式灌輸進對方的腦袋裡。
不過效果倒也明顯。
萬曆此時已經皺著眉頭，不斷的思考著，嘴裡念叨：「資本的本性是追求增值和利潤？那就是說……如果以土地而論，只要讓其不再能增值，無法產生利潤，那麼就能遏制住我大明朝的土地兼併？」
很好！
小皇帝已經開始思考問題的根本了。
張懋修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萬曆則又說道：「世兄，這是否也是你說的資本的趨向性？如果能控制住土地的增值和利潤，那麼是不是就能對資本產生疏導？」
「聖明無過皇上。」
張懋修適時的奉上一個馬屁。
萬曆這時候又是搖頭又是點頭，滿是疑惑道：「可這樣做只能是控制，卻還談不上疏導。如果那些官宦權貴、士紳大戶覺得沒法通過兼併土地得到利潤，那麼總要給他們一個更容易獲得利益的地方，不然的話他們依舊會選擇兼併土地。」
說完之後，萬曆抬頭看向了張懋修。
看向這位此刻在他眼中，充滿才學、滿腹經綸的世兄。
於是乎。
張懋修從袖中拿出了一張早已準備好的圖。
舊時三寶太監鄭和下西洋，船隊所行堪輿圖。
張敬修目露思量，嘴上低聲念叨著。
他又說道：「火耗歸公也好說，無非就是鑄銀的那點損耗由朝廷和官府承擔，本就是利民之舉，也無不可。」
說完之後。
張敬修看向自家三弟，輕嘆一聲，搖頭道：「可是三弟啊，你竟然想要讓皇上准允開徵宗藩？這豈不是痴心妄想？」
「且不說宗藩是否會答應，便是皇上也不會應允的。」
「更不要說後頭那什麼官紳一體納糧納銀了，這話只要傳出去，必然會天下大亂，到時候天底下所有人都要聲討父親，聲討我張家！」
能當張居正的兒子，能考到科舉二甲十三名的人，不缺智慧，更不缺發現風險的眼光。
「所以他才會說，先奏請皇上准允開徵宗藩，而後才是官紳一體。」
這時候。
張居正的臉色有些複雜，伸手指著張懋修，開口說了一句。
「父親？」
張敬修心中一動。
張居正卻是笑著搖頭道：「若是宗藩都交納田賦、丁稅、雜役雜稅，何論天下官紳再不交納？」
步驟沒有錯。
只是光一條開徵宗藩，就是千難萬難的事情了。
張懋修卻是目光堅毅道：「事在人為！父親之前，朝廷不曾有考成法，不曾清丈天下田畝，不曾通行鞭法。可父親在位八年，厲行考成，福建清丈即將事竣，將行鞭法。」
「天下人皆交賦役，宗藩世代受祿，已無戍邊之責，坐享富貴，豈能置身事外？」
「一旦宗藩入了賦役之列，天下官紳安敢拒之？」
原本這些天一直擔心兒子太過保守，雖然考中一甲狀元，可在自己看來卻少了那份銳氣的張居正，如今卻又稍稍有些頭痛起來。
這個老三啊。
竟然比自己還要激烈！
見到張居正的模樣，張懋修也知道，這等干係社稷根本的政策不可能一時間就讓其接受，便轉口笑著說道：「其實說了這麼多，兒子也不過是一個設想。若是當真要論起來，兒子覺得還是應當先在福建追加一道公文，要求福建開始清查全省人丁戶籍。」
「待父親日後再行鞭法之時，只將攤丁入畝、火耗歸公併入其中便是，此事想來並不會有太大阻撓。」
「至於後續之言，非十載之後，不可議論。」
聽到兒子如此說。
張居正心中不免鬆了一口氣。
他現在是生怕這個兒子鑽牛角尖，一根筋的認定說的那些事現在就要辦。
？
忽然之間。
張居正愣了一下。
自己怎麼突然擔心這種問題了？
搖了搖頭。
張居正這才說道：「給福建追加清查人丁戶籍的事情，並無不可，此事我會簽發行文，讓福建那邊操辦。」
說完之後。
張居正又雙眼深深的看向張懋修，帶著幾分告誡道：「如今你初入官場，既然皇上命你日講，便好生在聖前做事，勿要輕言，萬事慎言。」
