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張四維以元輔馬首是瞻
回到相府。
張懋修果見太醫院的人已經進了家裡。
不過老張這些年身子也確實虧空的多，這兩年又忙著福建清丈以及推行鞭法的事情，更是勞心勞神。
太醫診脈，自然也是言辭沉重，只說元輔定要好生修養調理，不可勞累。
等與太醫確認之後，張懋修這才進到張居正的書房中。
早幾日便上奏告了病假的張居正，此時正側臥在床榻上，手中仍是拿著那捲尚未定稿的《萬曆會計錄》。
在他面前，是同樣沒有正式上衙點卯坐班的張家老大張敬修，以及老四、老五兩人。
老二張嗣修三年前高中，便被授了翰林院編修，如今每日上衙便都是在翰林院裡頭修書呢。
見到張懋修回來。
床榻上的張居正面露笑意：「今天這道奏疏呈上，外頭想來已經流言四起了吧。」
張敬修問道：「皇上可曾說甚？」
張懋修則是上前，先是在老張的注視下，將其手中的書錄奪過來，迎著老張不悅的目光將其放在一旁。
而後才說道：「回父親的話，先前出宮後，去了一趟禮部尋高世伯，說是各部司衙門都議論的熱鬧，想來這事已經人盡皆知了。」
說完後，他便看向張敬修。
「陛下念及父親臥病在家，便擢進我為日講，代父親講讀經學，侍奉聖駕左右。」
張敬修當即點頭：「為陛下日講乃是大事，三弟如今初入仕途便受此大用，定要謹慎小心，不可怠慢。」
張懋修點點頭，轉而看向老張。
張居正卻只是笑了笑：「說來還是你這等年紀能懂皇上心思，為父這些年忙於國事，在此事上當真是疏忽了。」
皇帝將兒子擢進日講，伴駕講讀經學，是何用意，自己豈能不知。
而讓張居正感嘆的卻是，兒子這一手以退為進，自己過往竟然不曾想到，又或者說自己有意無意的忽視了業已長成的皇帝及其所想。
張懋修看向眼前這位執掌帝國中樞的男人，心中卻是默默的念叨著，想來老張就算如今稱病在家，可外頭恐怕已經鋪開一張無形的大網了。
只等著看哪些人會落進這張網裡。
屋中，父子幾人議論著朝中的事情，話題也自然而然轉到張懋修什麼時候成婚上去。
而在相府外。
等到朝廷各部司衙門下衙的時辰。
一輛馬車，便從正陽門駛出，沿著正陽門大街轉到相府所在的虎坊橋附近。
馬車並不顯眼，但亮出的標識和旗號，卻讓路上別的馬車、轎子紛紛退避三尺。
只因此乃內閣武英殿大學士張四維，張相公的馬車。
馬車一直到相府外才停下。
車中坐著兩人。
一人便是留著八字須的張四維，另一人則是其幕僚師爺彭然。
見到馬車停下，彭然掀起車簾一角看了眼外頭，隨後收回視線：「相爺，張府到了。」
張四維嗯了聲，伸手觸摸著自己的八字須。
彭然見狀，低聲道：「相爺還是在思量，元輔到底是否真的病了？」
張四維眯眼看向幕僚，搖頭道：「今日陛下讓太醫院入府診脈侍奉，若有假恐怕早有消息傳出。本官只是……」
眉頭微皺，張四維的臉上顯出幾分憂慮。
自己如今只是在擔心，馬車外那座府邸中的男人，到底又在圖謀著什麼。而他抱病在身，又到底是真的病重，還是說借病謀事？
想不通。
那便來親眼瞧一瞧看一看。
下了馬車。
張四維留下幕僚，獨登張府。
至書房。
人未至，張四維看向四周，便已聞到空氣中淡淡的湯藥味。
張敬修則是在書房門前，將張四維給迎進了屋中。
一進到書房裡頭。
張四維便立馬拱手，高聲道：「聽聞元輔有恙，這幾日又抱病家中，今日皇上更是降諭命太醫入府，四維心憂，特來拜望，惟願元輔早日康復，秉國理政！」
一聲高呼之後，張四維動了動鼻子。
這書房裡頭，那湯藥味更濃一些。
噠噠。
噠噠噠。
有些凌亂的腳步聲，自書房裡間傳來。
不多時。
張懋修便和老大攙扶著張居正走了出來。
見到如此模樣，張四維肩頭一顫，趕忙上前，便要伸手攙扶，嘴裡更是念叨著：「元輔身子已成這般，怎還親迎出來，實在四維之過。」
張居正頂著有些蒼白的臉看向張四維，擺了擺手，由兩個兒子攙扶著坐在了椅子上。
「子維登門看望，我又如何能不親迎，快坐快坐。」
得了話後，張四維這才坐下。
原是跟在後面從裡間出來的老四、老五，則是為張四維送來了茶水。
