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迷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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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裡的爭吵聲漸漸低了下去,不是因為達成了共識,而是因為誰都拿不出更好的辦法。

  馬一鳴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陰陽怪氣:「說來說去,不就是乾等著?等著餓死還是凍死?」

  「那你有辦法?」薇薇忍不住回了一句。

  馬一鳴被噎了一下,惱羞成怒:「我要有辦法還在這兒聽你們廢話?」

  姜靖沒理會他們的爭執,走到窗邊又看了看外面的雪地。陽光從雲層縫隙里透出些許,雪地反射著刺眼的白光。他轉身,語氣平靜地說:「我出去探探路。」

  「現在出去?」新婚丈夫陳建愣了愣,「這雪這麼深……」

  「就是因為雪深,才要趁白天看看情況。」姜靖已經開始整理裝備,「至少要知道周圍的地形。」

  李青婉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太危險了。」

  「我會小心。」姜靖對她笑了笑,「就在附近轉轉,不走遠。」

  馬一鳴嗤笑一聲:「逞什麼英雄?這鬼天氣,出去就是送死。」

  姜靖沒接話,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卻讓馬一鳴莫名閉了嘴。

  陳建猶豫了一下:「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姜靖搖頭,「人多反而容易出事。你們留在這兒,看好物資和火源。」

  他又看向李青婉,聲音柔和了些:「幫我看著點。」

  李青婉點了點頭,眼神里藏著擔憂。

  姜靖推開大殿的門,冷風卷著雪沫撲進來。他拉上帽子,踩著及膝的積雪,一步步走進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身後,門關上了。

  雪地很軟,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姜靖走得吃力,但腳步很穩。他沿著寺廟周圍緩緩繞行,目光掃過懸崖邊緣、棧道入口、還有遠處被雪覆蓋的山林。

  四周安靜得可怕。

  沒有風聲,沒有鳥獸的痕跡,甚至連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積雪吸收了所有的聲響。

  姜靖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覺得應該已經繞寺廟半圈了。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懸空寺還在身後,朱紅的牆體和翹起的飛檐在雪色中格外醒目。

  他繼續往前走,這次特意選了個方向,朝著山下那片看起來相對平緩的坡地走去。雪越來越深,有些地方甚至沒過了大腿。他不得不手腳並用,攀著裸露的岩石和枯樹根前進。

  又走了將近半小時,姜靖喘著粗氣,停下休息。他抹了把臉上的雪水,抬頭辨別方向——

  然後愣住了。

  前方不遠處,那座嵌在絕壁上的朱紅寺廟,正靜靜地矗立在風雪中。

  姜靖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強迫自己冷靜,仔細回想剛才的路線。沒錯,他是朝著山下走的,中途沒有回頭,也沒有繞圈。寺廟應該在他身後越來越遠才對。

  可現在……

  他轉身看向來時的方向,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清哪裡是走過的路。

  姜靖深吸一口氣,換了另一個方向,這次他特意選了寺廟右側,那裡有一片稀疏的枯樹林,可以作為參照物。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每隔十幾米,他就回頭看一眼,確保寺廟在視野中逐漸遠去。

  枯樹林到了。姜靖穿過那些掛著冰凌的枝椏,繼續向前。又走了大約一刻鐘,他再次停下。

  透過稀疏的樹幹,那座寺廟的輪廓,依舊在前方。

  這一次,姜靖徹底確認了。

  不是迷路,不是方向感失誤。他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換了三個方向,最後卻總是回到這座寺廟附近。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這片雪地里畫了一個圈,而他們都被困在了圈裡。

  姜靖站在原地,任由雪花落在肩頭。他抬頭看向寺廟,在迷濛的雪霧和刺眼的白光映襯下,那座懸在絕壁上的建築,真的像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城池,詭異而孤獨。

  他苦笑了一下,轉身往回走。

  這一次,他沒有再嘗試別的方向,只是沿著最直的路線,朝著寺廟走去。二十分鐘後,他重新站在了那片空地上。

  推門進殿時,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怎麼樣?」陳建第一個問。


  姜靖拍了拍身上的雪,語氣平靜:「外面雪太深了,根本沒法走。懸崖邊的棧道也被雪埋了,很危險。」

  「我就說吧!」馬一鳴立刻跳起來,「出去就是白費力氣!」

  姜靖沒理他,繼續說:「不過雪已經停了,這是個好消息。我們帶的食物和水,省著點用,撐個三四天應該沒問題。旅行社發現我們失聯,一定會報警搜救。這種景區路線,救援隊找過來只是時間問題。」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就算救援來得慢,只要天氣繼續好轉,雪化一些,我們自己下山也會容易很多。現在慌沒有用,保存體力,保持冷靜,才是最重要的。」

