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爹，你也不想……
一場本該是慶祝相府二位公子高中的家宴。
草草結束。
誰都看得出今日相爺回府之後，神色多了些不同。
而出門迎接相爺的張懋修，今科狀元郎，亦是顯得有些古怪。
當家宴結束之時，張居正揮了揮手。
繼配的妻子王氏，立馬帶著大女兒、二位兒媳，以及張家三叔、四叔在京讀書的子弟，離開飯廳。
屋中，便只剩下了張居正和張懋修五兄弟。
老五張允修見著父兄神色異樣，心中有些幾張：「爹……我和四哥先去讀……」
「你二人什麼時候喜好讀書了？」
張居正直接開口，打斷了五兒子的話。
張家他們這一支，也就老大、老二和老三是個讀書的料，老四、老五讀書經學上天賦稍差，也因此由他操辦，先給老四蒙蔭了錦衣衛千戶官職，老五還得等兩年。
老大張敬修先是看了眼父親，然後側目看向老三，心中明白，父親今日回來之後這般模樣，還是因為老三先前在外頭迎接父親後才有的。
父親和老三都發生了什麼？
張敬修心中帶著疑惑，沉聲開口：「父親，老三如今高中狀元，兒子也摘得二甲第十三名，今日家宴……」
張居正看向眼前這個平日裡性子最是沉穩卻又藏著倔強的大兒子：「懋修今天與我說了些事情，若是過去為父倒也不會提，不過如今你們都大了，在朝為官、方中進士，就連老四和老五也都已或將要蒙蔭。老三今天說的事，為父覺得倒是可以一起說說。」
說罷。
張居正看向面前的五個兒子。
老大沉穩倔強，老二因為已經早朝為官三年性子多了幾分圓滑，老四和老五就不是讀書的料，但品行也都不差。
唯有老三，往日裡就讀書最有天賦，但性子也是最為剛烈。
今日能有那番言論，自己雖然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家裡幾個孩子，也就只有老三能和自己說出那樣的話。
聽到父親的話，老二張嗣修立馬看向張懋修：「老三，你都和爹說了什麼？」
張懋修看了眼老二，然後便轉頭看向張居正。
張居正這時候也已經端著一杯茶，動作慢條細理的品茗著。
「是繁花似錦，花團錦簇，還是烈火烹油，危在旦夕。」
「為父和你的兄長弟弟們都在，今日家宴慶賀你大哥和你高中進士，大可一併都說了。」
說完後，張居正的眸子裡閃爍著幾分考量。
早已思忖良久的張懋修，當即凝聲道：「父親，不知您覺得自己身子如今如何？若是再如此強撐下去還能……撐多久？」
和老張談論政治，談論治國，是沒有用的。
人家就是大明朝最聰明的政治家。
他不會看不出朝堂局勢，即便心知如今大明朝堂的一切都是繫於他一人之身，也會意志堅定，步履不改。
所以，他才是那個張太岳。
而當張懋修問出這話，身邊四個兄弟卻是面色一變。
張敬修更是立馬皺眉道：「老三！怎麼和爹說話的！」
張居正卻是笑著搖了搖頭：「自隆慶六年高拱離朝，為父執掌內閣，身為首輔，如今也有八年，身子倒是愈發不如從前。至於能撐多久？」
他仰起頭，看向燈火照耀著的房梁。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父親！」
「爹……」
幾兄弟立馬面色動容，紛紛出口。
張懋修卻是說道：「父親這些年執掌朝綱，嚴行考成，清丈田畝，推行鞭法，重用文武，朝廷確比嘉靖、隆慶兩朝好上許多。可為此，父親不論是在朝中還是地方上，卻也多了不少政敵，更是身子日益不如從前。」
