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三客
第107章 三客
兩側的舞天神女雕像在暮色中散發著威壓，在無聲地宣示此地的規則與秩序。
沈原坦然立於巨大的照邪鏡前，鏡面清光流轉，將他周身映照一遍，並無異常。
他邁步踏入那被紅綢包裹、脂粉香氣隱隱透出的宏偉門樓。
門內景象，卻與他預想中的喧鬧歡場截然不同。
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面高達兩丈有餘的白玉影壁，壁面光滑如鏡，其上以道勁筆力鐫刻著一首詩詞，字裡行間透著風雅與孤高，仿佛將門外的世俗與塵囂都隔絕開來。
沈原目光掃過，心中微凜，這百花樓，果然不止是皮肉生意那麼簡單。
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竟是一步一景、精心布置的假山竹林。
奇石羅列，翠竹掩映，其間點綴著各式造型精美的壁燈與燈籠。
光影被巧妙設計，柔和地灑落在小徑、竹葉與來往賓客的身上，朦朧光暈之下，但見人人衣冠楚楚，氣度不凡，連最普通的笑容似乎都鍍上了一層雅致的光澤。
沈原順著以五彩卵石鋪就的小徑前行，穿過這片匠心獨運的園景，一片開闊的人工湖赫然出現在眼前。
湖水波光粼粼，倒映著一座矗立於湖心的龐大圓形建築那才是百花樓真正的主樓。
湖面之上，舟船往來，絡繹不絕。
有輕快的小舟，有裝飾華美的遊船，更有規模宏大、絲竹聲隱隱傳來的畫舫。
無一例外，皆是燈火通明，將整片湖面渲染得如同琉璃仙境。
沈原沒有貿然尋船，而是順著人流，沿著湖岸行走，很快便來到一處金碧輝煌、雕樑畫棟的序廳。
此處宛如一個小型的碼頭調度中心，人聲稍顯鼎沸。
他冷眼旁觀，見那真正的豪商權貴，只需亮出特定信物，甚至無需言語，便有管事模樣的人躬身堆笑，親自引往停靠在專屬碼頭的豪華遊船，駛向湖心那些更為私密的雅閣獨院。
而普通富戶與武者，則需出示銀錢，由容貌姣好的侍女笑如花地迎上，安排前往主樓或特定畫舫。
正觀察間，一名身著水綠色長裙的侍女已款步而至，她見沈原面生，卻並無鄙夷，反而笑容親切自然：「小哥哥頭一次來我們百花樓？」
沈原坦然點頭：「正是。」
侍女笑意更濃，聲音柔媚：「那不知小哥哥今夜，是想做那品茗聽風的茶客，還是欲做那暢飲抒懷的酒客————或是，想做哪位姐姐的閨中密客？」
最後一個詞，她語音微拖，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昧。
沈原聞言，心中卻是遲疑了一瞬。
他確實沒料到百花樓內部竟是如此格局，儼然一個獨立的水上王國。
本以為進來看一圈便能尋到吳畫子，如今看來，無異於大海撈針。
誰知道自己那位老哥，此刻是在哪條船上，還是在那巨大的圓形主樓的某個角落？
但來都來了，自然不可能在現在露怯。
「見識少了————」
沈原心中自嘲，但面上卻不露分毫怯懦，直接問道：「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還請姑娘解惑，這茶客、酒客、閨客，具體有何分別？」
侍女似乎極樂於為他這等「新人」解惑，竟自然地牽起他的手，引至水邊，指著湖面上穿梭的各類船隻，娓娓道來。
「所謂茶客呢，」她指向幾艘布置清雅、速度平緩的遊船，「便是飲茶品茗，聽戲聽曲兒，圖的是個優雅別致。三兩好友，一壺清茶，一把閒椅，於湖光水色間聽風觀瀾，好不愜意。」
沈原點頭，又問道：「那酒客呢？」
侍女縴手一轉，指向一艘燈火尤為璀璨、規模更大的畫舫：「酒客又分小酒客與大酒客。小酒客，乃是曲水流筋，吟詩作賦，清酒入喉，臉紅意迷，最是風雅；大酒客嘛————」
