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湯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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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的目光從夜空緩緩移回到桌案上的那副疆域地圖上。

  從應天府的位置一路向西,最終停留在了地圖上被著重標記的「西安」二字之上,目光微凝。旋即,他的手指又移回京師,停留在了地圖上一個被著重標記出來的府邸之上。

  那裡,是信國公府。

  「一個……有足夠的分量,能震懾藩王、壓住邊將和淮西舊勛的人。「

  「一個……早在咱投軍前便是義軍千戶,資歷最老,卻始終懂得急流勇退的人。「

  「一個……與咱同鄉,見證彼此從微末起身,深知咱的脾氣,也最懂何時該進、何時該退的人。「

  「湯和……「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複雜難明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對濠州城外初相逢時的追憶,有對這位老兄弟始終知進退、懂分寸的欣賞,也有一絲對即將讓這位早已頤養天年的老夥計再度出山、捲入風波的不忍與無奈。

  他知道,讓湯和去執掌這把對準驕兵悍將的「刀「,再合適不過。

  只因湯和既壓得住場面,又絕不會功高震主;既辦得成事,又懂得在事後悄然歸隱,將鋒芒再度收起。

  ……

  深夜時分,皇城深處。

  信國公湯和的馬車,沒有儀仗扈從,只伴著兩名心腹家丁,車輪碾過御街的石板,悄無聲息地停在了皇城的側門外。

  一名小內使早已提著燈籠候在門內,見湯和下車,急忙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公爺,陛下和娘娘在坤寧宮等候多時了。」

  湯和微微頷首,下意識地理了理身上那件半舊的緋色公服。

  他的身形因多年征戰略顯滄桑,但脊樑依舊習慣性地挺直,只是眼眸深處卻帶著一絲隱隱的憂懼。

  深夜應召入宮,對一位開國勛舊而言本屬尋常,可問題在於要見到許久未見的嫂子馬皇后,這就讓湯和心中一凜,預感到此番召見,絕非尋常敘舊或咨議。

  「每次嫂子出面,保準是皇上又給咱指派活了!」

  穿過一重又一重深邃的宮闕,行走在空曠得令人心頭髮緊的御道上,坤寧宮的燈火終於在望。那光亮,在這開國伊始、百廢待興的漫漫長夜裡,既像是指引,也透著不容置疑的皇權威嚴。

  踏入殿門,湯和的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

  因為他看到朱元璋只是穿著一身簡便的玄色窄袖袍,正坐在飯桌前,而飯桌上擺放著簡簡單單幾樣家常菜。

  可偏偏就是這簡單的家常菜,讓湯和心裡一哆嗦。

  「鴻門宴啊……」

  「鼎臣來了。」朱元璋臉上浮現笑容,帶著熱情不容置疑的力度,「坐。」

  內侍悄無聲息地搬來一個錦墩,置於飯桌旁邊。

  「臣,謝陛下座。」

  湯和依言坐下,姿態恭謹,眼角的餘光卻將殿內情形盡收眼底。

  這位昔日的主帥,如今的天下之主,近幾個月來革故鼎新,手段雷厲,早已在淮西舊勛和文武群臣中激盪起重重波瀾。

  眾人敬畏其威,卻也更難測其心。

  「鼎臣,咱也不瞞你。」朱元璋用了軍中舊稱,語氣卻斬釘截鐵,不容絲毫質疑,「深夜喚你前來,是有件要緊物事,需你過目。」

  他沒有假手內侍,親自從飯桌上拿起一疊用厚實桑皮紙包裹、以麻繩精心綑紮的文書,遞到湯和手中。

  文書入手,分量不輕。

  紙張是軍中通用的厚實紙料,上面的字跡並非台閣體的雍容華貴,而是一種工整乃至略顯刻板的楷書,條分縷析,透著一股冷峻。

  湯和的目光,落在首頁那幾行赫然在目的大字上,《西安諸衛整肅綱要》。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西安,乃西北重鎮,陛下此舉意欲何為?

  「整肅綱要」?

  言辭如此直接,這絕對不是尋常廷議的溫和策論,倒像是軍中整飭紀律的檄文!

  一股寒意,自尾椎悄然升起。

  然而,當他翻開內頁,看清其中所述時,那預感瞬間被具體而微的、冰錐刺骨般的現實所取代。

  「一、諸衛現狀堪憂……」


  文字樸實無華,但羅列其上的事實,卻如一把冰冷的戰刀,刃口直抵咽喉。

  「勛臣及衛所官占役軍士,虛冒名糧,侵奪屯田……軍械朽壞,操練盡廢……」

  湯和瞪大眼睛。

  這些情狀,他並非全然無知。

  作為開國元勛,軍中積弊偶有風聞。

  那些一同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們,如今位列公侯,誰家府中沒役使幾個軍戶?

  誰名下沒圈占幾頃衛所良田?

  即便他湯和,又豈敢自稱一塵不染?

  他只知軍中有疥癬之疾,卻未曾想,陛下竟已洞察得如此深刻,如此徹底!

  這瘡癰已潰爛至斯!

  他們這些老弟兄,如同剛剛打下江山的泥腿子,迫不及待地住進了前朝遺留的華屋,只顧著瓜分庫藏、安享富貴,卻未曾細察這屋宇的樑柱已被蟲蛀,地基已然鬆動。

  而現在,這位曾是帶頭大哥的皇帝,便將這份血淋淋的「病灶圖」,毫不留情地展現在他眼前。

  震驚過後,是難以言喻的凜然。

  他想起了濠州投軍,想起了鄱陽湖的慘烈,想起了多少埋骨沙場的袍澤。

  當初揭竿而起,為的是活命,為的是不再受欺壓,豈料這新朝方立,自己這些人,竟也快成了新的蠹蟲?

  他的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幾分。

  他強自鎮定,繼續下看。

  「二、整肅方略……」

  「三、施行細目……」

  「清丈軍屯」、「核驗軍籍」、「裁汰冗弱」、「選練精兵」……

  一項項整肅方略,字字如錘,這分明是要向盤踞西北的舊勢力動刀。

  「追奪被占田土,發還軍士屯種。」

  「勛臣子弟承襲職事,需經考較,優者敘用,劣者黜退。」

  「嚴懲虛冒、占役,以正軍法……」

  湯和的臉色,漸漸凝重如鐵。

  這已非簡單的整軍經武。

  這是要向以汗馬功勞自恃的淮西勛貴集團動刀!是要將他們視若禁臠的世襲特權,連根拔起!

  他幾乎可以預見,此綱一旦推行,必將激起何等劇烈的反彈。那些曾同鍋吃飯、同帳睡臥的老兄弟們,會如何看他這個「執刀之人」?

  他看到了最後部分。

  「四、賞功罰過條例……」

  「新定賞格:斬首一級,賞銀二十兩,賜田十畝!」

  「收復故土,將士可分占無主之田,永為世業!」

  「繳獲輜重,大半分賞卒伍!」

  湯和的眼角,猛地一跳。

  他驀然抬頭,目光複雜地看向眼前的朱元璋。

  這一刻,他豁然開朗。

  陛下所要,絕非只是一支幹淨的軍隊。

  陛下所要,是一支完全效忠於皇權、以土地錢糧為餌牢牢掌控的全新武力!

  他要打破功臣勛舊對軍權的壟斷,用最直接的利益,鍛造一把唯皇命是從的鋒利尖刀!

  而這把刀的試刃石,不僅是潛在的敵人,更可能囊括所有試圖阻礙皇權集中的……昔日袍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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