他的目光閃爍著。
語氣鄭重道：「父親可曾想過，若是有朝一日，朝中有變，兒子們若無父親庇佑，我家又會如何？」
張敬修幾兄弟再次色變。
齊齊看向張懋修。
只覺得中了狀元郎的老三，是不是瘋了。
張敬修身為老大，更是開口訓斥道：「老三！怎可如此說爹？父親為大明首輔，自當是長命百歲，即便朝中有變，也有父親能庇佑我家。」
首輔能長命百歲，那當年夏言就不會被嘉靖皇帝梟首了。
張懋修心中腹誹著。
扭頭反駁道：「父親這幾年身子日益虧損，再這般勞心國事，如何長久？若說庇護，這些年朝中爭鬥至此，大哥真當那些人心服口服？我看，難保他們如今是一直心懷不軌，只是懾於父親威嚴，不敢輕易造次。」
張敬修又辯稱道：「那還有聖上臨朝，怎會讓那些人胡來？」
張敬修覺得老三大抵是糊塗了，又或者是癔症了，當真是有些杞人憂天。
張懋修卻是笑著搖起了頭：「大哥，你真當皇帝還是八年前那個剛即位的小孩子？父親這些年一直嚴苛教育，可我們這位如今已經成年的皇帝，當真願意這般？」
說完後，他便轉頭看向了張居正。
這件事情，其實張居正心裡才是最清楚的。
張敬修還想要說什麼，卻被身邊的老二張嗣修拉了一把。
他在朝中為官也有三年，對朝中的事情自然比老大更清楚一些。
見老大面露疑惑。
張嗣修低聲說道：「陛下畏父親，多過敬父親。」
說完後，他也趕忙眼神飛快的看了一眼父親。
張居正面上微微一笑，老二在朝三年算是沒白干，老三能有這份警惕也難能可貴，老大穩重日後也可持家。
但他卻又看向張懋修：「天下之事，慮之貴詳，行之貴力，謀在於眾，斷在於獨。你叫為父如何能輕易退縮？一旦今日退了，明日那些人便會群起而攻之，這些年做的變法革新，便會滿盤皆輸。」
張懋修卻不甘示弱：「兒子並非要父親停下變法，不做革新。而是剛柔互用，不可偏廢，太柔則靡，太剛則折。剛非暴虐之謂也，強矯而已；柔非卑弱之謂也，謙退而已。」
「如今父親在位八年，秉國八年，國家日益興旺，此乃父親之功。可若是累父親一人，而致父親積勞成疾，何談往後？」
「剛柔並濟？」張居正微微一笑：「你這說法倒是有趣，只是國家至此，咱家狀元郎覺得又該如何？」
道理嘛。
總是越辯越明的。
既然兒子心中存疑，那就辯論個清楚就是。
自己這些年在朝堂之上，做的不就是這樣的事情。
張懋修立馬說道：「兒子以為，救國先救己，強國先強身。」
「如今既然朝政已經清明，父親在朝中又有諸多助力，自可讓他們去操辦國事，父親先修養身體，且暫時緩一緩，也正好可以看一看會有哪些人跳出來。」
「此般以退為進，又何嘗不是進？」
現在對於張家和自己來說。
那就是只要張居正活的長久，張家和自己才能更安全。
「這幾年朝中雖財稅充盈，兵備嚴肅，民生稍稍恢復，可卻是父親嘔心瀝血所成。若父親一朝重病，難以坐堂施政，父親以為屆時朝局又會如何？」
張居正眉頭不由皺起。
他如今最擔心的其實也是這個。
張懋修臉上擠出一抹笑意：「父親為官多年，又身居首輔之位多年，理當比兒子更為清楚。國家之政，不在一時一隅，而在長長久久。無論是鞭法還是考成，都非一日之功。」
說完之後。
張懋修輕嘆一聲。
他先是看向身邊的四個兄弟：「二位兄長、四弟、五弟，你們難道希望看到父親為了國家，而累死任上？」
四人色變，面有動容。
身為人子，自然不希望看到這等局面。
張懋修隨後便目光真摯的看向如今病態顯露的老張。
「父親。」
「你也不想人亡政息吧。」