張懋修守在張居正身邊，目光打量著這位國之四維。
張居正環顧一圈，輕咳著說道：「老四、老五，你們去讀書吧。有你大哥、三哥在這，不必擔憂為父。」
說著話，又咳嗽了幾聲。
老四、老五躬身離去。
張四維看向守在張居正身邊的兩人，面露笑容：「說來也巧，元輔家中有六子，四維家中剛好也有六子，卻是多不如元輔之子，也不知日後四維有恙，家中六子能否如元輔之子這般孝奉身前。」
你沒機會了！
你暴斃家中！
白生六個兒子。
張懋修心中暗暗的腹誹了一句。
張居正卻是笑著說道：「兒孫自有兒孫福，我等雖為人父，可又當著能管得住他們？便說這逆子，今日朝中授官，偏生要當真皇上的面說什麼親政，此事豈是他一個新晉的小官可言的？」
說話間，張居正不時的打量著張四維的神色反應。
隨後也不等對方開口。
張居正便無奈的笑著說道：「不過我這身子如今也算是熬乾熬盡了，陛下今年十八了，歲已長成，若能親政，再有子維、汝默等人在朝輔佐，想來也可無虞。」
輕咳聲接連響起。
書房中。
張居正說的真切，面色不似作假。
張四維聽著卻是只覺得心驚膽戰，一時間竟然有些坐立不安。
等到張居正合上嘴。
張四維方才說道：「元輔秉國八載，累國八年，朝廷和天下能有今日之風貌，皆元輔之功。如今陛下授命太醫入府，即便再難調理，便是徵辟天下名醫即可，再取天下草木用之，定能使元輔無恙。」
「四維雖在閣中做事，又有申汝默搭手，可我等往日皆為元輔奔走，來日亦無能張目理事。今日登門，一來拜望元輔，祈願元輔早日安康。二來便是清丈、鞭法等事尚有不明，還需元輔斧正。」
眼前這位病態盡顯的男人，可是執掌帝國八年的相國，即便貌似油盡燈枯，自己又豈敢此刻妄自托大？
張居正卻是颯然一笑：「子維多智，在閣多年，早已熟稔諸般事宜，我亦放心。」
噌的一下。
張四維當著張家父子三人的面站了起來。
只見他走到張居正面前，拱手作揖。
「元輔，過去是元輔召我入閣，近年以來亦是元輔指點國事。」
「四維歷來以元輔馬首是瞻。」
「過去如是，當下如是，將來亦如是！」
張懋修果見太醫院的人已經進了家裡。
不過老張這些年身子也確實虧空的多，這兩年又忙著福建清丈以及推行鞭法的事情，更是勞心勞神。
太醫診脈，自然也是言辭沉重，只說元輔定要好生修養調理，不可勞累。
等與太醫確認之後，張懋修這才進到張居正的書房中。
早幾日便上奏告了病假的張居正，此時正側臥在床榻上，手中仍是拿著那捲尚未定稿的《萬曆會計錄》。
在他面前，是同樣沒有正式上衙點卯坐班的張家老大張敬修，以及老四、老五兩人。
老二張嗣修三年前高中，便被授了翰林院編修，如今每日上衙便都是在翰林院裡頭修書呢。
見到張懋修回來。
床榻上的張居正面露笑意：「今天這道奏疏呈上，外頭想來已經流言四起了吧。」
張敬修問道：「皇上可曾說甚？」
張懋修則是上前，先是在老張的注視下，將其手中的書錄奪過來，迎著老張不悅的目光將其放在一旁。
而後才說道：「回父親的話，先前出宮後，去了一趟禮部尋高世伯，說是各部司衙門都議論的熱鬧，想來這事已經人盡皆知了。」
說完後，他便看向張敬修。
「陛下念及父親臥病在家，便擢進我為日講，代父親講讀經學，侍奉聖駕左右。」
張敬修當即點頭：「為陛下日講乃是大事，三弟如今初入仕途便受此大用，定要謹慎小心，不可怠慢。」
張懋修點點頭，轉而看向老張。
張居正卻只是笑了笑：「說來還是你這等年紀能懂皇上心思，為父這些年忙於國事，在此事上當真是疏忽了。」
皇帝將兒子擢進日講，伴駕講讀經學，是何用意，自己豈能不知。
而讓張居正感嘆的卻是，兒子這一手以退為進，自己過往竟然不曾想到，又或者說自己有意無意的忽視了業已長成的皇帝及其所想。
張懋修看向眼前這位執掌帝國中樞的男人，心中卻是默默的念叨著，想來老張就算如今稱病在家，可外頭恐怕已經鋪開一張無形的大網了。
只等著看哪些人會落進這張網裡。
屋中，父子幾人議論著朝中的事情，話題也自然而然轉到張懋修什麼時候成婚上去。
而在相府外。
等到朝廷各部司衙門下衙的時辰。
