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剛成狀元郎，但很急！
萬曆八年。
暮春鶯時，桃開滿山。
前日殿試大雨綿綿，昨日小皇帝明發聖旨，定了今科春闈事了。
京師南城，山川壇西北側。
虎坊橋附近，林木蔥鬱、溪水遍布，自嘉靖皇帝擴建京師之後，此處便成了達官貴人興建營造花園府邸的寶地。
放眼望去，座座別院府邸分布其間，亭台花木之盛，祺亭歌榭不斷，清波湖光，遊人泛舟。
亦是在這虎坊橋近處，坐落著一座極盡豪奢的相府。
赫然正是如今當朝首輔張居正的宅邸。
相府後宅，左前院落。
鶯聲鵲詠，不見紅裝，院裡院外卻是喜氣洋洋。
府中僕役，皆是笑面迎人，嘴裡念叨著文曲星高照，三公子金榜題名，摘得桂冠，聖人賜以一甲第一狀元郎！大公子也同登金榜，相府一門三子皆進士。
此時已過清晨，正值晌午時分，載著杏樹的院中已經舉著四名年紀相近的男子與一名梳著高髻的年輕女子，四男一女面相都有些相近，女子則還牽著一名幼童。
幼童許是等的有些急了：「三哥是個大懶蟲，還沒有起床，我都不賴床了。」
女子則是拍了拍弟弟的腦袋：「你三哥此番春闈高中今科狀元郎，昨日飲酒達旦，所以還沒醒呢。」
一旁最是年長的男子，則是微微皺眉：「老二，敲門吧，再怎麼飲酒貪睡，也該起了。」
此人正是內閣首輔張居正長子，也是今科一同參考，前日殿試，摘得二甲十三名的張敬修。
而被他老二的，則是萬曆五年丁丑科一甲第二榜眼，如今在朝中官居翰林院編修的張嗣修。
張嗣修聽到兄長吩咐，倒也沒有因為自己先成進士而生異議，笑著走到門前，砰砰砰的敲響屋門。
「老三，起床了！」
「你二哥我昨日就和院裡告了假，便是等著今日咱們在家吃酒，慶賀你和大哥高中。」
而在屋中。
碎光透鎖窗，梨花木的床榻上，正盤坐著宿醉方醒的年輕男子，宿酲未消，面若春棠含露，睫垂蝶憩之影。眼角微紅似染胭脂暈，此非女子妝黛，實乃昨夜宴上飛花令酣戰，以酒酹詩所致。一縷青絲黏附頰側，猶帶蘭膏馥郁。
身著月白蘇綢中單，領口松解處露玲瓏鎖骨。襟前以銀線暗繡吉紋，此乃南京織造局特貢，日光斜照時隱現冰裂紋。
端是一副世家貴公子宿醉方醒的慵懶之色。
然而。
此刻的張懋修卻是劍眉微皺，宿醉的臉上披著幾縷愁容，眸中閃爍，淌過道道焦慮。
環顧四方，耳聽屋外傳聲，張懋修終於是不得不承認，自己當真是在答辯之後的慶功宴上大醉之後，穿越到了這大明萬曆八年，成了剛剛摘得狀元郎頭銜的首輔張居正之子。
這可是萬曆八年啊！
張懋修全然沒有如今這個身份帶來的尊榮，以及剛剛成為狀元的喜悅。
反而是很急！
在線等的那種。
畢竟再過兩年，帝國的首輔張居正就要因病累死在任上，隨後不到兩年，張家在大明的地位便急劇暴跌。張居正本人險些都被掘墳鞭屍，而他的家人可就沒這麼幸運了。
長子遭嚴刑拷打，留書自縊。
次子流放三千里，發配廣東。
四子、五子被罷官閒住。六子年幼，張家沒落，便隨家人顛沛流離。
而自己這具身體，正是張居正第三子，雖然如今得了萬曆八年庚辰科的狀元郎，卻也是同樣悽慘。
張家被抄沒之後，兄長或自縊或流放，弟弟罷官，原身憤怒至極，投井未死，再絕食數日仍不死，被削籍為民，晚年悽苦，與流放廣東的兄長只能以為父親著書聊以自慰。
「當真是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張懋修目光閃爍，無奈的搖頭念叨著。
誰又能想到，執掌帝國十多年，為大明攢下五十年國運的相府人家，會在其死後落得個這等境地。
「大明朝亡不亡，關你老張什麼事啊……」
張懋修低聲吐槽著。
甚至可以說，後期的大明是成也張居正，敗也張居正。
他活著的時候，掌控著朝野內外絕對的權力，靠著自己一個人的權威鎮壓著所有人和各方勢力。
那麼等他死了，便是人死道消，而那些過去被他所壓制的人和勢力，自然會發起最猛烈的反攻。
可以說，張家的結局是在張居正獨掌朝綱之後，就已經註定了的。
更何況，張居正始終沒有正視他那個寄予厚望的學生皇帝，一直都只當對方是個孩子，而忽略了皇帝這種生物並不能用年歲去區分判斷。
君不見，前漢幼兒園人才輩出乎？
屋外。
呼喚聲，生生不息。
張懋修目光一頓，看向屋門：「做什麼挽天傾的救國之臣？做個和光同塵的貪官污吏不好嗎？」
