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變化
第186章 變化
兩人循著來時的路徑，借著愈發深沉的夜色和雲別塵神通的持續遮掩，一路有驚無險，避開了數撥加強的巡邏和幾處忽然亮起探查光芒的區域，最終安然離開了皇宮那如同巨獸之口般的範圍，回到了相對「安全」的福順客棧。
一路上，謝孤鴻滿腹皆是翻江倒海般的疑問、難以平息的驚怒以及對未來的深深憂慮，但深知皇宮附近乃至歸途都可能存在眼線，強忍著沒有開口，只是將一切情緒壓在心底，面色沉凝如水。
直到回到客棧那間安靜的天字號上房，雲別塵隨手布下一道簡單的隔音與預警禁制，隔絕了內外。謝孤鴻才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仿佛要將胸中的憋悶與寒意盡數吐出。
他臉上猶帶著未散的震撼與後怕，更有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在眼底燃燒，聲音低沉而凝重地問道：「姑娘，今夜所見，這整座離城，從上到下，從皇城司到皇宮內院，竟已徹底淪為魔窟！而南離皇室，那些本該護國安民的龍子鳳孫，竟是帶頭修煉此等損人利己、戕害無窮生靈的邪功！視天下武人與百姓為血食礦藏！這、這該如何是好？」
「難道就任由他們如此下去，直到大祭」完成，釀成滔天大禍嗎？」他行走江湖數十載，歷經無數風雨，見識過諸多黑暗與不公，但如眼前這般，一個國家的統治核心與魔道如此深度勾結、沉一氣，將整個國度變成供養自身邪功的狩獵場與血池的場景，仍是徹底超出了他的認知與承受底線。
這已非一城一地的江湖仇殺或局部禍患，而是動搖國本、荼毒萬里、罪孽滔天的人間慘劇！
雲別塵聞言，緩緩轉過身。清冷絕俗的容顏在房中穩定的油燈光暈下，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剛剛親眼目睹、親身涉足的並非人間地獄般的景象，而只是一處風景略有特別的庭院。
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讓帶著涼意的夜風吹入，也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似乎被皇宮東南方向隱隱泛起的、不祥的暗紅色微光暈染了的夜空。
她的聲音平淡響起，卻帶著一種穿透所有情緒迷霧、直指事物本質的冰冷與透徹：「不過是自取滅亡罷了。」
她頓了頓，回頭看了神色激憤的謝孤鴻一眼。那雙仿佛能洞悉世間一切虛妄、看穿命運長河的眼眸里，沒有絲毫對皇室墮落腐化的道德憤怒，也沒有對即將可能遭受荼毒的蒼生百姓的悲憫憂懷，只有一種超然於局外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與趨勢預判。
「倚靠掠奪外物、透支生靈本源來強行提升己身，根基虛浮如沙，心性扭曲近魔。看似烈火烹油，鮮花著錦，進境飛速，力量膨脹，實則如同在流沙之上修築高塔。那血煉噬元陣」運轉越久，抽取的血氣生命精華越多，凝聚的怨煞反噬之力便愈是深重難解。所謂的大祭，對於他們而言，絕非什麼通往長生或強大的登天階梯，而是，」
雲別塵語氣微頓，清晰而冰冷地吐出四個字，仿佛為今夜所見的一切下了最終的判詞，「催命之符。」
接下來的數日，離城表面依舊維持著慣常的繁華與喧器，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仿佛一切如常。但水面之下的暗流，卻愈發洶湧湍急，帶著刺骨的寒意。
林紅袖幾乎是每日傍晚定時前來福順客棧天字號房匯報，風雨無阻。
她帶來的紙卷記錄越來越厚，邊緣因為頻繁翻閱而顯得有些毛糙。除了最初統計的那些幫派衝突、江湖仇殺，開始出現一些更令人不安、甚至毛骨悚然的新消息：