她聲音微揚；「便是痛快豪飲之地！多是江湖豪俠，不拘小節，大口喝酒，大塊吃肉，要的就是個豪氣干雲！」
沈原心中瞭然，這些名頭聽著風雅，實則是在為客人精準分層，各取所需。
「那————閨客呢？」
沈原不動聲色地追問。
侍女聽他問起這個，不由掩口輕笑，指尖似嗔似怨地輕輕划過他的臉頰，哀婉道。
「樓中燈紅，又哪及得上外面百花之紅？樓中酒綠，又哪比得上樓外春綠山野？」
「我們百花樓的姐妹，終生囚於這煙柳之地，一刻也不曾細看過外面的風景————」
「小哥哥你說說，我們需不需要一位體貼的閨中密友，尋一處溫柔地，給我們細細講述一下，外面天地有多繁華有趣？」
沈原聞言一笑，搖了搖頭。
這下他徹底明白了，所謂「閨客」，便是狎妓嫖客的雅稱。
他略一思忖，吳畫子那人，雖有點閒錢卻絕非豪富，平日身上並無濃郁酒氣，想來不是豪飲之人。
更無吟詩作賦的才情，那風雅的小酒客也與他無關。
至於閨客————這麼多天過去，以他的年紀和財力，怕也不可能日夜流連溫柔鄉。
「第一次來，便—一嘗試一番，長長見識也好，那就先從茶客開始體驗吧。」
沈原做出了決定。
「那就希望樓中的曲戲，能讓小哥哥滿意。」
侍女盈盈一拜，隨即將他引至一艘等候在旁的小船。
船夫是個精幹的中年漢子，在侍女的示意下，撐船離岸。
小船破開平靜的湖面，迎面而來的風中夾雜著濃郁的脂粉香與酒氣，沈原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船夫見狀笑道：「小兄弟這是要去哪處聽曲兒？可有指定的花船或相好的曲娘？」
沈原一愣：「還能指定？」
「那是自然！」船夫一邊搖櫓一邊道，「若小兄弟肯出得起價錢，便可召中意的曲娘單獨到特定的花船上，為你一人演唱起舞。美景、美色、美人獨享，那才叫一個自在快活！」
沈原搖搖頭，吳畫子絕無可能負擔得起單獨點選姑娘的費用。
「若沒有指定的呢？」
船夫嘿嘿一笑：「若沒有，那就只有去一個地兒咯！」
說罷，他手上加力，小船速度驟然加快，在星火點點的湖面上靈活穿行。
不多時，一陣絲竹管弦與女子清越的吟唱聲便隨風傳來。
「小兄弟，到了！」
船夫將船穩穩靠在一處燈火通明的碼頭。
「若不點單獨的曲娘，便可在此處與大伙兒一同娛樂。找個位置，點一壺茶，想看戲便去戲坊，想聽曲便去曲坊，隨小兄弟心意。」
船夫說完，便撐船離去，趕赴下一個客人。
岸邊，早有侍從無縫銜接，迎上前恭敬問道：「客官是去戲坊，還是曲坊？」
沈原記得吳畫子曾說過喜好聽曲，便道：「先去曲坊看看。」
「客官請隨我來。」
所謂曲坊，乃是一座寬華麗的大廳，分上下兩層。
一樓擺滿了一張張茶桌，已有不少茶客落座；二樓則是一間間獨立的雅間。
大廳中央，一道輕紗帷幕圍出一座圓形舞台，紗幔之後，隱約可見一道曼妙身影正撫琴而坐，琴音婉轉。
「客官是喜歡清靜單獨落座，還是與其他客人同坐？」
侍從適時問道。
沈原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迅速在一樓的茶客中掃過。
很快，他嘴角便勾起一抹如願以償的笑容。
「有客，同座。」
他的目光，精準地鎖定在了大廳角落，一個正眯著眼，隨著琴韻用手指輕輕敲打桌面，腦袋還一晃一晃的小老頭身上。
不是吳畫子，還能是誰？
沈原目光鎖定在他身上，毫不遲疑地走了過去。
他一把抽開吳畫子對面的椅子，徑直坐了下來。
吳畫子沒有第一時間睜眼，只是眉頭緊緊一蹙，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不悅，似乎被打擾了聆聽的雅興。
