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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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茂才的府里,差不多在同一時辰,也上演著幾乎一樣的事。

  這位同樣身居高位的官員,同樣沒能找出身邊可能藏著的眼線。

  他只能把幾個兒子叫到跟前——大兒子李賢幫著打理外頭事務,二兒子李斌常在外走動,小兒子李文雖然年輕,家裡的事也知道不少。

  要是擱在從前,但凡有點嫌疑,他早就家法伺候,嚴刑拷問了。棍棒底下,還有什麼問不出來的?

  可現在,他不敢。

  誰又敢?

  萬一打錯了,打的真是皇上安插進來的人呢?

  那就不再是管教兒子,那是在挑釁皇上的威嚴!

  那個在奉天殿裡說一不二、在午門外殺人立威的開國皇帝,會在意你管教兒子嗎?他只會把這看作是對他的反抗。

  到時候,那把懸在所有功臣頭上的刀,就會毫不留情地落下來。

  兩個自覺精明的官員,在自己經營多年的府邸里,被一道看不見的皇權壓得喘不過氣,只能做著一場註定徒勞、卻又不得不做的清理。

  因為他們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真正的眼線,說不定就藏在最想不到的地方,冷眼看著他們折騰。

  ……

  夜深了。

  陳文遠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書房裡。

  桌上擺著幾盤還冒著熱氣的飯菜,旁邊是一壺剛沏的濃茶。

  可他一點胃口都沒有,也完全沒有睡意。

  白天刑場的血腥氣,府里人人自危的猜疑,像兩條冰冷的蛇纏在他心上,越纏越緊,讓他透不過氣。

  他拿起筷子,勉強扒拉了幾口飯。

  飯菜溫熱,但吃進嘴裡卻嘗不出任何味道,反而讓他本就緊繃的神經更加清醒,也更加痛苦。

  越清醒,就越是害怕。

  他就這麼食不知味地坐著,直到後半夜,實在扛不住排山倒海般的疲憊,才踉踉蹌蹌摸回臥房,衣服也沒脫就倒在了床上。

  眼皮重得像掛了秤砣,意識慢慢沉入一片混沌……

  然後,他就掉進了一個沒有盡頭的噩夢。

  夢裡的他,冰冷的刀鋒,已經架在後頸上。

  數不清的緹騎將他團團圍住。

  他被輕而易舉地制服,像拖死狗一樣被拖回了京城。

  夢境的最後一幕,是西市的法場。

  他被綁在高高的行刑柱上,四周是黑壓壓看熱鬧的人群。

  皇帝就坐在不遠處的監斬台上,手裡把玩著一塊玉佩,目光平靜,甚至帶著點審視地看著他。

  劊子手舉起了鬼頭刀。

  雪亮的刀鋒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帶著風聲,狠狠劈下!

  身首分離的劇痛和極致的恐懼瞬間將他吞噬……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叫,劃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陳文遠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雙眼圓瞪,瞳孔里滿是驅不散的極致恐懼。

  他渾身被冷汗浸透,衣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心臟狂跳得快要炸開。

  「爹!爹您怎麼了?」

  守在門外的幾個兒子聞聲沖了進來,慌忙點燈。

  他們只看到,那位平日不怒自威的父親,此刻披頭散髮、狀若瘋癲地坐在床上,眼神渙散,嘴裡不停地喃喃自語。

  「沒什麼……你們都快點離開京城!」

  陳文遠用嘶啞破敗的聲音,吼退了所有想靠近的人。

  他光著腳,跌跌撞撞衝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

  清晨冰冷的空氣湧進來,讓他發燙的腦袋稍微清醒了一點點。

  但那噩夢的觸感猶在,頭顱被砍斷的恐怖瞬間,仿佛還殘留著幻覺中的劇痛。

  白天的屠殺。

  府里的猜忌。

  夢裡的斷頭。

  這三者如同三座大山,轟然壓下,將他作為勛貴重臣的最後一點尊嚴和倚仗,徹底碾成了齏粉。


  陳文遠開始發瘋一樣地思索。

  他不能坐以待斃,不能眼睜睜看著那柄刀真的落到自己脖子上。

  幾十年的宦海沉浮讓陳文遠明白一個道理——要與強大的對手周旋,首要便是找到他的弱點。

  只要是人,就必有弱點!

  皇上的弱點是什麼?

  是史官如何評說他?是後人如何議論他?是「兔死狗烹」的千古罵名?

  自古以來,這確實是懸在許多帝王頭頂的利劍,即便再英明神武的君主,也多少會顧忌身後的史筆。

  可是……

  「他想殺誰,便殺誰。想動誰,便能動誰!」陳文遠在心內咆哮,「他敢在午門當眾斬殺數十勛貴子弟!他連淮西老兄弟的情分都不顧,他還會懼怕史書上添一句『暴虐』嗎?」

  這是他最初,也最直接的恐懼。

  一個連身後名都可以置之度外的皇帝,就像一頭卸去了所有枷鎖的猛獸,你根本無法預料他的下一口會咬向何處!

  就在他想到「不在乎史書」這一層時,腦子裡像突然劈過一道黑漆漆的閃電!

  一個比之前所有害怕加起來還要可怕千萬倍的念頭,像條毒蛇似的鑽進了他的腦子。

  陳文遠腿一軟,「撲通」一聲,整個人徹底癱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從古到今的皇帝,圖個啥?」陳文遠喃喃自語,像是在問天,又像是在嘆自己的命。

  「圖江山坐得穩,圖老百姓聽話,圖活著的時候說一不二……也圖死了以後,史書上能落下個好名聲!」

  「這身後的名聲,這鐵打的史筆,是最後的枷鎖!是咱們這些做臣子的,能拿來稍稍牽制皇權、保住自家性命的,最後一道,也是最根本的保命符!」

  「可他呢?!」陳文遠的聲音裡帶上了哭音,那是徹底沒指望了的哀嚎。

  「他說把功臣老將拔掉就拔掉!他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用最狠絕的手段收拾勛貴的子弟!」

  陳文遠眼裡,淌下兩行渾濁的老淚。

  那是他活了一輩子賴以支撐的東西,徹底塌了的眼淚。

  「一個讓你找不著弱點的人…一個啥都不在乎的人…一個連遺臭萬年的罵名都能隨手扔開,只管眼下自個兒心意能不能暢快的皇帝!」

  「這還怎麼斗?」

  陳文遠甚至毫不懷疑,就算有哪個老臣真的一頭撞死在大殿上,想用自己的血染髒史書來敗壞他的名聲,皇上恐怕也只會覺得你死得好,你騰出來的位子,正好換上更聽話、更順手的新人!

  跟這樣的皇帝斗,你連拼命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他根本不吃你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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