城南一家中等客棧的天字丙號房內，一位在江南一帶小有名氣的獨行劍客「追風劍」柳明，於前夜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房間內並無激烈打鬥痕跡，只有床鋪上留下一大灘尚未完全乾涸凝結的暗紅色血跡，觸目驚心，而柳明本人連同他的佩劍，不知所蹤，仿佛人間蒸發。
離城西面三十里外，一個靠山吃山、僅有二十餘戶人家的小村落「溪頭村」，三日前疑似突遭詭異「瘟病」。
據僥倖逃出的貨郎顫聲描述，他一早進村送貨，發現村里靜得可怕，門戶大開，卻不見人影，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甜膩的腥臭味。他壯膽推開幾戶人家，只見屋內村民橫七豎八倒臥，個個面容扭曲，身體卻乾癟得如同風乾了數月，皮膚緊貼骨骼，十分駭人。
沒等他逃離，官府的兵丁和皇城司的黑衣人便迅速趕到，封鎖了全村，嚴禁任何人靠近。有膽大的樵夫次日從附近山頭遠遠望見，裡面抬出的屍首都用白布裹著，形狀扁癟，絕非常態。
更顯眼的是，皇城司的緝捕行動變得愈發頻繁、愈發公開，幾乎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他們不再僅僅限於深夜行動，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在鬧市街區公然圍捕那些氣息渾厚、內力精湛的武者。
有時是以「疑犯」名義，有時乾脆連藉口都懶得找，直接動手拿人，反抗者格殺勿論。搞得離城內外武林人士人人自危，風聲鶴唳，往日熱鬧的酒樓茶館裡，關於某某高手又被「請」走了的流言蜚語不絕於耳，一種惶惶不安的氣氛在暗中蔓延。
林紅袖每次前來匯報時，眉宇間的憂慮也一日深過一日。她雖不清楚雲別塵探查這些消息的具體目的，也不完全明了背後那令人膽寒的真相，但憑藉江湖人敏銳的直覺和鏢局消息網的反饋，她已能清晰地嗅到那股瀰漫在離城空氣中、越來越濃的、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危險與死亡氣息。她甚至私下囑咐鏢局眾人儘量減少外出，低調行事，心中對雲別塵與謝孤鴻的來歷與目的，也產生了更多敬畏與猜測。
雲別塵每日平靜地聽取林紅袖的匯報，然後將新的信息在腦海中那幅日益完善的星光地圖上進行標記。
隨著時日推移，地圖上的暗紅色光點越發密集，幾乎織成了一張覆蓋離城大街小巷、密密麻麻的猩紅蛛網，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處流血的傷口，都在為那張隱藏的邪惡巨網輸送著「養料」。
而每一個夜晚，當離城陷入沉睡，雲別塵都會帶著謝孤鴻，如同兩道沒有實體的幽魂，悄無聲息地再次潛入守衛森嚴的皇宮，深入那魔窟般的長春殿周邊。
每一次潛入都比前一次更加謹慎、更加耗費心神。因為隨著那所謂「大祭」的日期日益臨近，皇宮內外的警戒級別和陣法感應靈敏度都明顯提升了數個等級。
巡邏的隊伍交錯更密，暗哨的位置時常變換，一些關鍵路徑上還臨時添加了帶有探測和預警功能的簡易法器。
但相應地，雲別塵布設「契子」的手法也變得越發精妙、越發隱秘，幾乎與那邪惡陣法本身融為一體。
那些蘊含著「天演棋局」一絲演化與隱匿奧義的微小星芒，如同最狡猾、最微小的寄生蟲，悄然附著在長春殿核心大陣的能量流轉脈絡節點、血氣輸送的「管道」內壁、甚至那些沉迷於邪功的皇室子弟周身氣息循環的細微間隙之中。
一點一滴，日復一日。雲別塵布下的「契子」數量在悄然增加，它們彼此之間並非孤立，而是形成了某種極其隱晦的共鳴網絡。
如同無數細不可察的孢子，隨著那龐大血腥網絡的每一次貪婪脈動，悄然擴散、紮根、蔓延、串聯。它們與雲別塵識海深處那枚晶瑩剔透、緩緩旋轉的神通種子之間，建立起了一種超越距離、玄妙難言的深層聯繫。