張懋修訕訕一笑：「父親放心，兒子明白！」
……
「皇上聖明！」
「自古至今，天下皆以土地為生，則土地便是原始資本，無論自發還是無意識，地方士紳大戶必然會以掠奪兼併土地為趨向。」
「於是乎，貧者愈貧，富者愈富，一旦遭遇災荒之年，百姓便會流離失所，加上朝廷官員盤剝壓榨，民不聊生，自然就會天下大亂，群雄揭竿而起，紛紛造反。」
翌日。
文華殿。
等到日講結束之後，殿內四下無人，先是小皇帝萬曆拿著張懋修談論經典，漸漸話題就變了一個味道。
最後，就是張懋修當著小皇帝的面，大談資本論。
也不知昨日才得了一句父親放心的張居正，在聽到這些話之後，又會作何感想。
聽著一個個陌生而新奇的詞彙，從張懋修的嘴裡層出不窮，萬曆只覺得眼花繚亂，興致大起。
他拉住張懋修的手，興奮的開口道：「朕明白了！只要控制住不讓那些人兼併土地，也就是控制住他們掠奪原始資本，那麼百姓就能有生路，就不會造反。」
這和其他日講官以及先生過去說的，是有所不同的，最終的道理又殊途同歸。
但自己偏偏就是更容易懂！
萬曆愈發興奮。
張懋修卻是稍稍停頓了一下，有些猶豫的搖頭道：「富有者掠奪貧賤者，並且壓榨貧賤者，驅使他們，是資本的本性。國家只能通過政令，嚴控地方上的土地兼併，卻無法阻斷這些人繼續壓榨百姓。」
「世兄，你說的這些朕過往都未曾聽說過，那你覺得有解決的辦法嗎？」
萬曆此刻真的就是一個三好學生，滿眼都是求知的渴望。
張懋修愣了下，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卻已經悄然變化：「臣愚鈍，尚不知有何辦法能解決。但臣以為，資本既然是一種本性，那麼便可以對其疏導，猶如治水一般，堵不如疏。」
「資本是本性？」
小皇帝的臉上露出疑惑和懵懂。
張懋修點點頭，解釋道：「皇上如今已經知曉，天下萬事萬物，皆為資本，人性以資本為本性。而這資本的本性，則是追求增值和利潤。」
「從古至今，一切產出皆源於土地，則資本追求更多的土地，便有了歷朝歷代的開疆拓土，便有了官宦權貴、士紳大戶不斷的兼併土地。」
資本論的內容太多，也太過深奧。
在給小皇帝洗腦的同時，張懋修也不得不絞盡腦汁，以一種淺顯易懂的方式灌輸進對方的腦袋裡。
不過效果倒也明顯。
萬曆此時已經皺著眉頭，不斷的思考著，嘴裡念叨：「資本的本性是追求增值和利潤？那就是說……如果以土地而論，只要讓其不再能增值，無法產生利潤，那麼就能遏制住我大明朝的土地兼併？」
很好！
小皇帝已經開始思考問題的根本了。
張懋修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萬曆則又說道：「世兄，這是否也是你說的資本的趨向性？如果能控制住土地的增值和利潤，那麼是不是就能對資本產生疏導？」
「聖明無過皇上。」
張懋修適時的奉上一個馬屁。
萬曆這時候又是搖頭又是點頭，滿是疑惑道：「可這樣做只能是控制，卻還談不上疏導。如果那些官宦權貴、士紳大戶覺得沒法通過兼併土地得到利潤，那麼總要給他們一個更容易獲得利益的地方，不然的話他們依舊會選擇兼併土地。」
說完之後，萬曆抬頭看向了張懋修。
看向這位此刻在他眼中，充滿才學、滿腹經綸的世兄。
於是乎。
張懋修從袖中拿出了一張早已準備好的圖。
舊時三寶太監鄭和下西洋，船隊所行堪輿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