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獾部落的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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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奭被迫著去找到老祖母,傳達了『神』的喻令,要求苴家繼續竭力造箭,征討不義之大逆。

  不出意料,老祖母果斷拒絕,她清楚這所謂不義之大逆,當然指的是獾部落。

  老祖母已經很安於現狀,她只想通過溫和手段擴展部落,並不想與任何部落開戰,尤其獾部落還是同姓,算世代交好的部族。

  她害怕如果征戰失敗,付出的代價巨大,且不說伯他們如何,目前現有的好不容易穩固的權威,又將遭到打擊。

  屆時,如果苴部落不被滅,伯或許下台,或許死;或許被取代,但部落發展至此,男強女弱,已成定局。

  下一個掌權的男性,如容、固之類的;手段未必有伯這麼溫和了。

  而如果打贏了,對部族和伯他們好處極為大,卻對老祖母沒有多少好處。

  巫奭只能反覆強調,這是神喻,不尊,則有大禍。

  「神喻…我苴尊天子,天子弗知此事?」被巫奭反覆用神威脅,老祖母心頭大怒,她只能搬出天子了。

  說既然有神喻,天子為什麼都不知道?

  其實虞昕這個天子,在部落眾人眼中始終並不是指上天的兒子。

  僅僅只是部落將小童稱『子』,得天授之;是說,這個小孩子有天神傳授意思。

  畢竟伯可沒有那麼大膽子,敢自稱自己兒子是『上天之子』,兒子是上天,那老子是什麼?

  所以此天子非彼天子,與後世君權神授,上天之子的那個天子可不是同一個意思。

  「苴乃始祖,天子亦祀苴。」巫奭早準備好了反駁的腹稿。

  你苴雲現在說天子大,你聽天子的,不聽祖神的,這是不承認自己祖先麼?