整座皇宮，乃至通過地下那複雜脈絡連接全城、無處不在的這張邪惡巨網，其每一絲能量的細微流動、每一個節點的強度變化、每一次血氣的匯聚與分配，都逐漸在她浩瀚的心神中清晰勾勒、實時映照出來，如同觀察自己掌心的紋路一般瞭然。
數日之後，量變終於引發了肉眼可見的質變，異常開始顯現在離城每一個普通人的面前。
這天清晨，離城上空便積聚起了厚重如鉛的灰黑色陰雲，沉甸甸地壓迫在城市屋頂上方，低得仿佛伸手可及，不見絲毫陽光透下，天地間一片晦暗。
空氣悶熱而凝滯，帶著一股土腥與隱隱鐵鏽混合的怪味。
到了午後，原本凝滯的空氣被猛然打破！狂風毫無徵兆地從四面八方平地而起，發出悽厲尖銳的呼嘯，如同萬千看不見的巨獸在同時咆哮！狂風粗暴地穿街過巷，捲起地面沉積的塵土、碎屑、枯葉，乃至小攤上未來得及收起的輕便貨物，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昏黃的、旋轉的濁流。
風聲悽厲得不像自然之風，倒像是無數冤魂厲鬼在集體哭號哀泣，聽得人頭皮發麻，心浮氣躁。
店鋪的招牌、幌子被吹得哐當作響，搖搖欲墜；行人被吹得東倒西歪，睜不開眼，紛紛驚呼著躲入最近的屋檐下或店鋪內，街面上很快變得空曠而狼藉。
福順客棧門口那厚重的棉布門帘被狂暴的氣流扯得筆直，獵獵作響，如同鼓滿的風帆，連接門帘的木製掛鉤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仿佛下一秒就要斷裂。
掌柜的急得滿頭大汗，連連呼喝兩個身強力壯的夥計，用粗實的木槓死死頂住大門門板，才勉強穩住，沒讓狂風將門帘整個捲走。
客棧大堂內，比往日聚集了更多的江湖客和住店旅人。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風聲和飛沙走石的景象，讓大家都沒了外出辦事或閒逛的興致。
幾桌相熟或臨時湊在一起的人，燙了滾熱的烈酒，就著幾碟簡單的花生米、
醬牛肉，高聲談論著，試圖用更大的喧鬧聲和酒精的熱度，來驅散心頭那越來越濃重、揮之不去的不安與壓抑。
「他娘的，這風邪性！颳得老子心裡頭直發毛！」一個滿臉橫肉、胳膊有尋常人大腿粗的鏢師灌下一大口燒刀子，辣得齜牙咧嘴，重重將酒碗頓在桌上，抹著嘴罵道，「老子走南闖北幾十年，大漠的刀子風、海邊的颱風都見識過，就沒見過離城刮這種妖風！聽著就像、就像有無數人在耳朵邊上哭！」
「何止是風邪性？」旁邊一個留著山羊鬍、看起來有些見識的老者捻著稀疏的鬍鬚，憂心忡忡地接口，聲音不大，卻讓旁邊幾桌人都豎起了耳朵，「你們沒發覺嗎？不止是今天。就這兩三天，離城裡的牲口都焦躁不安得很。我鄰居家養了七八年的看門老黃狗，平日裡最是溫順，這兩晚卻對著皇城方向沒命地狂吠，拉都拉不住，眼睛都是紅的。還有井水，我今早起來打水，那水看著就渾，泛著一股子、一股子說不出的鐵鏽腥氣！燒開了喝都帶著味兒！」
「沒錯沒錯！」另一桌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立刻附和，臉上帶著後怕，「城西百草堂」的李郎中，跟我相熟，昨天還悄悄拉住我，說怪得很！這兩三天，因為心浮氣躁、頭暈目眩、氣血莫名翻湧甚至逆衝去看診的人，比平時多了好幾倍！開的都是清心降火、寧神安魂的方子，可據他說，效果卻不大好，好些人吃了藥，反而更煩躁了。李郎中也摸不著頭腦，只說是天時反常，人易染恙。」
「我看吶，不是人染恙，是這離城的風水壞了！地氣濁了！」一個穿著褪色道袍、背著裕鏈、打扮像遊方道士的瘦小漢子見眾人議論，趁機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還下意識地瞟了一眼窗外血紅的天光，「貧道雲遊四方，略通風水望氣之術。不是嚇唬各位，就這幾日我觀瞧，離城上空原本還算清正的陽氣漸衰，隱隱有污濁血光匯聚，怨煞黑氣升騰交織，乃是大凶大惡之兆！怕是不日就有、就有驚天動地的禍事要發生啊！」他說到最後，聲音發顫，不知是真是假。
