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西安調查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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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

  文華殿內,燭火通明,卻靜得能聽到燈花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巨大的御案上,擺放著兩幅巨大的輿圖。

  一幅是《大明疆域總圖》,一幅是《北元殘部及邊鎮戍防圖》,還有一幅,是標有各藩王封地及護軍配置的詳圖。

  毛鑲侍立在一旁,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

  筆尖在輿圖上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這寂靜的深宮裡格外清晰。朱元璋畫下的是一個個箭頭,一條條進軍或設防的線路,以及只有他自己才完全明白的標記和批註。

  他在推演,在算計,在進行一場關乎帝國未來命運的紙上談兵。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外出現一個恭敬的身影,是太子朱標,他沒有進門,無聲地跪在門檻外,雙手高舉著一份厚厚的卷宗。

  「呈上來。」朱元璋沒有抬頭,聲音從地圖上方傳來。

  朱標膝行而入,將卷宗輕輕放在御案一角空處。

  「父皇,之前派到西安查勘的秦王府及諸衛所實情,初步匯總,都在這裡了。」

  朱元璋嗯了一聲,拿起卷宗,解開封繩。

  裡面只有一列列冰冷、甚至觸目驚心的數字和簡述,讓他看清大明立國之初、看似穩固的西北邊陲軍事肌體下,已然開始滋生的膿瘡。

  「西安府及周邊諸衛,並秦王護軍,在冊軍戶合計八萬五千餘。」

  「經暗查核驗,實有丁壯,約四萬五千。余者,或老弱,或頂替,或逃亡,或已被王府私役。」

  「此四萬五千丁壯中,常年被秦王府及各官將役使,疏於操練者,逾四成。衛所軍官及王府屬官侵占屯田,軍戶生計困頓,怨聲載道者,普遍存在。」

  「結論:西安重鎮,秦王府直轄及周邊可即刻抽調用於野戰之精銳,不足一萬五千。」

  「各衛所及王府軍械,帳面充足,然保養不善,刀槍鏽蝕、衣甲破舊者甚眾。戰馬缺額近半,尤以王府護軍為甚。」

  「耗費:每年僅秦王府及西安諸衛所,需支應糧餉、器械維護,耗國庫及陝西布政使司銀錢、糧米無算。」

  朱元璋看完了最後一項,緩緩合上了卷宗。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再緩緩吐出。

  這才建國十三年,封建屏藩,耗費巨大,養著的宗室護衛和邊鎮軍隊卻已開始出現如此蠹空之象!

  藩王府役使軍士,軍官侵占屯田,兵額虛懸,裝備廢弛……這便是他倚仗來屏衛皇室、鎮守邊陲的根基!

  「亂世用重典,盛世需強兵。」

  這個道理在他心中無比清晰。

  他能坐上這把龍椅,靠的不是仁義道德,是淮西子弟能征善戰,是刀把子足夠硬!

  可如果,這刀把子開始生鏽,被蟲蛀,甚至開始向著執刀人齜牙了呢?

  那他所有的宏圖偉略,他想要建立的萬世基業,都可能傾覆於一旦。

  武力,是最終的保障。

  而武力的核心,便是絕對可靠、如臂使指的軍隊!

  這,才是他推行一切政令的底氣。

  這,才是他朱明王朝真正的「定海神針」。

  他將那份太子的報告推到一邊,鋪開一張嶄新的宣紙。

  他提起那支硬毫筆,蘸飽了墨,開始書寫。

  一、當前邊鎮及藩府軍務弊情:

  據暗查,西安及秦王府所屬衛所雖帳面兵員充足,實則空額、私役、侵屯諸弊叢生。軍械損耗,訓練廢弛。藩府權重,恐成尾大不掉之勢,非朝廷之福。

  結論:邊鎮藩衛之制,雖有屏藩之利,然積弊已生,須以猛藥去疴,大力整頓,方可為朝廷可靠之武力。

  二、整頓核心之要:

  核心:於一年內,整肅西安諸衛所及秦王府護軍,並擇其精銳,另練一支兩萬人的「天子親軍」,駐守西安,直屬中樞。

  要務:

  1.此軍需裝備精良,操練刻苦,能隨時應對西北邊患,並震懾不臣。

  2.此軍之將校選拔、糧餉發放、調兵之權,皆由朕直接掌控,兵部、五軍都督府及秦王府僅可行文書、協糧秣之事,無權干預指揮。


  3.此軍之耗費,需得明晰,杜絕虛耗,力求實效。

  三、施行步驟:

  第一步(1-3個月):清蠹除弊。

  行動:遣御史、親信重臣,嚴查西安諸衛所及秦王府空額、侵屯、私役軍士之罪。拿獲為首者,嚴懲不貸,以儆效尤。清退被占田畝,發還軍戶。約束藩府,不得逾制。

  第二步(4-6個月):選練精銳。

  行動:通令西安諸衛,限期上報合格丁壯,由中樞特派員點驗。從中遴選勇健者,另立營伍,嚴格操練。軍官由中樞擇優擢升,不論出身,弱化本地及藩府影響。

  第三步(7-12個月):嚴明賞罰,鞏固戰力。

  行動:頒行新式軍律,賞罰分明。優給此親軍糧餉,配備精良器械。嚴查剋扣,確保軍士得實惠。以實戰要求,勤加操演,使其知皇恩浩蕩,只忠於朕。

  四、錢糧賞格:

  錢糧:由內帑特撥銀十五萬兩、糧八萬石,專用於此親軍初建之資,經由陝西布政使司撥付,戶部及藩府不得截留挪用。

  賞格(核心):

  軍功授賞:明定賞格,斬首、擒將、先登、破陣者,按等第即時賞賜銀錢布帛,由欽差直接發放。

  軍功授職:立有殊功者,不拘資歷,超擢官職,世襲罔替者,另行優恤。前程繫於君父,而非藩府。

  違紀重罰:臨陣脫逃、剋扣軍餉、違抗軍令、與藩府過往甚密者,主將以下,皆可先斬後奏。

  他寫下最後一行這才停下,放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站起身,走到殿門處,推開沉重的殿門,一股寒涼的夜風湧入,吹動他額前的髮絲。

  「方略已定……」朱元璋低聲自語,聲音融入夜風。

  「如今,需一個能替咱將此事辦妥的『得力之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夜色,掃過京城中那些勛貴府邸,也掃向了遙遠的西北。

  他的心思在幾個名字上掠過。

  此人,需有足夠的資歷和威望,能壓得住邊鎮將領以及那些可能心懷怨望的淮西舊勛。

  此人,需對軍務熟悉,但又不能與邊鎮將領或藩王府有過密的利益瓜葛。

  此人,需忠心可靠,行事果決,不畏人言,更能體會聖意,行此不易之舉。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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