  這番話條理清晰,多少安撫了一些人的情緒。

  薇薇小聲問:「那……我們就一直在這兒等著?」

  「目前看來,這是最安全的選擇。」姜靖說。

  馬一鳴卻嗤笑一聲:「說得好聽。萬一救援隊找不到這兒呢?萬一這雪十天半個月都不化呢?你就讓我們在這兒等死?」

  「那你說怎麼辦?」短頭髮女生劉佳忍不住了,「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馬一鳴語塞,狠狠瞪了她一眼,轉頭把火撒在一直沉默的周明浩身上:「都是你!倒霉玩意!現在好了吧?!」

  周明浩縮了縮脖子,沒敢吭聲。

  姜靖搖搖頭,不再參與爭吵。他走到李青婉身邊,低聲說:「跟我來一下。」

  兩人走到大殿角落,遠離其他人。

  「怎麼了?」李青婉問。

  姜靖看著她,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我可能碰上鬼打牆了。」

  李青婉的眼神瞬間凝重:「具體什麼情況?」

  「走出去一個多小時,換了三個方向,最後總是繞回寺廟附近。」姜靖說得很簡潔,「不是迷路,是根本走不出去。」

  李青婉沉默片刻:「你覺得是……」

  「詛咒。或者類似的東西。」姜靖看向大殿深處那尊千手觀音,「這地方不對勁,從進來開始就不對勁。那隻睜開的眼睛,消失的車和司機,現在的鬼打牆……一切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但我們還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李青婉輕聲說。

  「對。」姜靖點頭,「所以現在不能聲張。告訴他們真相只會引起更大的恐慌,到時候局面更不好控制。」

  李青婉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打算怎麼辦?」

  「先穩住他們,等。」姜靖說,「既然是詛咒,就一定有源頭,有規律。我們得觀察,得找線索。」

  兩人正說著,那邊又傳來馬一鳴不耐煩的聲音:「餓死了!有沒有吃的啊?!」

  小楊連忙翻出物資,開始分發壓縮餅乾和瓶裝水。氣氛暫時緩和下來。

  下午,姜靖和陳建、周明浩一起,冒著嚴寒去寺廟後方的林子裡撿了些枯枝回來。雪地難行,三個人花了兩個小時,只抱回來一小捆勉強能燒的柴火。

  但這點收穫已經讓大殿裡多了些暖意。火堆燃起來的時候,幾個女生的臉色都好看了些。

  天色漸暗,眾人圍坐在火堆旁,橙紅的火光映著一張張疲憊的臉。

  「這麼幹坐著也不是辦法。」陳建忽然開口,「反正閒著,大家互相認識一下吧?我叫陳建,這是我老婆小雨。」

  他開了頭,其他人也陸續開口。

  薇薇、劉佳和吳琳是大學同學,周明浩也是她們班上的同學。馬一鳴哼了一聲,只說了自己的名字。

  輪到姜靖和李青婉時,姜靖簡單地說:「我叫姜靖,她是李青婉,我們……算是同事,一起出來走走。」

  「同事?」小雨好奇地問,「你們做什麼工作的?」

  「普通文職。」姜靖笑了笑,不著痕跡地帶過話題,「平時總待在辦公室里,就想出來透透氣。」

  馬一鳴陰陽怪氣地插了一句:「透氣透到這種鬼地方,你們單位福利挺特別啊。」

  李青婉淡淡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話題慢慢展開,從各自的學校、工作,到這次旅行的初衷。火光搖曳,暫時驅散了恐懼,大殿裡竟有了些許難得的暖意。就連小楊也放鬆了些,講起自己帶團遇到的趣事。

  姜靖靜靜聽著,目光卻不時掃過四周的陰影。他的右手始終放在衣兜附近,那裡貼身放著那枚老周留下的哨子。


  李青婉坐在他身邊,偶爾低聲和他說一兩句話。兩人的肩膀挨得很近,在寒冷的夜晚裡,這細微的接觸成了某種無言的安慰。

  夜深了,柴火將盡。

  就在小雨講到一個笑話,引得薇薇輕笑出聲時——

  「哐當!!!」

  大殿厚重的木門,突然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猛地撞開!

  凜冽的寒風如同實質的冰刀,裹挾著大量的雪沫,瞬間灌滿了整個大殿!火堆被吹得火星四濺,幾根燃著的木柴滾落在地,火光在風中瘋狂搖曳、黯淡!

  「啊——!」幾個女生驚叫起來。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站起身。

  門外,漆黑一片。方才還寂靜的夜空,此刻已是狂風呼嘯。

  姜靖第一個反應過來,衝過去想要拉住門扇。陳建和周明浩也衝過來幫忙,三個男人用盡全力,才勉強將沉重的木門重新合攏,插上門閂。

  門關上了,但殿內已經一片狼藉。

  火堆幾乎全滅,只剩下幾顆微弱的火星在灰燼中明滅。寒意重新籠罩了大殿,比之前更甚。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驚魂未定。

  馬一鳴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這……這到底……」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每個人都聽見了——門外,那熟悉而恐怖的呼嘯聲,正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姜靖走到窗邊,抹開玻璃上凝結的霜花。

  窗外,鵝毛般的暴雪再次傾瀉而下,比白天更加兇猛,瞬間將天地染成一片狂亂的純白。

  又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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