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清理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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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環扣一環,一招接著一招。

  每一招都又准又狠,考慮得滴水不漏,根本不給人留一點餘地。

  陳文遠癱在轎子裡,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進了北方冰天雪地的荒原里。

  他總算徹底明白了。

  他們這些人,打從一開始,就沒資格跟這位開國皇帝下棋。

  他們連坐上棋盤的份兒都沒有!

  陳文遠閉上眼,兩行渾濁的眼淚從他那雙自以為見過大風大浪的眼睛裡無聲地淌下來。

  「好一招…獨攬乾坤!」

  「好一手…帝王心術!」

  轎子走得穩穩噹噹,可陳文遠的心,卻像驚濤駭浪里的一艘小船,上下顛簸,眼看就要被吞沒。

  另一頂規格差不多的轎子和他並排走著,穿過人心惶惶的大街,拐進了一條足夠兩頂轎子並排通行的深巷。

  巷子很深,兩邊是高牆,把外面的景象和聲音都隔絕了。青石板路面在傍晚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冰冷堅硬的光。

  兩頂轎子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沒人掀開轎簾,也沒人出聲。

  時間好像凝固了,空氣里只剩下彼此壓抑又沉重的呼吸聲。

  陳文遠甚至能隔著厚厚的轎簾,感覺到另一頂轎子裡,李茂才身上散發出的、和自己一樣的冰冷絕望。

  他們都是混跡官場多年的老手。

  老手之間,很多時候不用多說,一個停頓,一次沉默,就已經交換了千言萬語也說不盡的意思。

  午門前的血跡,奉天殿裡皇帝說一不二的架勢,早就把他們那點倚仗、算計和臉面,碾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想活下去的那點本能,還有對龍椅上那位開國皇帝無邊無際的恐懼。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眨眼,也許漫長得像過了一年。

  一個乾澀得像砂紙磨擦的聲音,從對面的轎子裡幽幽地傳出來:

  「文遠兄。」

  李茂才叫了他的字。

  「你府上…還乾淨嗎?」

  簡簡單單幾個字,卻像一把冰涼的刀子,一下子捅破了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乾淨嗎?

  問的當然不是院子掃得干不乾淨。

  問的是府里有沒有皇上的眼線,有沒有錦衣衛或者檢校安插的釘子。

  問的是他們在家的一舉一動、私下說的那些害怕的話,是不是早就被人記下來,送到了那位開國皇帝的桌子上。

  現在最大的威脅,早就不是朝堂上那些能爭辯、能講道理的規矩了。

  最大的威脅就在身邊,是給你端茶的丫鬟,是給你看門的家丁,是你當成心腹的師爺,甚至是睡在你旁邊的老婆小妾。

  陳文遠的喉嚨艱難地動了一下,他覺得嗓子幹得快要裂開。

  「茂才兄。」

  他也叫了對方的字。

  「經過今天這事兒,你我……」他頓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適的詞,最後,說出了一個讓人脊背發涼的說法:

  「……就像是落進網裡的魚,只能等著人家什麼時候來收了。」

  一句話,讓對面的轎子陷入了更死的寂靜。

  這話說得太貼切,也太讓人絕望了。

  已經被人兜頭罩住,困在網中,蹦躂不了,也逃不掉,剩下的只是等著被人從水裡撈起來,是蒸是煮,全由不得自己。

  又是一陣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默。

  兩個人都清楚地意識到同一個殘酷的事實:皇上的眼線早就無處不在。他們,已經成了掉進瓮里的王八,跑不掉了。

  「各自…把家裡收拾乾淨吧。」李茂才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說不出的疲憊和一絲狠勁。

  「嗯。」陳文遠只回了一個字。

  沒再多說一句,沒商量怎麼辦,也沒互相鼓勁兒。

  因為他們都明白,到了這個地步,再有什麼牽扯,只會死得更快。

  以前那點默契和交情,在皇上絕對的力量面前,唯一的選擇,就是各人趕緊把自家門前的雪掃乾淨,盼著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轎夫們得到示意,再次抬起轎子。

  在昏暗的小巷盡頭,分頭走了。

  ……

  陳府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門,在陳文遠的轎子落下後,立刻被幾個心腹家丁從裡面牢牢閂上。

  「關上大門!誰也不許進出!」

  陳文遠的聲音,冷得像臘月里的寒冰。

  「把老大、老二、老三,都叫到書房來。」

  這三人是他的親生兒子。大兒子陳謙,管著家裡部分田產鋪子;二兒子陳諒,常在外面替他跑動,結交關係;小兒子陳詮,雖然沒擔什麼重任,家裡的事也知道不少。

  如果連自己的親骨肉都信不過,這偌大的陳府,就再沒有能信的人了。

  書房的門被輕輕關上,隔開了裡面和外面。

  匆匆洗漱、換下朝服的陳文遠坐在太師椅上,目光像刀子一樣在那三張年輕卻同樣驚慌的臉上掃來掃去。

  這三個兒子,多多少少都沾手過家裡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陳文遠想找出可能存在的紕漏,或者……那個可能壞了陳家根基的自家人。

  他像個審案的判官,仔細盯著自己親生兒子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和動作。

  他想。

  他拼命地想。

  他把自己在官場混了幾十年、看人看透的那點本事全用上了。

  然後,他絕望地發現。

  他……看不出來。

  沒有任何確鑿的跡象。

  這三個兒子,每個人臉上的恐懼和委屈都顯得那麼真,每個人的辯解聽起來都合情合理。

  而這,恰恰是最讓他心裡發毛的地方。

  當你盯著深潭卻看不到底的時候,不是因為水清,而是因為水……太深太渾了。

  深到、渾到你根本不知道那底下到底藏著什麼,連自己的兒子都不敢輕信。

  陳文遠的目光,最後停在了大兒子陳謙身上。這個兒子性子穩,參與家事最深,知道的隱秘也最多。

  他看著兒子年輕卻已顯沉穩的臉,那眉眼神情間還有幾分自己的影子。

  一瞬間,強烈的猜忌像毒蛇一樣咬著他的心。

  越是看重,就越可能出岔子。

  越是寄予厚望,就越可能成為毀掉整個家的突破口。

  這一刻,他的眼神冷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陳謙似乎感覺到了父親目光里的決絕,身子一顫,撲通跪下了:「父親!兒子……兒子對天發誓,絕沒有半點異心啊!」

  陳文遠沒說話。

  異心?

  在錦衣衛的大牢和皇上的天威面前,親兒子的話,又能有幾分把握?

  他慢慢閉上眼睛,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既然確定不了,那就只能……斷腕求生。

  他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帶著難以形容的疲憊和痛苦。

  「謙兒,你是長子……明天一早,帶著你兩個弟弟,立刻離開京城。帳房會給你們準備好銀錢細軟,往南走,找個地方隱姓埋名過日子,沒有我的信,這輩子……都別再回京城。」

  「父親!」三個兒子同時抬頭,臉上全是無法相信的震驚和恐慌。

  「不用多說了!」陳文遠猛地睜眼,目光銳利得像刀,斬斷了他們所有想求情的話,「這不是跟你們商量,是命令。是為了給咱們陳家……留一條活路。」

  他沒有證據。

  他甚至連一點可靠的影子都抓不著。

  他只能用這種剜掉心頭肉的辦法,試圖給家族留下一線生機。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無奈和悲哀。

  看著跪在面前、驚恐無助的親生兒子,陳文遠明白,陳家這座大宅,從根子上已經開始晃了。而他親手把兒子們趕出家門,也許是此刻他能做的、最痛苦也是最無奈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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