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爹，你要死了！
當相府張家之人，都在為了家中的大公子、三公子今科高中，籌辦著府宴。張家兄弟幾人，相聚閒話之時。
紫禁城中文華殿內。
齋戒於此的皇帝，接受了首輔的朝見。
君臣一番交談，萬曆皇帝也算是明白了首輔的意思。
將手中的奏本放在一旁。
如今才不過十八歲的萬曆皇帝，臉上儘是稚嫩，然而雙目之中卻已經顯現出年輕人的朝氣和難以掩飾的壯志。
看向面前的首輔，也是自己的先生。
萬曆皇帝皺眉道：「先生，朕已經記不得這是先生第幾回上疏請辭了，可朕和大明實在離不開先生，母后也常說朝廷和國家能有如今這般模樣，皆是先生之功。」
將那本辭呈推到張居正面前後。
萬曆搖著頭說：「這一次，朕也不能答應先生的請辭，還望先生見諒，再幫著朕操辦起朝政和國事。」
在皇帝的對面，端坐著一身大紅蟒服，頭戴烏紗帽的張居正。
只是往日裡留有長須，早年以長相周正俊美著稱的張居正，如今臉色卻帶著幾分病態，顯得有些蒼白枯萎。
聽到皇帝依舊是推換奏本，不允辭官。
張居正如過往一樣，低著頭將奏本收回袖中：「皇上截諭諄切，臣不敢不盡死力。但如今皇上業已成年，且聖聰睿智，明斷是非，此後亦望聖明留神政務，以副天下養望之心。」
一聽到張居正一如既往又開始這般念叨著。
萬曆眉頭不由一緊，就連腰身都挺直了些，趕忙推手道：「先生教導，朕都記下了。」
張居正看了眼皇帝，心中微微一談，而後帶著病態擠出笑容：「如今這一科春闈算是了結，犬子才疏學淺，卻被皇上點為今科一甲狀元，承蒙聖恩，臣必當教導犬子，此後在朝當盡心王事。」
萬曆付之一笑：「說來先生也教導朕多年，世兄才學如何，朕又何嘗不知？前幾日殿試的答卷，朕也親眼看過，若當真如先生所言才疏學淺，朕又豈能徇私？」
說完後。
萬曆似乎是不太願意多與張居正獨處，趕忙轉口道：「先生如今抱病在身，還不忘國事，朕卻不能苛待先生。先生還是早些回府吧，朕會叫太醫院的人去府上為先生請脈診斷，若湯藥上有何所需，宮中內府庫盡可取用，只要能讓先生將身子調理好就行。」
張居正微微一默。
隨後才雙手抱拳，緩緩起身。
「皇恩浩蕩，臣不勝感激。」
「臣抱病在身，不可久近聖駕，臣告退。」
萬曆面上露出燦爛的笑容，點著頭：「去吧去吧，朕會好生讀書，查閱國事的，萬望先生保重身體。」
張居正再不言語，一步步穩穩的後退了幾步，方才轉身離去。
一直等到張居正消失在文華殿。
端坐在御座上的萬曆，忽然鬆了一口氣，渾身一軟，靠在椅背上。
好似只是與首輔獨處這麼片刻功夫，就已經耗盡了所有的精力。
話分兩說。
自離開文華殿後，張居正便步履緩慢的走至皇城大內範圍，直到午門外。
一路走來，凡是所遇大小官員，皆遠遠的停下腳步，躬身抱拳作揖。
而對於這一切，張居正早已習慣。
到了午門外。
赫然便有一座軟頂抬轎正停在宮門外，四名轎夫等候在旁，另有兩名侍從，見到張居正從宮中出來，四名轎夫立馬前壓後抬。
而根據大明會典要求，文武官例應乘轎者，以以四人舁之。其五府管事、內外鎮守、守備及公、侯、伯、都督等，不問老少，皆不得乘轎。違例乘轎及擅用八人者，奏聞。
至於所謂張首輔用三十二人抬轎的說法。
最早出處乃是王世貞所作《嘉靖以來首輔傳》。
而眾所周知的是，王世貞和張居正有讎隙。
坐入轎內，張居正便立馬靠在軟枕上，聲音則是傳出轎外：「今日朝中可有什麼動靜？」
其中一名侍從低聲回道：「回稟老爺，朝中對三公子摘得今科一甲第一之事有些誹議，不過也無人敢將此事付諸紙筆上奏彈劾。」
轎內安靜了下來。
片刻之後。
方才有聲音重新發出。
「那就安排幾人，上疏彈劾。」
執掌朝堂中樞多年，轎內張居正的吩咐，侍從不敢有異議，當即將此事記下。
隨後便再無動靜。
抬轎一路出了大明門、正陽門，直奔虎坊橋這頭的相府而回。