  而且,天子祭祀,也承認苴為先祖,亦祀拜苴祖。

  這樣說,既反駁了苴雲;也無形之中,將巫所代表的苴祖神權,拔高到了天子之上,這當然是巫奭的一點小心機。

  要是天子完全掌握神的解釋權,以後他巫奭也沒法混飯吃了,巫奭需要天子需要他。

  苴雲語窒,她發覺自己已經落入了巫奭精心編制的語言陷阱,無論自己怎麼說,自己都是錯。

  該死的!苴雲心頭憎恨,惡狠狠盯著巫奭,雙目都要噴火了。

  巫奭心頭怕極了,但畏懼端的脅迫,也只能硬著頭皮頂著。

  苴雲雙眸泛起殺意的盯著巫奭很久,終於還是低頭,同意了尊照這所謂的神喻。

  巫奭大鬆了口氣。

  如果老祖母還不同意,巫奭也只能按端說的大跳巫舞,強行『天神上身』來召集部眾,直接越過老祖母宣讀神喻。

  巫奭著實不想這樣,一旦這樣打破規矩,他清楚自己絕沒有好下場,歷代的巫,從沒有敢越過首領,直接向部落下達神旨的,這是不可言喻的大忌。

  一旦伯他們,或者任何人在內部鬥爭中,奠定絕對權威;都會將他視為眼中釘,不可容忍。

  世俗首領可以允許巫代表神,可以允許巫享有崇高地位,甚至可以向神喻低頭並下令照做,但絕不能允許巫直接越過首領,去命令部眾該怎麼做。

  ……

  虞昕還不知道這些,他這會在畜欄里巡查著馴養的小動物。

  獸欄建在岩洞外不遠,一面靠崖,用木枝和藤蔓綑紮成欄。

  豬圈裡,三頭小豬哼哧哼哧的咀嚼著葛麻藤葉片,與才捉回來時比,它們在畜欄里安靜了許多。

  或許是離部落岩洞很近;天天見到人們近近出出,倒顯得不那麼怕人了。

  這些天,小豬又死掉了一些,有的是絕食死的,也有凍死的,這三頭小豬,到是漸漸肯吃食了。

  「茵,乾的很好,這幾頭小豬應該能養活了。」虞昕笑著拍著苴茵的肩膀,捏了捏她胖嘟嘟的臉頰。

  苴茵是祖母的孫女,部落首領繼承人,她每天負責將大人砍回來的藤蔓上面的藤葉採下來,用石片閘碎了,投餵給小豬和雉雞。

  這是個很輕巧的活兒,老祖母也是有私心呀。

  不過倒沒人覺得這有什麼。

  被虞昕誇讚,茵很高興,笑得眼睛都眯在一起了,她還小,並不懂那麼多彎彎繞繞,她只是與部落其他小孩一樣,單純的非常的崇拜天子。


  其實部落中的女性、少年、以及多數人,都是非常崇信神和敬畏天子的,或者說,是盲從隨大流,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不會有太多自己的想法。

  倒是像固、端、容、琳他們這些殺過人,甚至像夾這樣遭過難,經歷過風霜的男性,往往都有自己的想法和私心,並不是簡單的靠裝神弄鬼就能糊弄的。

  虞昕看過小豬,又望向旁邊空蕩蕩的雞舍,裡面的雉雞早就死光了。

  不是撞籠子,就是絕食,這種山雉野性難訓,確實是無法養活。

  為部落貢獻了不少做箭的翎羽。

  剛回到岩洞,就聽見老祖母向蒙下令,命令奴眾們暫時不必再造網兜石器和藤簍了,改為先竭力製作弓矢。

  虞昕有些疑惑,奴眾們不是已經製作好夠用的弓箭了嘛,也並未多想,反正部落目前食物夠吃。

  虞昕原本想趁這時間,壘土造窯,嘗試燒制陶器。

  但限於積雪太厚,天氣寒冷,目前部落燒的柴都不夠,也無法施行。

  只有等開春,雪化了,才能嘗試了。

  這時候,岩洞外,傳來陣陣吵嚷與呼喊聲。

  奴眾都好奇的朝外看去,被工蒙用藤束打壓了。

  虞昕跟著老祖母一起走出去,見外伯他們烏泱泱十多人,幾個役眾,氣勢洶洶的擒著一個渾身污垢,蓬散著頭髮的人回來。

  「這是…」虞昕和老祖母都有些疑惑。

  現在那七個役,已經替代了原本的部落男性狩獵隊伍,在附近的山林之中布置陷阱捕獵。

  名叫芼的役將那個人給按倒在地,稟報說他們出去北邊狩獵時,發現了這個鬼鬼祟祟的人,見到芼他們轉頭就跑,芼他們便追上去將他擒住。

  芼他們不敢做主,商議過後,就將這個人給帶了回來。

  虞先誇讚了芼,隨後問那個被擒著赤裸上身,蓬頭垢面的人來歷。

  「苴祖母!苴祖母是我啊…」不料那個人抬頭,見了苴雲,大為激動,連連高呼。

  「菅?他是凃之弟。」苴雲思索片刻,似乎想起來什麼,對虞昕說。

  虞昕也記起來了,上次獾凃來時候,貌似也說過,他有個弟弟叫菅的,卻沒有見過。

  不過老祖母是曾經見過獾部落不少人的,那應該沒錯了。

  「獾家,正要來尋你,你送上門了。」固衝出來惡狠狠的一把攥起瘦弱的菅,把菅嚇了一跳。

  「固!」老祖母大聲厲喝。

  「哼。」固冷哼著,狠狠的鬆手,菅被猝然推到地上。

  老祖母雖然制止了固,但也沒有給菅什麼好臉色,令人將他拉起來,問他獾部落之前答應的五個童子,為什麼還不送來?

  獾菅焦急搖頭說,不是這樣,他們回去就按約準備了童子,結果路上被角部落時人劫了。

  不僅人沒送出去,連送童子的人都被角氏的人給抓了。

  「哼,既如此,汝來此為何?」老祖母和其他人聞言,沒完全相信,但臉色緩和了些。

  「墾求苴祖母發部眾,以抗角氏!」菅神色惶恐焦急,不斷掙扎。

  苴部落眾人面面相覷,虞昕抬了抬手,兩個役鬆開了菅。

  菅見虞昕一個小孩,說話竟比老祖母還管用,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瘋狂的撲上來,抱住虞昕的腳,倒嚇了眾人一跳。

  固嚇得直接飛奔上來,二話不說,一拳錘在菅臉上,給這傢伙打得慘叫一聲,牙齒掉了幾顆,滿嘴含血,嗚咽著哭了起來。

  「到底怎麼回事?」虞昕越發疑惑。

  難道,真如之前祖母他們所料,獾部落遭遇角氏突襲了?