在這曲坊之中，多位客人共享一桌是常事，他也不能無故趕人。
於是他強壓下那點不爽，依舊閉著眼，努力想重新捕捉那縹緲的音律，腦袋試圖再次隨著節拍輕輕晃動。
沈原見狀，心下無奈，只得在桌下伸出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踢吳畫子坐著的椅子腿。
「砰」的一聲微響，打斷了吳畫子的節奏。
「嘖！你這人怎麼————」
吳畫子終於忍不住，帶著薄怒睜眼開口，可話剛說了一半，看清對面坐著的是誰時，後面半句抱怨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臉上的不快瞬間煙消雲散，換上了驚喜交加的神色。
「喲！兄弟！是你啊！」
吳畫子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臉上堆滿了笑：「你終於想通，願意來這地方玩兒了？早該來了！是不是找老哥我花了不少功夫？」
沈原看著他這變臉速度，淡淡搖頭：「也不是很花功夫。」
不過是坐了一程船，掃視了一圈大廳而已。
吳畫子嘿嘿一笑，只當沈原是年輕人好面子嘴硬，於是他很是豪氣地大手一揮：「來了就好！喝什麼茶？別跟老哥客氣，這杯我請了！」
儼然一副東道主的派頭。
沈原沒接茶的話茬，反而有些好奇地問道：「聽你這意思，這幾天你都泡在這裡聽曲？你的錢————夠這麼花嗎？」
吳畫子一邊抬手招呼跑堂的，一邊滿不在乎地擺擺手，語氣裡帶著看透世事的豁達，或者說，是認命後的懶散。
「這有啥？兄弟你這就不懂了吧？這百花樓大氣，不趕客。咱就要一壺最普通的茶，配上點不值錢的小零嘴，聽著這免費的小曲兒，一杯茶能從天亮坐到天黑，舒坦！」
他咂咂嘴，感慨道：「老哥我這輩子啊，算是看開啦！這輩子也就這樣咯，還能有什麼大出息？不像你們這種年輕小伙子，血氣方剛，除了睡覺吃飯，就是修煉，修煉————
嘿！」
他嗤笑一聲，帶著幾分自嘲和難以言說的落寞：「修個屁！到頭來，不還是圖個眼前痛快？」
沈原沉默地看著他。
吳畫子顯然是因自身資質所限，修習旁門左道難有進境，加上子然一身，了無牽掛，這才將得來的錢財盡數投入這醉生夢死之中，尋求片刻的麻痹與慰藉。
說實在的，若非外界邪異環伺，危機四伏，自身又有必須變強的理由，面對如此「逍遙」，沈原說不定內心深處也會閃過一絲羨慕。
誰不喜歡躺平呢？
但他沒有忘記此行的正事。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我來找你，是有正事要問，這裡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有沒有安靜點的去處？」
吳畫子聞言一愣，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安靜點的地方？有倒是有，清淨的雅間不少————」
「那就走。」
沈原不等他說完，已然起身。
「啊？現在就去啊？」
吳畫子一臉肉疼，指著中央那輕紗後的曼妙身影：「這————這曲子還沒聽完呢！而且我們要是走了，跑堂的立馬就會來清桌子————等下想再回來坐，可就、可就————」
他搓著手指，意思很明顯—又得重新消費。
沈原看他這副摳搜樣子，沒好氣地打斷他：「別磨蹭了，下一杯，我請。」
話音剛落，吳畫子臉上的糾結瞬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燦爛的笑容，動作敏捷得不像個老人家。
「嘿嘿！早說嘛兄弟！你現在可是大款！這邊走這邊走，我知道哪間雅間最划算！」