「您難道不想看到我張家一門兩首輔？」
草草結束。
誰都看得出今日相爺回府之後，神色多了些不同。
而出門迎接相爺的張懋修，今科狀元郎，亦是顯得有些古怪。
當家宴結束之時，張居正揮了揮手。
繼配的妻子王氏，立馬帶著大女兒、二位兒媳，以及張家三叔、四叔在京讀書的子弟，離開飯廳。
屋中，便只剩下了張居正和張懋修五兄弟。
老五張允修見著父兄神色異樣，心中有些幾張：「爹……我和四哥先去讀……」
「你二人什麼時候喜好讀書了？」
張居正直接開口，打斷了五兒子的話。
張家他們這一支，也就老大、老二和老三是個讀書的料，老四、老五讀書經學上天賦稍差，也因此由他操辦，先給老四蒙蔭了錦衣衛千戶官職，老五還得等兩年。
老大張敬修先是看了眼父親，然後側目看向老三，心中明白，父親今日回來之後這般模樣，還是因為老三先前在外頭迎接父親後才有的。
父親和老三都發生了什麼？
張敬修心中帶著疑惑，沉聲開口：「父親，老三如今高中狀元，兒子也摘得二甲第十三名，今日家宴……」
張居正看向眼前這個平日裡性子最是沉穩卻又藏著倔強的大兒子：「懋修今天與我說了些事情，若是過去為父倒也不會提，不過如今你們都大了，在朝為官、方中進士，就連老四和老五也都已或將要蒙蔭。老三今天說的事，為父覺得倒是可以一起說說。」
說罷。
張居正看向面前的五個兒子。
老大沉穩倔強，老二因為已經早朝為官三年性子多了幾分圓滑，老四和老五就不是讀書的料，但品行也都不差。
唯有老三，往日裡就讀書最有天賦，但性子也是最為剛烈。
今日能有那番言論，自己雖然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家裡幾個孩子，也就只有老三能和自己說出那樣的話。
聽到父親的話，老二張嗣修立馬看向張懋修：「老三，你都和爹說了什麼？」
張懋修看了眼老二，然後便轉頭看向張居正。
張居正這時候也已經端著一杯茶，動作慢條細理的品茗著。
「是繁花似錦，花團錦簇，還是烈火烹油，危在旦夕。」
「為父和你的兄長弟弟們都在，今日家宴慶賀你大哥和你高中進士，大可一併都說了。」
說完後，張居正的眸子裡閃爍著幾分考量。
早已思忖良久的張懋修，當即凝聲道：「父親，不知您覺得自己身子如今如何？若是再如此強撐下去還能……撐多久？」
和老張談論政治，談論治國，是沒有用的。
人家就是大明朝最聰明的政治家。
他不會看不出朝堂局勢，即便心知如今大明朝堂的一切都是繫於他一人之身，也會意志堅定，步履不改。
所以，他才是那個張太岳。
而當張懋修問出這話，身邊四個兄弟卻是面色一變。
張敬修更是立馬皺眉道：「老三！怎麼和爹說話的！」
張居正卻是笑著搖了搖頭：「自隆慶六年高拱離朝，為父執掌內閣，身為首輔，如今也有八年，身子倒是愈發不如從前。至於能撐多久？」
他仰起頭，看向燈火照耀著的房梁。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父親！」
「爹……」
幾兄弟立馬面色動容，紛紛出口。
張懋修卻是說道：「父親這些年執掌朝綱，嚴行考成，清丈田畝，推行鞭法，重用文武，朝廷確比嘉靖、隆慶兩朝好上許多。可為此，父親不論是在朝中還是地方上，卻也多了不少政敵，更是身子日益不如從前。」
他的目光閃爍著。
語氣鄭重道：「父親可曾想過，若是有朝一日，朝中有變，兒子們若無父親庇佑，我家又會如何？」