  「不不不…」菅嗚咽著搖頭。

  讓人越發疑惑,虞昕讓固將他扶起來,當他不要著急,慢慢說。

  菅哭著解釋說,他們不止遭遇角氏襲擊,還在遷徙途中,渡河時被另一個頭戴雉羽的未知部族襲擊。

  「奢羽氏?」老祖母想了許久,若有所思,連忙問他們是不是向東遷徙的?

  菅點點頭,說六個日落前,因為畏懼角氏,獾家老祖母毅然率眾東走,部落向東翻越了好幾道山溝,期間與帶著羽毛的種落髮生了衝突,都被被獾凃設計擊敗。


  老祖母向眾人解釋說,那是奢羽氏,居住在東邊的大黑山之中,他們住在樹上,善於用毒,與岩氏向來不侵犯,但因為語言不通,也不交流。

  最近的奢羽氏種落,在離這裡向東兩個半日落的地方。

  雖然遭遇奢羽氏襲擊,但獾凃指揮若定,屢次將沿途阻撓的奢羽種落擊敗。

  他們是渉冰渡過一條黑水時,後面森林中衝出來了不少角氏騎鹿人,獾家大敗。

  「擊之半渡,獾家真當角氏沒有能者?」伯和固、端對視一眼,不禁嘆息道。

  角氏中,顯然有哨騎遠遠的追蹤在獾部落後面的,就等著獾部落渡河時,再發動襲擊。

  這一套,角氏最為熟稔,是他們常用的招數,不然也不會把襲擊的時間抓的那麼精準,剛一渡河過半,追兵就來了。

  前有強敵,後有追兵,不安全的情況下,貿然渉水渡河,可是大忌。

  所以伯和固他們很疑惑,獾凃在岩氏諸落中名氣很大,久經征戰,應該不會不知道這點。

  菅慘然說,獾凃是堅決反對的,強烈建議部眾先行修整,沿河而上,往水窄淺灘處尋找合適的渡口。

  這樣的話,東面臨河,可以防止東邊未知種落的襲擊,取水也方便。

  是老祖母畏懼背後方、左右兩側皆有強敵,不顧獾凃反對,硬要讓大家渉冰渡河,以為渡過河水,就能跳出包圍圈。

  結果冰塌了,不少部眾都陷入到冰窟里。

  正進退兩難之時,被早准好的角氏鹿騎一個突襲,徹底擊敗。

  菅因為保護著火種,走在最後,才剛下水,他見勢不妙,趕緊向後跑,遠離了河邊,才險險逃過一劫。

  他打算沿途向西南方走,去向岩氏種落求救,足足走了兩天兩夜,路上燒火取暖。

  但中凃暴風雪,火種熄滅了,他淋著雪,皮毛衣衫濕透了,也只能拋掉,最後赤裸著上身,饑渴飲雪,好不容易一路下來回到岩氏的地盤,然後被苴部落的役眾給擒住了。

  伯微微搖頭,角氏善戰者極多,首領都是推舉出老於征戰的男性,別說你渡冰河陷入冰窟里。

  就是炎熱汛季,只要你敢在後有追兵的情況下渡河,人家一襲擊一個準。

  貌似你回身一擊,就輕鬆能把角氏部卒擊散,但追又追不上。你收兵要走,角氏也不追你,只派哨騎遠遠輟在後面,好似送行一般。

  不追你,實際上就等著你渡河或者放鬆戒備呢。

  伯他們早就吃過這種虧,遭過敗仗。

  「凃呢,他如何?」虞昕對那個當初擒住自己,頗為精明狡黠的髭髯漢子,記憶很深刻。

  菅搖頭,說不確定,應該被俘了。

  老祖母問獾部首領勿怎麼樣了。

  菅哭著說被擒了,這個是他親眼看見的。

  眾人沒有幸災樂禍,反而都心有戚戚。

  菅不斷哀求,希望苴部落發兵。

  可就算現在要去救獾家,都不可能了。

  獾家已經完了。