兩人循著來時的路徑，借著愈發深沉的夜色和雲別塵神通的持續遮掩，一路有驚無險，避開了數撥加強的巡邏和幾處忽然亮起探查光芒的區域，最終安然離開了皇宮那如同巨獸之口般的範圍，回到了相對「安全」的福順客棧。
一路上，謝孤鴻滿腹皆是翻江倒海般的疑問、難以平息的驚怒以及對未來的深深憂慮，但深知皇宮附近乃至歸途都可能存在眼線，強忍著沒有開口，只是將一切情緒壓在心底，面色沉凝如水。
直到回到客棧那間安靜的天字號上房，雲別塵隨手布下一道簡單的隔音與預警禁制，隔絕了內外。謝孤鴻才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仿佛要將胸中的憋悶與寒意盡數吐出。
他臉上猶帶著未散的震撼與後怕，更有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在眼底燃燒，聲音低沉而凝重地問道：「姑娘，今夜所見，這整座離城，從上到下，從皇城司到皇宮內院，竟已徹底淪為魔窟！而南離皇室，那些本該護國安民的龍子鳳孫，竟是帶頭修煉此等損人利己、戕害無窮生靈的邪功！視天下武人與百姓為血食礦藏！這、這該如何是好？」
「難道就任由他們如此下去，直到大祭」完成，釀成滔天大禍嗎？」他行走江湖數十載，歷經無數風雨，見識過諸多黑暗與不公，但如眼前這般，一個國家的統治核心與魔道如此深度勾結、沉一氣，將整個國度變成供養自身邪功的狩獵場與血池的場景，仍是徹底超出了他的認知與承受底線。
這已非一城一地的江湖仇殺或局部禍患，而是動搖國本、荼毒萬里、罪孽滔天的人間慘劇！
雲別塵聞言，緩緩轉過身。清冷絕俗的容顏在房中穩定的油燈光暈下，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剛剛親眼目睹、親身涉足的並非人間地獄般的景象，而只是一處風景略有特別的庭院。
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讓帶著涼意的夜風吹入，也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似乎被皇宮東南方向隱隱泛起的、不祥的暗紅色微光暈染了的夜空。
她的聲音平淡響起，卻帶著一種穿透所有情緒迷霧、直指事物本質的冰冷與透徹：「不過是自取滅亡罷了。」
她頓了頓，回頭看了神色激憤的謝孤鴻一眼。那雙仿佛能洞悉世間一切虛妄、看穿命運長河的眼眸里，沒有絲毫對皇室墮落腐化的道德憤怒，也沒有對即將可能遭受荼毒的蒼生百姓的悲憫憂懷，只有一種超然於局外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與趨勢預判。
「倚靠掠奪外物、透支生靈本源來強行提升己身，根基虛浮如沙，心性扭曲近魔。看似烈火烹油，鮮花著錦，進境飛速，力量膨脹，實則如同在流沙之上修築高塔。那血煉噬元陣」運轉越久，抽取的血氣生命精華越多，凝聚的怨煞反噬之力便愈是深重難解。所謂的大祭，對於他們而言，絕非什麼通往長生或強大的登天階梯，而是，」
雲別塵語氣微頓，清晰而冰冷地吐出四個字，仿佛為今夜所見的一切下了最終的判詞，「催命之符。」
接下來的數日，離城表面依舊維持著慣常的繁華與喧器，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仿佛一切如常。但水面之下的暗流，卻愈發洶湧湍急，帶著刺骨的寒意。
林紅袖幾乎是每日傍晚定時前來福順客棧天字號房匯報，風雨無阻。
她帶來的紙卷記錄越來越厚，邊緣因為頻繁翻閱而顯得有些毛糙。除了最初統計的那些幫派衝突、江湖仇殺，開始出現一些更令人不安、甚至毛骨悚然的新消息：