而在張家。
左等右等，一直等不到老張出宮回家的張懋修，最後尋了個機會與家中兄弟分開，便趕到了府門前。
張懋修站在府前台階上，踮著腳伸長脖子看向前方的街道。
終於。
那頂轎子出現在了視線里。
張懋修心中一喜，趕忙提起腳步迎了上去。
當張居正的轎子到了家門前時。
張懋修也已經到了轎子前，躬身作揖，聲音里透著喜悅：「父親。」
轎停，落地。
張居正探出手掀開帘子，彎腰俯身而出，抬頭看向站在面前的兒子，面上生出一抹疑惑。
「何故等在此處？」
「你兄長他們昨日便說要在家中設宴，如何不是與他們在一起？」
忽然面對眼前這位留著美鬢須，執掌整個大明的首輔張居正。
張懋修一時間竟然有些語塞。
張居正見兒子支支吾吾，眉頭一皺：「何事這般躊躇？如今都已登科，竟還沉不住氣？」
張懋修抬眼看向老張身後。
張居正朝著侍從和轎夫擺了擺手。
等到閒雜人等離去，張居正才輕咳一聲：「現在沒別人了，有什麼話都可以說了。」
張懋修這才又上前一步，硬著頭皮道：「父親，兒子與大哥今科登榜，兒子更是高中一甲第一，父親膝下三子皆進士，當為美談。」
「可若是……我張家如今上有父親身居首輔，下有門生舊故遍及朝野，再有兒子們登科高中，摘得桂冠，眼看著是繁花似錦，好不熱鬧。」
「這繁花似錦，兒子卻覺得更是烈火烹油。兒子以為，父親乃是國家首輔，乃百官首揆，執掌朝綱，百官或有畏懼，不敢言語。」
「花無百日紅，若有朝一日，父親……朝中有變，如今我張家越是熱鬧，恐怕到時候便越是悽慘！」
心急心憂張家後來的結局，張懋修說話間，語氣和用詞也不由的加重了些。
張居正原本因為抱病在身就有些蒼白的臉頰，更是在聽到這些話後，再增一份煞白。
他的目光狠狠的瞪向張懋修。
張懋修卻只能硬著頭皮，迎著張居正的注視。
畢竟按照他方才的說法，幾乎就是在對張居正說。
爹，你要死了！
咱們老張家要完蛋了！
張居正的臉色在一陣青一陣紫之後，終究只是冷哼一聲，重重的摔著衣袖。
「回府！」
「你的事，等用了飯再說！」
紫禁城中文華殿內。
齋戒於此的皇帝，接受了首輔的朝見。
君臣一番交談，萬曆皇帝也算是明白了首輔的意思。
將手中的奏本放在一旁。
如今才不過十八歲的萬曆皇帝，臉上儘是稚嫩，然而雙目之中卻已經顯現出年輕人的朝氣和難以掩飾的壯志。
看向面前的首輔，也是自己的先生。
萬曆皇帝皺眉道：「先生，朕已經記不得這是先生第幾回上疏請辭了，可朕和大明實在離不開先生，母后也常說朝廷和國家能有如今這般模樣，皆是先生之功。」
將那本辭呈推到張居正面前後。
萬曆搖著頭說：「這一次，朕也不能答應先生的請辭，還望先生見諒，再幫著朕操辦起朝政和國事。」
在皇帝的對面，端坐著一身大紅蟒服，頭戴烏紗帽的張居正。
只是往日裡留有長須，早年以長相周正俊美著稱的張居正，如今臉色卻帶著幾分病態，顯得有些蒼白枯萎。
聽到皇帝依舊是推換奏本，不允辭官。
張居正如過往一樣，低著頭將奏本收回袖中：「皇上截諭諄切，臣不敢不盡死力。但如今皇上業已成年，且聖聰睿智，明斷是非，此後亦望聖明留神政務，以副天下養望之心。」
一聽到張居正一如既往又開始這般念叨著。
萬曆眉頭不由一緊，就連腰身都挺直了些，趕忙推手道：「先生教導，朕都記下了。」
張居正看了眼皇帝，心中微微一談，而後帶著病態擠出笑容：「如今這一科春闈算是了結，犬子才疏學淺，卻被皇上點為今科一甲狀元，承蒙聖恩，臣必當教導犬子，此後在朝當盡心王事。」
萬曆付之一笑：「說來先生也教導朕多年，世兄才學如何，朕又何嘗不知？前幾日殿試的答卷，朕也親眼看過，若當真如先生所言才疏學淺，朕又豈能徇私？」
說完後。
萬曆似乎是不太願意多與張居正獨處，趕忙轉口道：「先生如今抱病在身，還不忘國事，朕卻不能苛待先生。先生還是早些回府吧，朕會叫太醫院的人去府上為先生請脈診斷，若湯藥上有何所需，宮中內府庫盡可取用，只要能讓先生將身子調理好就行。」