「大明又不是你老張家的，你那麼拼做什麼？」
低聲吐槽了幾句。
張懋修也總算是在屋外的呼喊聲中爬了起來，隨意的裹上一件蘇杭雲錦做成的圓領袍，踩著拖屐走到外屋打開了門。
拖屐，以屐當趿，洗足竟，即跣而著之，不論貴賤男女皆然，平底無跟，拖鞋也。
屋門洞開。
早就在外頭等的急躁的張家兒女，立時上前。
年紀最小的張靜修立馬撅著屁股，深一腳淺一腳的跑到張懋修跟前，保住了他的大腿：「三哥，哥哥和姐姐說你現在是狀元郎了？」
已經嫁給刑部侍郎劉一儒之子劉戡之的張麗修，亦是上前拍了拍張懋修胸前的衣裳：「便是得了一甲第一，也不能這般忘形，喝的這般多。今日你二哥都告了假，就等著晚間父親下衙後，咱們一家關著門吃酒慶賀呢。」
「大姐……」
張懋修憑著腦中的記憶，有些不好意思的喊了一聲。
已經在朝為官三年的張家老二張嗣修，則是拍了下弟弟的腦袋：「快去洗漱，等下進些吃食。大姐今天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就是為了你和大哥。等下砸門先去安國寺進香祈福，順道在金魚池那邊遊玩，晚上等父親下衙，二哥我倒是要看看你小子酒量到底有多深。」
老四張簡修和老五張允修亦是在旁嚷嚷著：「三哥，我們也要和你比比！」
兩個弟弟也跟著叫囂起來。
身為老大的張敬修臉上一板：「老三既然醒了，都先去前院，別在這裡礙眼。該讀書的繼續讀書，尤其是老四、老五你們倆！」
一聲讀書嚇住張簡修和張允修之後。
張敬修這才看向張懋修：「快些去洗漱，父親今日入宮朝見皇上，想來也不會真等到朝廷下值的時候才回來，別讓父親瞧見你這幅模樣。」
這就是張家老大，三言兩語便將弟弟們都給安排好了。
張懋修亦是點了點頭，卻又問道：「父親什麼時候回來？」
張敬修想了想：「近來父親身子便不大好，今天應該朝見完皇上，說完了事就會回來，你有事要與父親說？」
張懋修再次點頭：「是……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說完後，他抬頭看向北側皇城方向。
等下老張回來後，自己還得好好想一想，怎麼勸說老張，別拼了命最後還不落個好。
暮春鶯時，桃開滿山。
前日殿試大雨綿綿，昨日小皇帝明發聖旨，定了今科春闈事了。
京師南城，山川壇西北側。
虎坊橋附近，林木蔥鬱、溪水遍布，自嘉靖皇帝擴建京師之後，此處便成了達官貴人興建營造花園府邸的寶地。
放眼望去，座座別院府邸分布其間，亭台花木之盛，祺亭歌榭不斷，清波湖光，遊人泛舟。
亦是在這虎坊橋近處，坐落著一座極盡豪奢的相府。
赫然正是如今當朝首輔張居正的宅邸。
相府後宅，左前院落。
鶯聲鵲詠，不見紅裝，院裡院外卻是喜氣洋洋。
府中僕役，皆是笑面迎人，嘴裡念叨著文曲星高照，三公子金榜題名，摘得桂冠，聖人賜以一甲第一狀元郎！大公子也同登金榜，相府一門三子皆進士。
此時已過清晨，正值晌午時分，載著杏樹的院中已經舉著四名年紀相近的男子與一名梳著高髻的年輕女子，四男一女面相都有些相近，女子則還牽著一名幼童。
幼童許是等的有些急了：「三哥是個大懶蟲，還沒有起床，我都不賴床了。」
女子則是拍了拍弟弟的腦袋：「你三哥此番春闈高中今科狀元郎，昨日飲酒達旦，所以還沒醒呢。」
一旁最是年長的男子，則是微微皺眉：「老二，敲門吧，再怎麼飲酒貪睡，也該起了。」
此人正是內閣首輔張居正長子，也是今科一同參考，前日殿試，摘得二甲十三名的張敬修。
而被他老二的，則是萬曆五年丁丑科一甲第二榜眼，如今在朝中官居翰林院編修的張嗣修。
張嗣修聽到兄長吩咐，倒也沒有因為自己先成進士而生異議，笑著走到門前，砰砰砰的敲響屋門。
「老三，起床了！」
「你二哥我昨日就和院裡告了假，便是等著今日咱們在家吃酒，慶賀你和大哥高中。」
而在屋中。
碎光透鎖窗，梨花木的床榻上，正盤坐著宿醉方醒的年輕男子，宿酲未消，面若春棠含露，睫垂蝶憩之影。眼角微紅似染胭脂暈，此非女子妝黛，實乃昨夜宴上飛花令酣戰，以酒酹詩所致。一縷青絲黏附頰側，猶帶蘭膏馥郁。
身著月白蘇綢中單，領口松解處露玲瓏鎖骨。襟前以銀線暗繡吉紋，此乃南京織造局特貢，日光斜照時隱現冰裂紋。
端是一副世家貴公子宿醉方醒的慵懶之色。
然而。
此刻的張懋修卻是劍眉微皺，宿醉的臉上披著幾縷愁容，眸中閃爍，淌過道道焦慮。