一輛馬車，便從正陽門駛出，沿著正陽門大街轉到相府所在的虎坊橋附近。
馬車並不顯眼，但亮出的標識和旗號，卻讓路上別的馬車、轎子紛紛退避三尺。
只因此乃內閣武英殿大學士張四維，張相公的馬車。
馬車一直到相府外才停下。
車中坐著兩人。
一人便是留著八字須的張四維，另一人則是其幕僚師爺彭然。
見到馬車停下，彭然掀起車簾一角看了眼外頭，隨後收回視線：「相爺，張府到了。」
張四維嗯了聲，伸手觸摸著自己的八字須。
彭然見狀，低聲道：「相爺還是在思量，元輔到底是否真的病了？」
張四維眯眼看向幕僚，搖頭道：「今日陛下讓太醫院入府診脈侍奉，若有假恐怕早有消息傳出。本官只是……」
眉頭微皺，張四維的臉上顯出幾分憂慮。
自己如今只是在擔心，馬車外那座府邸中的男人，到底又在圖謀著什麼。而他抱病在身，又到底是真的病重，還是說借病謀事？
想不通。
那便來親眼瞧一瞧看一看。
下了馬車。
張四維留下幕僚，獨登張府。
至書房。
人未至，張四維看向四周，便已聞到空氣中淡淡的湯藥味。
張敬修則是在書房門前，將張四維給迎進了屋中。
一進到書房裡頭。
張四維便立馬拱手，高聲道：「聽聞元輔有恙，這幾日又抱病家中，今日皇上更是降諭命太醫入府，四維心憂，特來拜望，惟願元輔早日康復，秉國理政！」
一聲高呼之後，張四維動了動鼻子。
這書房裡頭，那湯藥味更濃一些。
噠噠。
噠噠噠。
有些凌亂的腳步聲，自書房裡間傳來。
不多時。
張懋修便和老大攙扶著張居正走了出來。
見到如此模樣，張四維肩頭一顫，趕忙上前，便要伸手攙扶，嘴裡更是念叨著：「元輔身子已成這般，怎還親迎出來，實在四維之過。」
張居正頂著有些蒼白的臉看向張四維，擺了擺手，由兩個兒子攙扶著坐在了椅子上。
「子維登門看望，我又如何能不親迎，快坐快坐。」
得了話後，張四維這才坐下。
原是跟在後面從裡間出來的老四、老五，則是為張四維送來了茶水。
張懋修守在張居正身邊，目光打量著這位國之四維。
張居正環顧一圈，輕咳著說道：「老四、老五，你們去讀書吧。有你大哥、三哥在這，不必擔憂為父。」
說著話，又咳嗽了幾聲。
老四、老五躬身離去。
張四維看向守在張居正身邊的兩人，面露笑容：「說來也巧，元輔家中有六子，四維家中剛好也有六子，卻是多不如元輔之子，也不知日後四維有恙，家中六子能否如元輔之子這般孝奉身前。」
你沒機會了！
你暴斃家中！
白生六個兒子。
張懋修心中暗暗的腹誹了一句。
張居正卻是笑著說道：「兒孫自有兒孫福，我等雖為人父，可又當著能管得住他們？便說這逆子，今日朝中授官，偏生要當真皇上的面說什麼親政，此事豈是他一個新晉的小官可言的？」
說話間，張居正不時的打量著張四維的神色反應。
隨後也不等對方開口。
張居正便無奈的笑著說道：「不過我這身子如今也算是熬乾熬盡了，陛下今年十八了，歲已長成，若能親政，再有子維、汝默等人在朝輔佐，想來也可無虞。」
輕咳聲接連響起。
書房中。
張居正說的真切，面色不似作假。
張四維聽著卻是只覺得心驚膽戰，一時間竟然有些坐立不安。
等到張居正合上嘴。
張四維方才說道：「元輔秉國八載，累國八年，朝廷和天下能有今日之風貌，皆元輔之功。如今陛下授命太醫入府，即便再難調理，便是徵辟天下名醫即可，再取天下草木用之，定能使元輔無恙。」
「四維雖在閣中做事，又有申汝默搭手，可我等往日皆為元輔奔走，來日亦無能張目理事。今日登門，一來拜望元輔，祈願元輔早日安康。二來便是清丈、鞭法等事尚有不明，還需元輔斧正。」
眼前這位病態盡顯的男人，可是執掌帝國八年的相國，即便貌似油盡燈枯，自己又豈敢此刻妄自托大？
張居正卻是颯然一笑：「子維多智，在閣多年，早已熟稔諸般事宜，我亦放心。」
噌的一下。
張四維當著張家父子三人的面站了起來。
只見他走到張居正面前，拱手作揖。
「元輔，過去是元輔召我入閣，近年以來亦是元輔指點國事。」
「四維歷來以元輔馬首是瞻。」
「過去如是，當下如是，將來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