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條鞭法是有漏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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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二人覺得,張子維此人今日如何?」

  相府書房。

  張居正側臥在榻上,目視著兩個兒子。

  此時距離張四維登門探望離去,已經有一會兒功夫了。

  張敬修當即開口:「張閣老名為探望,實則許是要親眼看過父親情況,以期在朝後續言行。」

  雖然張家老大為人最是穩重,有時也有些刻板固執,但眼光去不是沒有的。

  張居正點了點頭,眼裡帶著幾分讚許,卻又將更多的期待,投向了老三。

  張懋修頓了一下,知曉老張所想。

  老大這是只想到了第一層,可張四維這個逼又豈是只在第一層?

  他當即開口:「大哥所言在理,但兒子認為,張四維更可能是為了看父親究竟有無病重,他能否有機會在升任首輔之前,提前做好準備。」

  張敬修立馬側目看向張懋修。

  「老三,張閣老恐怕還不敢有此想法吧。」

  病榻上,張居正只是面含笑意的看著兩個兒子。

  張懋修卻是皺眉道:「大哥,國有四維,一曰禮、二曰義、三曰廉、四曰恥。」

  「張四維此人,四維不張!」

  「實乃小人!」

  此言一出,張敬修臉色大變。

  他沒想到自己這個三弟,對當朝群輔張四維的評價,竟然會如此惡劣。

  一句四維不張,直接就是在罵張四維不知禮義廉恥。

  「老三!」

  張敬修覺得自家三弟最近這些日子,愈發的跳脫,實在不是個好苗頭。

  只是張居正卻是笑著舉起一隻手:「你們兄弟說話,不必上火。」

  有了父親出聲,張敬修立馬閉上嘴。

  張居正卻是好笑的盯著張懋修:「你是說張四維也會如徐階對嚴嵩,高拱對徐階,我對高拱一般?」

  自從嘉靖朝以來,大明朝的內閣就是一出你方唱罷我登台的戲碼,更是反反覆覆的上演著信任和背刺。

  張懋修確信的點頭道:「父親以為當初舉薦拔擢張四維入閣,乃是施恩,可張四維想來更親近高拱吧。」

  眾所周知卻又是人們鮮少知曉的事情。

  張四維本質上和張居正就不是一條路子的人,反而和高拱更為親密。

  張四維的父親張允齡,本是晉商,算不得什麼能上檯面的人物。但張四維的母親卻有些不同凡響,乃是王崇古的姐姐。

  所以從關係上來說,張四維是王崇古的外甥。

  然後就是晉黨代表楊博,他的兒子娶了王崇古的女兒,再從這裡去論,楊博的兒媳婦便是張四維的表妹。

  到這裡,關係已經相當複雜了。

  而更複雜的卻還在後面,張四維有兩個兒子,同時成婚,娶的媳婦更是親姐妹——楊博的兩個孫女。

  然後再回到一開始,高拱入閣之後,在朝中執掌權柄,把持隆慶一朝,重用王崇古、楊博等人。

  所以也就可以理解張居正死後,為何會人亡政息,張家會落得那般悽慘了。

  總結起來其實就是一出精彩絕倫的基督山伯爵式的復仇大戲。

  張四維便是復仇執行者。

  此時。

  張敬修目光中帶著疑惑的看向自家三弟。

  張居正依舊是面上含笑,也沒了先前見張四維時那接連不斷的咳嗽聲。

  這位已經執掌大明八年的男人。

  此刻。

  充滿霸氣的開了口。

  「吾掌朝綱,何懼小人。」

  張懋修搖頭道:「福建清丈即將事竣,父親下一步本就打算推行天下,清丈兩京一十三省田畝,好為鞭法鋪墊。小人在側,一時蟄伏,乃懾於父親之威。」

  雖然知道張四維就是個小人,但張懋修也同樣沒有太過在意。

  就如同老張說的一樣,只要老張坐穩首輔之位,執掌朝綱,那麼張四維便會一直俯首做小,不敢造次。

  重要的是老張如今在做的那些事情。


  張居正明顯察覺到兒子話鋒的轉變,喝了一口茶,眼裡帶笑道:「你是打算如先前勸我在家修養調理身子一樣,再勸我停下清丈田畝或是鞭法?」

  這是自己絕對不允許的事情!

  自己可以請奏在家修養,安心調理身體。畢竟老三說的也沒錯,自己如今最怕的就是人亡政息。只要自己活著,哪怕不去內閣,朝廷里的大政方針也離不開自己的掌控。

  但清丈和鞭法,卻是自己屹立朝堂的根本,也是自己執掌朝野的根基。

  張懋修立馬搖頭,卻又沉聲道:「兒子並非要勸阻父親停辦清丈與鞭法,而是無論清丈亦或鞭法,皆有疏漏,如今福建清丈不足兩年,鞭法推行也未太久,尚可查缺補漏。可若是一番長期以往下去,便會積弊難返,到時候可就是回天無力了!」

  原先已經閉上嘴的張敬修,立馬眉頭皺起。

  「老三!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

  「父親這些年在朝為輔,一是考成,二是清丈,三是鞭法,若非父親這些手段,朝廷和天下哪有今日這等模樣。」

  相較於大兒子的急躁。

  張居正顯得更為從容,甚至是面上仍然帶笑的說道:「你不提考成,只言清丈與鞭法,想來對考成一事並無異議,倒是對清丈和鞭法多有異見。」

  張懋修很誠實的點頭。

  考成法嘛。

  那沒得說,基本上是沒有漏洞和壞處的。自從隆慶六年,老張趕走了高拱之後,便開始在朝廷執行考成法。他是先整飭官場,刷新吏治,然後才去做清丈和鞭法的。

  路子絕對沒有錯。

  「父親先以考成刷新吏治,得人和,又有天時、地利相助,自可推行新政。」

  張懋修開口解釋著,轉口說道:「但清丈一事,如今雖只在福建施行,可其他地方卻也有準備。清丈乃為查明田畝,可地方官吏往往卻會縮短弓步,滿額求功,譬如水涯草塹,盡出虛弓,古冢荒塍,悉從實稅。至于田連阡陌者,力足行賄,智足營奸,移東就西,假此托彼。甚則有未嘗加弓之田,而圖扇人役積尺積寸,皆營私窖。遂使數畝之家,出愈增而田愈窄焉。」

  張居正點頭贊同:「考成之下,官吏不敢懈怠搪塞,卻會弄虛作假,朝廷近來也有查獲,你說的倒也無錯。」

  認可了一番。

  張居正目光中投來幾分期待。

  張懋修深吸了一口氣。

  「清丈之疏漏,在弄虛作假,嚴於糾察覆核即可。」

  「然而,鞭法之疏漏,兒子以為可危及社稷根基!」

  在張居正這等深諳政治的人面前,談論政策,是很有壓力的。

  張懋修不得不將話題的強度提高。

  瞬間。

  張居正的面色終於變了。

  目光一縮。

  眼底閃過一道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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