  眾人現在反而擔憂的是獾部落作為歷來抗拒角氏的前沿,現在獾家完了,那很顯然,下一個遭殃的就是苴部落了。

  氣氛沉重,這種場合下,甚至沒人能樂觀起來,不少原先苴部落的人們都想起去歲那場慘敗。

  去歲冬,部落中男人們在外狩獵,僅有端與幾個男性留守。

  角氏鹿騎突至,一桿鹿尾大幡掣張搖曳間,指揮鹿騎兜轉呼嘯於河口。

  他們如戲耍一般,不斷從囊下取投矛射殺苴部落四處逃散的老幼。

  每當老幼們想衝出林蔭,鹿騎飛揚環馳,呼嘯震天四面繞林而馳,又將想要逃跑的老幼們嚇回林蔭里。

  鹿騎環繞著林子四面繞圈,卻不進入林蔭,只把圍在裡面的人當獵物一般,時不時用長矛挑殺,扔投矛射殺,環索套取,肆意呼喝大笑。

  故意吸引在外的青壯回來。

  老祖母苴雲的兩個兒子聞訊,果然率領數十個男性集結趕回,不及修整,就氣勢洶洶與角氏交戰,不料鹿騎頃刻被擊敗,首領倒拽鹿尾皮幡,一路卷雪揚沙,向北逃竄。

  苴雲二子領眾追奔,剛追過一條小溪,角氏首領鹿尾皮幡高舉,四周潰散的鹿騎重新瀑集。


  騎至五七步,纖細投矛如雨下,四面包夾環馳,鹿騎分張盈野,將苴部戰士裹在中間,突馳環繞呼嘯喊殺震天,極為駭人。

  這種高烈度、且嚴謹正式的戰爭,哪怕是曾經與岩氏諸種落打老了爛仗的伯都是第一次見到。

  祖母的二子腦袋當場被投矛貫穿,三子驚慌轉身,身後又有鹿騎飛馳,手拋套索,勒住三子脖頸,向北拖行數十步,被硬生生曳拽勒死。

  得虧最初伯就發覺不對,他很謹慎的只率固等三五人走在後面,還沒追過小溪。

  見溪對面的苴部落戰士都被包圍了,伯他們只能沿著溪邊舉矛呼喝。

  見伯領餘眾臨河設陣,角氏首領率騎沿小溪上下檢索許久,沒有合適的狹窄渡口,終不敢再貿然渉水過來,苴部落才算挽回一點失利。

  饒是如此,鹿騎們用套索將溪對岸剩下的苴部落男性脖子栓住,如拖掛牲畜一般,不慌不忙的率眾向北撤走了。

  那一戰,苴部落部眾死傷大半,不止老祖母兩個兒子戰死,大量苴家血緣的直系的男性也被俘,使苴部落原本權威構架幾乎崩潰。

  剩下以伯為首的幾個男性,包括端、固、容他們都是入贅的外姓。

  伯的婦,虞昕的母親,也被投矛慣殺。

  角氏部眾極多,流徙四野,逐冰雪苔蘚、水草而遷徙,沿途不知與多少部落征戰過,可謂個個能征慣戰。

  給了伯他們很深刻的印象,覺得角氏真的是此生前所未有的強敵。

  這次若角氏再來襲,跟去歲那次還有不同。

  去歲遭遇角氏突襲,屬於角氏懸師遠征。

  因為去年角氏不慎被獾凃設伏擊敗,死了不少戰士。

  角氏不敢碰獾凃這個硬釘子,又要挽回損失和顏面,所以分遣了十多騎,繞過了獾家的地盤,隔著獾家擊潰了後面沒有防備的苴部落。

  苴部落能逃出生天,是因為角氏當時沒敢全力追擊,側後方還有獾部落,前面左近四方都是未知的岩氏種落。

  現在獾部落完了,苴部落已經成了抗衡角氏的最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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