張敬修幾兄弟再次色變。
齊齊看向張懋修。
只覺得中了狀元郎的老三，是不是瘋了。
張敬修身為老大，更是開口訓斥道：「老三！怎可如此說爹？父親為大明首輔，自當是長命百歲，即便朝中有變，也有父親能庇佑我家。」
首輔能長命百歲，那當年夏言就不會被嘉靖皇帝梟首了。
張懋修心中腹誹著。
扭頭反駁道：「父親這幾年身子日益虧損，再這般勞心國事，如何長久？若說庇護，這些年朝中爭鬥至此，大哥真當那些人心服口服？我看，難保他們如今是一直心懷不軌，只是懾於父親威嚴，不敢輕易造次。」
張敬修又辯稱道：「那還有聖上臨朝，怎會讓那些人胡來？」
張敬修覺得老三大抵是糊塗了，又或者是癔症了，當真是有些杞人憂天。
張懋修卻是笑著搖起了頭：「大哥，你真當皇帝還是八年前那個剛即位的小孩子？父親這些年一直嚴苛教育，可我們這位如今已經成年的皇帝，當真願意這般？」
說完後，他便轉頭看向了張居正。
這件事情，其實張居正心裡才是最清楚的。
張敬修還想要說什麼，卻被身邊的老二張嗣修拉了一把。
他在朝中為官也有三年，對朝中的事情自然比老大更清楚一些。
見老大面露疑惑。
張嗣修低聲說道：「陛下畏父親，多過敬父親。」
說完後，他也趕忙眼神飛快的看了一眼父親。
張居正面上微微一笑，老二在朝三年算是沒白干，老三能有這份警惕也難能可貴，老大穩重日後也可持家。
但他卻又看向張懋修：「天下之事，慮之貴詳，行之貴力，謀在於眾，斷在於獨。你叫為父如何能輕易退縮？一旦今日退了，明日那些人便會群起而攻之，這些年做的變法革新，便會滿盤皆輸。」
張懋修卻不甘示弱：「兒子並非要父親停下變法，不做革新。而是剛柔互用，不可偏廢，太柔則靡，太剛則折。剛非暴虐之謂也，強矯而已；柔非卑弱之謂也，謙退而已。」
「如今父親在位八年，秉國八年，國家日益興旺，此乃父親之功。可若是累父親一人，而致父親積勞成疾，何談往後？」
「剛柔並濟？」張居正微微一笑：「你這說法倒是有趣，只是國家至此，咱家狀元郎覺得又該如何？」
道理嘛。
總是越辯越明的。
既然兒子心中存疑，那就辯論個清楚就是。
自己這些年在朝堂之上，做的不就是這樣的事情。
張懋修立馬說道：「兒子以為，救國先救己，強國先強身。」
「如今既然朝政已經清明，父親在朝中又有諸多助力，自可讓他們去操辦國事，父親先修養身體，且暫時緩一緩，也正好可以看一看會有哪些人跳出來。」
「此般以退為進，又何嘗不是進？」
現在對於張家和自己來說。
那就是只要張居正活的長久，張家和自己才能更安全。
「這幾年朝中雖財稅充盈，兵備嚴肅，民生稍稍恢復，可卻是父親嘔心瀝血所成。若父親一朝重病，難以坐堂施政，父親以為屆時朝局又會如何？」
張居正眉頭不由皺起。
他如今最擔心的其實也是這個。
張懋修臉上擠出一抹笑意：「父親為官多年，又身居首輔之位多年，理當比兒子更為清楚。國家之政，不在一時一隅，而在長長久久。無論是鞭法還是考成，都非一日之功。」
說完之後。
張懋修輕嘆一聲。
他先是看向身邊的四個兄弟：「二位兄長、四弟、五弟，你們難道希望看到父親為了國家，而累死任上？」
四人色變，面有動容。
身為人子，自然不希望看到這等局面。
張懋修隨後便目光真摯的看向如今病態顯露的老張。
「父親。」
「你也不想人亡政息吧。」
「您難道不想看到我張家一門兩首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