他立刻起身，生怕沈原反悔。
兩側的舞天神女雕像在暮色中散發著威壓，在無聲地宣示此地的規則與秩序。
沈原坦然立於巨大的照邪鏡前，鏡面清光流轉，將他周身映照一遍，並無異常。
他邁步踏入那被紅綢包裹、脂粉香氣隱隱透出的宏偉門樓。
門內景象，卻與他預想中的喧鬧歡場截然不同。
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面高達兩丈有餘的白玉影壁，壁面光滑如鏡，其上以道勁筆力鐫刻著一首詩詞，字裡行間透著風雅與孤高，仿佛將門外的世俗與塵囂都隔絕開來。
沈原目光掃過，心中微凜，這百花樓，果然不止是皮肉生意那麼簡單。
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竟是一步一景、精心布置的假山竹林。
奇石羅列，翠竹掩映，其間點綴著各式造型精美的壁燈與燈籠。
光影被巧妙設計，柔和地灑落在小徑、竹葉與來往賓客的身上，朦朧光暈之下，但見人人衣冠楚楚，氣度不凡，連最普通的笑容似乎都鍍上了一層雅致的光澤。
沈原順著以五彩卵石鋪就的小徑前行，穿過這片匠心獨運的園景，一片開闊的人工湖赫然出現在眼前。
湖水波光粼粼，倒映著一座矗立於湖心的龐大圓形建築那才是百花樓真正的主樓。
湖面之上，舟船往來，絡繹不絕。
有輕快的小舟，有裝飾華美的遊船，更有規模宏大、絲竹聲隱隱傳來的畫舫。
無一例外，皆是燈火通明，將整片湖面渲染得如同琉璃仙境。
沈原沒有貿然尋船，而是順著人流，沿著湖岸行走，很快便來到一處金碧輝煌、雕樑畫棟的序廳。
此處宛如一個小型的碼頭調度中心，人聲稍顯鼎沸。
他冷眼旁觀，見那真正的豪商權貴，只需亮出特定信物，甚至無需言語，便有管事模樣的人躬身堆笑，親自引往停靠在專屬碼頭的豪華遊船，駛向湖心那些更為私密的雅閣獨院。
而普通富戶與武者，則需出示銀錢，由容貌姣好的侍女笑如花地迎上，安排前往主樓或特定畫舫。
正觀察間，一名身著水綠色長裙的侍女已款步而至，她見沈原面生，卻並無鄙夷，反而笑容親切自然：「小哥哥頭一次來我們百花樓？」
沈原坦然點頭：「正是。」
侍女笑意更濃，聲音柔媚：「那不知小哥哥今夜，是想做那品茗聽風的茶客，還是欲做那暢飲抒懷的酒客————或是，想做哪位姐姐的閨中密客？」
最後一個詞，她語音微拖，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昧。
沈原聞言，心中卻是遲疑了一瞬。
他確實沒料到百花樓內部竟是如此格局，儼然一個獨立的水上王國。
本以為進來看一圈便能尋到吳畫子，如今看來，無異於大海撈針。
誰知道自己那位老哥，此刻是在哪條船上，還是在那巨大的圓形主樓的某個角落？
但來都來了，自然不可能在現在露怯。
「見識少了————」
沈原心中自嘲，但面上卻不露分毫怯懦，直接問道：「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還請姑娘解惑，這茶客、酒客、閨客，具體有何分別？」
侍女似乎極樂於為他這等「新人」解惑，竟自然地牽起他的手，引至水邊，指著湖面上穿梭的各類船隻，娓娓道來。
「所謂茶客呢，」她指向幾艘布置清雅、速度平緩的遊船，「便是飲茶品茗，聽戲聽曲兒，圖的是個優雅別致。三兩好友，一壺清茶，一把閒椅，於湖光水色間聽風觀瀾，好不愜意。」
沈原點頭，又問道：「那酒客呢？」
侍女縴手一轉，指向一艘燈火尤為璀璨、規模更大的畫舫：「酒客又分小酒客與大酒客。小酒客，乃是曲水流筋，吟詩作賦，清酒入喉，臉紅意迷，最是風雅；大酒客嘛————」
她聲音微揚；「便是痛快豪飲之地！多是江湖豪俠，不拘小節，大口喝酒，大塊吃肉，要的就是個豪氣干雲！」