城南一家中等客棧的天字丙號房內，一位在江南一帶小有名氣的獨行劍客「追風劍」柳明，於前夜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房間內並無激烈打鬥痕跡，只有床鋪上留下一大灘尚未完全乾涸凝結的暗紅色血跡，觸目驚心，而柳明本人連同他的佩劍，不知所蹤，仿佛人間蒸發。
離城西面三十里外，一個靠山吃山、僅有二十餘戶人家的小村落「溪頭村」，三日前疑似突遭詭異「瘟病」。
據僥倖逃出的貨郎顫聲描述，他一早進村送貨，發現村里靜得可怕，門戶大開，卻不見人影，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甜膩的腥臭味。他壯膽推開幾戶人家，只見屋內村民橫七豎八倒臥，個個面容扭曲，身體卻乾癟得如同風乾了數月，皮膚緊貼骨骼，十分駭人。
沒等他逃離，官府的兵丁和皇城司的黑衣人便迅速趕到，封鎖了全村，嚴禁任何人靠近。有膽大的樵夫次日從附近山頭遠遠望見，裡面抬出的屍首都用白布裹著，形狀扁癟，絕非常態。
更顯眼的是，皇城司的緝捕行動變得愈發頻繁、愈發公開，幾乎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他們不再僅僅限於深夜行動，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在鬧市街區公然圍捕那些氣息渾厚、內力精湛的武者。
有時是以「疑犯」名義，有時乾脆連藉口都懶得找，直接動手拿人，反抗者格殺勿論。搞得離城內外武林人士人人自危，風聲鶴唳，往日熱鬧的酒樓茶館裡，關於某某高手又被「請」走了的流言蜚語不絕於耳，一種惶惶不安的氣氛在暗中蔓延。
林紅袖每次前來匯報時，眉宇間的憂慮也一日深過一日。她雖不清楚雲別塵探查這些消息的具體目的，也不完全明了背後那令人膽寒的真相，但憑藉江湖人敏銳的直覺和鏢局消息網的反饋，她已能清晰地嗅到那股瀰漫在離城空氣中、越來越濃的、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危險與死亡氣息。她甚至私下囑咐鏢局眾人儘量減少外出，低調行事，心中對雲別塵與謝孤鴻的來歷與目的，也產生了更多敬畏與猜測。
雲別塵每日平靜地聽取林紅袖的匯報，然後將新的信息在腦海中那幅日益完善的星光地圖上進行標記。
隨著時日推移，地圖上的暗紅色光點越發密集，幾乎織成了一張覆蓋離城大街小巷、密密麻麻的猩紅蛛網，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處流血的傷口，都在為那張隱藏的邪惡巨網輸送著「養料」。
而每一個夜晚，當離城陷入沉睡，雲別塵都會帶著謝孤鴻，如同兩道沒有實體的幽魂，悄無聲息地再次潛入守衛森嚴的皇宮，深入那魔窟般的長春殿周邊。
每一次潛入都比前一次更加謹慎、更加耗費心神。因為隨著那所謂「大祭」的日期日益臨近，皇宮內外的警戒級別和陣法感應靈敏度都明顯提升了數個等級。
巡邏的隊伍交錯更密，暗哨的位置時常變換，一些關鍵路徑上還臨時添加了帶有探測和預警功能的簡易法器。
但相應地，雲別塵布設「契子」的手法也變得越發精妙、越發隱秘，幾乎與那邪惡陣法本身融為一體。
那些蘊含著「天演棋局」一絲演化與隱匿奧義的微小星芒，如同最狡猾、最微小的寄生蟲，悄然附著在長春殿核心大陣的能量流轉脈絡節點、血氣輸送的「管道」內壁、甚至那些沉迷於邪功的皇室子弟周身氣息循環的細微間隙之中。
一點一滴，日復一日。雲別塵布下的「契子」數量在悄然增加，它們彼此之間並非孤立，而是形成了某種極其隱晦的共鳴網絡。
如同無數細不可察的孢子，隨著那龐大血腥網絡的每一次貪婪脈動，悄然擴散、紮根、蔓延、串聯。它們與雲別塵識海深處那枚晶瑩剔透、緩緩旋轉的神通種子之間，建立起了一種超越距離、玄妙難言的深層聯繫。
整座皇宮，乃至通過地下那複雜脈絡連接全城、無處不在的這張邪惡巨網，其每一絲能量的細微流動、每一個節點的強度變化、每一次血氣的匯聚與分配，都逐漸在她浩瀚的心神中清晰勾勒、實時映照出來，如同觀察自己掌心的紋路一般瞭然。