張居正微微一默。
隨後才雙手抱拳，緩緩起身。
「皇恩浩蕩，臣不勝感激。」
「臣抱病在身，不可久近聖駕，臣告退。」
萬曆面上露出燦爛的笑容，點著頭：「去吧去吧，朕會好生讀書，查閱國事的，萬望先生保重身體。」
張居正再不言語，一步步穩穩的後退了幾步，方才轉身離去。
一直等到張居正消失在文華殿。
端坐在御座上的萬曆，忽然鬆了一口氣，渾身一軟，靠在椅背上。
好似只是與首輔獨處這麼片刻功夫，就已經耗盡了所有的精力。
話分兩說。
自離開文華殿後，張居正便步履緩慢的走至皇城大內範圍，直到午門外。
一路走來，凡是所遇大小官員，皆遠遠的停下腳步，躬身抱拳作揖。
而對於這一切，張居正早已習慣。
到了午門外。
赫然便有一座軟頂抬轎正停在宮門外，四名轎夫等候在旁，另有兩名侍從，見到張居正從宮中出來，四名轎夫立馬前壓後抬。
而根據大明會典要求，文武官例應乘轎者，以以四人舁之。其五府管事、內外鎮守、守備及公、侯、伯、都督等，不問老少，皆不得乘轎。違例乘轎及擅用八人者，奏聞。
至於所謂張首輔用三十二人抬轎的說法。
最早出處乃是王世貞所作《嘉靖以來首輔傳》。
而眾所周知的是，王世貞和張居正有讎隙。
坐入轎內，張居正便立馬靠在軟枕上，聲音則是傳出轎外：「今日朝中可有什麼動靜？」
其中一名侍從低聲回道：「回稟老爺，朝中對三公子摘得今科一甲第一之事有些誹議，不過也無人敢將此事付諸紙筆上奏彈劾。」
轎內安靜了下來。
片刻之後。
方才有聲音重新發出。
「那就安排幾人，上疏彈劾。」
執掌朝堂中樞多年，轎內張居正的吩咐，侍從不敢有異議，當即將此事記下。
隨後便再無動靜。
抬轎一路出了大明門、正陽門，直奔虎坊橋這頭的相府而回。
而在張家。
左等右等，一直等不到老張出宮回家的張懋修，最後尋了個機會與家中兄弟分開，便趕到了府門前。
張懋修站在府前台階上，踮著腳伸長脖子看向前方的街道。
終於。
那頂轎子出現在了視線里。
張懋修心中一喜，趕忙提起腳步迎了上去。
當張居正的轎子到了家門前時。
張懋修也已經到了轎子前，躬身作揖，聲音里透著喜悅：「父親。」
轎停，落地。
張居正探出手掀開帘子，彎腰俯身而出，抬頭看向站在面前的兒子，面上生出一抹疑惑。
「何故等在此處？」
「你兄長他們昨日便說要在家中設宴，如何不是與他們在一起？」
忽然面對眼前這位留著美鬢須，執掌整個大明的首輔張居正。
張懋修一時間竟然有些語塞。
張居正見兒子支支吾吾，眉頭一皺：「何事這般躊躇？如今都已登科，竟還沉不住氣？」
張懋修抬眼看向老張身後。
張居正朝著侍從和轎夫擺了擺手。
等到閒雜人等離去，張居正才輕咳一聲：「現在沒別人了，有什麼話都可以說了。」
張懋修這才又上前一步，硬著頭皮道：「父親，兒子與大哥今科登榜，兒子更是高中一甲第一，父親膝下三子皆進士，當為美談。」
「可若是……我張家如今上有父親身居首輔，下有門生舊故遍及朝野，再有兒子們登科高中，摘得桂冠，眼看著是繁花似錦，好不熱鬧。」
「這繁花似錦，兒子卻覺得更是烈火烹油。兒子以為，父親乃是國家首輔，乃百官首揆，執掌朝綱，百官或有畏懼，不敢言語。」
「花無百日紅，若有朝一日，父親……朝中有變，如今我張家越是熱鬧，恐怕到時候便越是悽慘！」
心急心憂張家後來的結局，張懋修說話間，語氣和用詞也不由的加重了些。
張居正原本因為抱病在身就有些蒼白的臉頰，更是在聽到這些話後，再增一份煞白。
他的目光狠狠的瞪向張懋修。
張懋修卻只能硬著頭皮，迎著張居正的注視。
畢竟按照他方才的說法，幾乎就是在對張居正說。
爹，你要死了！
咱們老張家要完蛋了！
張居正的臉色在一陣青一陣紫之後，終究只是冷哼一聲，重重的摔著衣袖。
「回府！」
「你的事，等用了飯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