沈原心中瞭然，這些名頭聽著風雅，實則是在為客人精準分層，各取所需。
「那————閨客呢？」
沈原不動聲色地追問。
侍女聽他問起這個，不由掩口輕笑，指尖似嗔似怨地輕輕划過他的臉頰，哀婉道。
「樓中燈紅，又哪及得上外面百花之紅？樓中酒綠，又哪比得上樓外春綠山野？」
「我們百花樓的姐妹，終生囚於這煙柳之地，一刻也不曾細看過外面的風景————」
「小哥哥你說說，我們需不需要一位體貼的閨中密友，尋一處溫柔地，給我們細細講述一下，外面天地有多繁華有趣？」
沈原聞言一笑，搖了搖頭。
這下他徹底明白了，所謂「閨客」，便是狎妓嫖客的雅稱。
他略一思忖，吳畫子那人，雖有點閒錢卻絕非豪富，平日身上並無濃郁酒氣，想來不是豪飲之人。
更無吟詩作賦的才情，那風雅的小酒客也與他無關。
至於閨客————這麼多天過去，以他的年紀和財力，怕也不可能日夜流連溫柔鄉。
「第一次來，便—一嘗試一番，長長見識也好，那就先從茶客開始體驗吧。」
沈原做出了決定。
「那就希望樓中的曲戲，能讓小哥哥滿意。」
侍女盈盈一拜，隨即將他引至一艘等候在旁的小船。
船夫是個精幹的中年漢子，在侍女的示意下，撐船離岸。
小船破開平靜的湖面，迎面而來的風中夾雜著濃郁的脂粉香與酒氣，沈原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船夫見狀笑道：「小兄弟這是要去哪處聽曲兒？可有指定的花船或相好的曲娘？」
沈原一愣：「還能指定？」
「那是自然！」船夫一邊搖櫓一邊道，「若小兄弟肯出得起價錢，便可召中意的曲娘單獨到特定的花船上，為你一人演唱起舞。美景、美色、美人獨享，那才叫一個自在快活！」
沈原搖搖頭，吳畫子絕無可能負擔得起單獨點選姑娘的費用。
「若沒有指定的呢？」
船夫嘿嘿一笑：「若沒有，那就只有去一個地兒咯！」
說罷，他手上加力，小船速度驟然加快，在星火點點的湖面上靈活穿行。
不多時，一陣絲竹管弦與女子清越的吟唱聲便隨風傳來。
「小兄弟，到了！」
船夫將船穩穩靠在一處燈火通明的碼頭。
「若不點單獨的曲娘，便可在此處與大伙兒一同娛樂。找個位置，點一壺茶，想看戲便去戲坊，想聽曲便去曲坊，隨小兄弟心意。」
船夫說完，便撐船離去，趕赴下一個客人。
岸邊，早有侍從無縫銜接，迎上前恭敬問道：「客官是去戲坊，還是曲坊？」
沈原記得吳畫子曾說過喜好聽曲，便道：「先去曲坊看看。」
「客官請隨我來。」
所謂曲坊，乃是一座寬華麗的大廳，分上下兩層。
一樓擺滿了一張張茶桌，已有不少茶客落座；二樓則是一間間獨立的雅間。
大廳中央，一道輕紗帷幕圍出一座圓形舞台，紗幔之後，隱約可見一道曼妙身影正撫琴而坐，琴音婉轉。
「客官是喜歡清靜單獨落座，還是與其他客人同坐？」
侍從適時問道。
沈原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迅速在一樓的茶客中掃過。
很快，他嘴角便勾起一抹如願以償的笑容。
「有客，同座。」
他的目光，精準地鎖定在了大廳角落，一個正眯著眼，隨著琴韻用手指輕輕敲打桌面，腦袋還一晃一晃的小老頭身上。
不是吳畫子，還能是誰？
沈原目光鎖定在他身上，毫不遲疑地走了過去。
他一把抽開吳畫子對面的椅子，徑直坐了下來。
吳畫子沒有第一時間睜眼，只是眉頭緊緊一蹙，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不悅，似乎被打擾了聆聽的雅興。
在這曲坊之中，多位客人共享一桌是常事，他也不能無故趕人。
於是他強壓下那點不爽，依舊閉著眼，努力想重新捕捉那縹緲的音律，腦袋試圖再次隨著節拍輕輕晃動。