數日之後，量變終於引發了肉眼可見的質變，異常開始顯現在離城每一個普通人的面前。
這天清晨，離城上空便積聚起了厚重如鉛的灰黑色陰雲，沉甸甸地壓迫在城市屋頂上方，低得仿佛伸手可及，不見絲毫陽光透下，天地間一片晦暗。
空氣悶熱而凝滯，帶著一股土腥與隱隱鐵鏽混合的怪味。
到了午後，原本凝滯的空氣被猛然打破！狂風毫無徵兆地從四面八方平地而起，發出悽厲尖銳的呼嘯，如同萬千看不見的巨獸在同時咆哮！狂風粗暴地穿街過巷，捲起地面沉積的塵土、碎屑、枯葉，乃至小攤上未來得及收起的輕便貨物，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昏黃的、旋轉的濁流。
風聲悽厲得不像自然之風，倒像是無數冤魂厲鬼在集體哭號哀泣，聽得人頭皮發麻，心浮氣躁。
店鋪的招牌、幌子被吹得哐當作響，搖搖欲墜；行人被吹得東倒西歪，睜不開眼，紛紛驚呼著躲入最近的屋檐下或店鋪內，街面上很快變得空曠而狼藉。
福順客棧門口那厚重的棉布門帘被狂暴的氣流扯得筆直，獵獵作響，如同鼓滿的風帆，連接門帘的木製掛鉤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仿佛下一秒就要斷裂。
掌柜的急得滿頭大汗，連連呼喝兩個身強力壯的夥計，用粗實的木槓死死頂住大門門板，才勉強穩住，沒讓狂風將門帘整個捲走。
客棧大堂內，比往日聚集了更多的江湖客和住店旅人。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風聲和飛沙走石的景象，讓大家都沒了外出辦事或閒逛的興致。
幾桌相熟或臨時湊在一起的人，燙了滾熱的烈酒，就著幾碟簡單的花生米、
醬牛肉，高聲談論著，試圖用更大的喧鬧聲和酒精的熱度，來驅散心頭那越來越濃重、揮之不去的不安與壓抑。
「他娘的，這風邪性！颳得老子心裡頭直發毛！」一個滿臉橫肉、胳膊有尋常人大腿粗的鏢師灌下一大口燒刀子，辣得齜牙咧嘴，重重將酒碗頓在桌上，抹著嘴罵道，「老子走南闖北幾十年，大漠的刀子風、海邊的颱風都見識過，就沒見過離城刮這種妖風！聽著就像、就像有無數人在耳朵邊上哭！」
「何止是風邪性？」旁邊一個留著山羊鬍、看起來有些見識的老者捻著稀疏的鬍鬚，憂心忡忡地接口，聲音不大，卻讓旁邊幾桌人都豎起了耳朵，「你們沒發覺嗎？不止是今天。就這兩三天，離城裡的牲口都焦躁不安得很。我鄰居家養了七八年的看門老黃狗，平日裡最是溫順，這兩晚卻對著皇城方向沒命地狂吠，拉都拉不住，眼睛都是紅的。還有井水，我今早起來打水，那水看著就渾，泛著一股子、一股子說不出的鐵鏽腥氣！燒開了喝都帶著味兒！」
「沒錯沒錯！」另一桌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立刻附和，臉上帶著後怕，「城西百草堂」的李郎中，跟我相熟，昨天還悄悄拉住我，說怪得很！這兩三天，因為心浮氣躁、頭暈目眩、氣血莫名翻湧甚至逆衝去看診的人，比平時多了好幾倍！開的都是清心降火、寧神安魂的方子，可據他說，效果卻不大好，好些人吃了藥，反而更煩躁了。李郎中也摸不著頭腦，只說是天時反常，人易染恙。」
「我看吶，不是人染恙，是這離城的風水壞了！地氣濁了！」一個穿著褪色道袍、背著裕鏈、打扮像遊方道士的瘦小漢子見眾人議論，趁機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還下意識地瞟了一眼窗外血紅的天光，「貧道雲遊四方，略通風水望氣之術。不是嚇唬各位，就這幾日我觀瞧，離城上空原本還算清正的陽氣漸衰，隱隱有污濁血光匯聚，怨煞黑氣升騰交織，乃是大凶大惡之兆！怕是不日就有、就有驚天動地的禍事要發生啊！」他說到最後，聲音發顫，不知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