環顧四方，耳聽屋外傳聲，張懋修終於是不得不承認，自己當真是在答辯之後的慶功宴上大醉之後，穿越到了這大明萬曆八年，成了剛剛摘得狀元郎頭銜的首輔張居正之子。
這可是萬曆八年啊！
張懋修全然沒有如今這個身份帶來的尊榮，以及剛剛成為狀元的喜悅。
反而是很急！
在線等的那種。
畢竟再過兩年，帝國的首輔張居正就要因病累死在任上，隨後不到兩年，張家在大明的地位便急劇暴跌。張居正本人險些都被掘墳鞭屍，而他的家人可就沒這麼幸運了。
長子遭嚴刑拷打，留書自縊。
次子流放三千里，發配廣東。
四子、五子被罷官閒住。六子年幼，張家沒落，便隨家人顛沛流離。
而自己這具身體，正是張居正第三子，雖然如今得了萬曆八年庚辰科的狀元郎，卻也是同樣悽慘。
張家被抄沒之後，兄長或自縊或流放，弟弟罷官，原身憤怒至極，投井未死，再絕食數日仍不死，被削籍為民，晚年悽苦，與流放廣東的兄長只能以為父親著書聊以自慰。
「當真是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張懋修目光閃爍，無奈的搖頭念叨著。
誰又能想到，執掌帝國十多年，為大明攢下五十年國運的相府人家，會在其死後落得個這等境地。
「大明朝亡不亡，關你老張什麼事啊……」
張懋修低聲吐槽著。
甚至可以說，後期的大明是成也張居正，敗也張居正。
他活著的時候，掌控著朝野內外絕對的權力，靠著自己一個人的權威鎮壓著所有人和各方勢力。
那麼等他死了，便是人死道消，而那些過去被他所壓制的人和勢力，自然會發起最猛烈的反攻。
可以說，張家的結局是在張居正獨掌朝綱之後，就已經註定了的。
更何況，張居正始終沒有正視他那個寄予厚望的學生皇帝，一直都只當對方是個孩子，而忽略了皇帝這種生物並不能用年歲去區分判斷。
君不見，前漢幼兒園人才輩出乎？
屋外。
呼喚聲，生生不息。
張懋修目光一頓，看向屋門：「做什麼挽天傾的救國之臣？做個和光同塵的貪官污吏不好嗎？」
「大明又不是你老張家的，你那麼拼做什麼？」
低聲吐槽了幾句。
張懋修也總算是在屋外的呼喊聲中爬了起來，隨意的裹上一件蘇杭雲錦做成的圓領袍，踩著拖屐走到外屋打開了門。
拖屐，以屐當趿，洗足竟，即跣而著之，不論貴賤男女皆然，平底無跟，拖鞋也。
屋門洞開。
早就在外頭等的急躁的張家兒女，立時上前。
年紀最小的張靜修立馬撅著屁股，深一腳淺一腳的跑到張懋修跟前，保住了他的大腿：「三哥，哥哥和姐姐說你現在是狀元郎了？」
已經嫁給刑部侍郎劉一儒之子劉戡之的張麗修，亦是上前拍了拍張懋修胸前的衣裳：「便是得了一甲第一，也不能這般忘形，喝的這般多。今日你二哥都告了假，就等著晚間父親下衙後，咱們一家關著門吃酒慶賀呢。」
「大姐……」
張懋修憑著腦中的記憶，有些不好意思的喊了一聲。
已經在朝為官三年的張家老二張嗣修，則是拍了下弟弟的腦袋：「快去洗漱，等下進些吃食。大姐今天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就是為了你和大哥。等下砸門先去安國寺進香祈福，順道在金魚池那邊遊玩，晚上等父親下衙，二哥我倒是要看看你小子酒量到底有多深。」
老四張簡修和老五張允修亦是在旁嚷嚷著：「三哥，我們也要和你比比！」
兩個弟弟也跟著叫囂起來。
身為老大的張敬修臉上一板：「老三既然醒了，都先去前院，別在這裡礙眼。該讀書的繼續讀書，尤其是老四、老五你們倆！」
一聲讀書嚇住張簡修和張允修之後。
張敬修這才看向張懋修：「快些去洗漱，父親今日入宮朝見皇上，想來也不會真等到朝廷下值的時候才回來，別讓父親瞧見你這幅模樣。」
這就是張家老大，三言兩語便將弟弟們都給安排好了。
張懋修亦是點了點頭，卻又問道：「父親什麼時候回來？」
張敬修想了想：「近來父親身子便不大好，今天應該朝見完皇上，說完了事就會回來，你有事要與父親說？」
張懋修再次點頭：「是……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說完後，他抬頭看向北側皇城方向。
等下老張回來後，自己還得好好想一想，怎麼勸說老張，別拼了命最後還不落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