沈原見狀，心下無奈，只得在桌下伸出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踢吳畫子坐著的椅子腿。
「砰」的一聲微響，打斷了吳畫子的節奏。
「嘖！你這人怎麼————」
吳畫子終於忍不住，帶著薄怒睜眼開口，可話剛說了一半，看清對面坐著的是誰時，後面半句抱怨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臉上的不快瞬間煙消雲散，換上了驚喜交加的神色。
「喲！兄弟！是你啊！」
吳畫子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臉上堆滿了笑：「你終於想通，願意來這地方玩兒了？早該來了！是不是找老哥我花了不少功夫？」
沈原看著他這變臉速度，淡淡搖頭：「也不是很花功夫。」
不過是坐了一程船，掃視了一圈大廳而已。
吳畫子嘿嘿一笑，只當沈原是年輕人好面子嘴硬，於是他很是豪氣地大手一揮：「來了就好！喝什麼茶？別跟老哥客氣，這杯我請了！」
儼然一副東道主的派頭。
沈原沒接茶的話茬，反而有些好奇地問道：「聽你這意思，這幾天你都泡在這裡聽曲？你的錢————夠這麼花嗎？」
吳畫子一邊抬手招呼跑堂的，一邊滿不在乎地擺擺手，語氣裡帶著看透世事的豁達，或者說，是認命後的懶散。
「這有啥？兄弟你這就不懂了吧？這百花樓大氣，不趕客。咱就要一壺最普通的茶，配上點不值錢的小零嘴，聽著這免費的小曲兒，一杯茶能從天亮坐到天黑，舒坦！」
他咂咂嘴，感慨道：「老哥我這輩子啊，算是看開啦！這輩子也就這樣咯，還能有什麼大出息？不像你們這種年輕小伙子，血氣方剛，除了睡覺吃飯，就是修煉，修煉————
嘿！」
他嗤笑一聲，帶著幾分自嘲和難以言說的落寞：「修個屁！到頭來，不還是圖個眼前痛快？」
沈原沉默地看著他。
吳畫子顯然是因自身資質所限，修習旁門左道難有進境，加上子然一身，了無牽掛，這才將得來的錢財盡數投入這醉生夢死之中，尋求片刻的麻痹與慰藉。
說實在的，若非外界邪異環伺，危機四伏，自身又有必須變強的理由，面對如此「逍遙」，沈原說不定內心深處也會閃過一絲羨慕。
誰不喜歡躺平呢？
但他沒有忘記此行的正事。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我來找你，是有正事要問，這裡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有沒有安靜點的去處？」
吳畫子聞言一愣，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安靜點的地方？有倒是有，清淨的雅間不少————」
「那就走。」
沈原不等他說完，已然起身。
「啊？現在就去啊？」
吳畫子一臉肉疼，指著中央那輕紗後的曼妙身影：「這————這曲子還沒聽完呢！而且我們要是走了，跑堂的立馬就會來清桌子————等下想再回來坐，可就、可就————」
他搓著手指，意思很明顯—又得重新消費。
沈原看他這副摳搜樣子，沒好氣地打斷他：「別磨蹭了，下一杯，我請。」
話音剛落，吳畫子臉上的糾結瞬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燦爛的笑容，動作敏捷得不像個老人家。
「嘿嘿！早說嘛兄弟！你現在可是大款！這邊走這邊走，我知道哪間雅間最划算！」
他立刻起身，生怕沈原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