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雪泣
門關上後，大殿裡只剩下火星明滅的噼啪聲，以及門外那越來越響的風雪呼嘯。
那聲音不像普通的暴風雪，更像某種活物的嗚咽，忽高忽低，貼著門縫鑽進來，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又……又下了？」小雨的聲音在發抖，她從帳篷里探出頭。
陳建臉色鐵青，點了點頭。
火堆幾乎全滅了。姜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灰燼，將幾塊還有餘溫的木柴攏在一起，又添了些細小的枯枝，俯身輕輕吹氣。橙紅的火苗掙扎著重新燃起，照亮了他緊鎖的眉頭。
「柴火不多了。」周明浩小聲提醒道。
「省著用。」姜靖簡短地說，目光掃過眾人，「回帳篷里待著，拉好拉鏈，保持體溫。」
沒人反對，眾人默默回到各自的帳篷。三個女生的帳篷里傳來低低的啜泣和安慰聲。陳建和小雨的帳篷拉鏈拉上後，還能聽見壓抑的對話。馬一鳴和周明浩的帳篷很安靜，但那種安靜透著緊繃。小楊導遊獨自縮在她的帳篷里，一動不動。
姜靖和李青婉也回到了自己的帳篷。空間狹小，兩人不得不靠得很近。李青婉從背包里又拿出一條薄毯，遞給姜靖。
「你用。」姜靖搖頭。
「你更需要。」李青婉的語氣不容拒絕，「你在外面守了半夜，體溫流失更嚴重。」
姜靖看了她一眼，接過毯子裹在腿上。帳篷里確實比外面暖和些，但寒意依然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
「你覺得這次風雪……」李青婉壓低聲音。
「不正常。」姜靖接過話頭，「白天剛停，晚上就更大。而且你聽那聲音。」
李青婉凝神細聽。
門外的風聲里，確實夾雜著一些別的東西。那不完全是風的呼嘯，更像是……遠遠近近的嗚咽，夾雜著冰裂般的啜泣，被狂暴的風雪絞碎了，一聲聲送進來。
「你也聽到了？」姜靖看她表情就知道答案。
李青婉點頭，眼神凝重：「像是……有人在雪地里哭。」
「這地方不對勁。」姜靖的目光投向帳篷外，「從我們進來開始就不對勁。」
「那隻眼睛？」
「不止。」姜靖緩緩搖頭，「整個寺廟給人的感覺都很怪。不是某一處具體的東西，而是一種……整體的氛圍。我的直覺告訴我，這裡有古怪。」
李青婉沉默片刻，低聲問：「你的眼睛……有沒有『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
姜靖緩緩搖頭，眉頭蹙得更緊：「這正是最不對勁的地方，我什麼都沒看到。」
「什麼都沒有？」
「沒有。」姜靖的聲音壓得更低，透著一股深重的不安，「我的眼睛掃過每一處角落，包括那尊佛像，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他頓了頓，看向門外呼嘯的風雪：「可我明明遇到了『鬼打牆』，車和司機也離奇消失了。這種反常，比直接看到什麼東西……更讓人心裡沒底。」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等。」姜靖說，「既然出不去，就只能等它自己露出破綻。」
他看向帳篷拉鏈外隱約透出的火光。
柴火一點點減少，溫度越來越低。姜靖讓周明浩把最後幾根枯枝分成兩半，一半現在燒，另一半留到後半夜。
「還能撐多久？」陳建的聲音從隔壁帳篷傳來，有些沙啞。
姜靖在心裡快速估算：「食物和水省著點，三四天。但如果溫度一直這麼低……」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沒有柴火取暖，在這種溫度下，帳篷也只能提供有限的隔絕。一旦體溫持續流失，失溫只是時間問題。
「我們得想辦法！」馬一鳴的聲音突然響起，他從帳篷里鑽出來，眼睛在火光中發紅，「不能就這麼幹等著！」
「那你說怎麼辦？」劉佳的聲音從女生帳篷里傳來，帶著壓抑的怒氣。
「我……」馬一鳴語塞，隨即暴躁地抓了抓頭髮，「總比等死強！」
「出去就是死。」姜靖平靜地說，他也從帳篷里出來，站在火堆旁，「白天的雪已經沒到大腿，現在外面是暴風雪，能見度幾乎為零。你走出去十米就可能迷路，然後凍死在雪裡。」
「那你說怎麼辦？！」馬一鳴猛地轉身，聲音尖利，「坐著等死嗎？！」
姜靖看著他，目光很穩：「保存體力，保持清醒，等待時機。這是現在唯一能做的。」
「狗屁時機！」馬一鳴吼道，「根本不會有救援！他們找不到這裡！我們都會死在這兒！」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混進門外的風雪聲里，顯得格外悽厲。
幾個女生嚇得不敢出聲。周明浩從帳篷里探出半個頭，又縮了回去。
陳建也從帳篷里出來，走到馬一鳴面前，壓低聲音：「馬同學，冷靜點。大家都很害怕，但吵架解決不了問題。」
「害怕？」馬一鳴冷笑，「我當然害怕！我怕死！你們不怕嗎？！」
沒人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馬一鳴看著一張張從帳篷縫隙里露出的、或慘白或驚恐的臉，突然笑了，那笑聲乾澀難聽：「看吧，都怕。那還裝什麼鎮定？等什麼救援？我們完了！完了！」
「你閉嘴！」薇薇突然拉開帳篷拉鏈，臉上掛著淚痕，聲音卻異常尖銳，「你能不能別說了！」
馬一鳴被她的爆發震了一下，隨即臉上湧起更深的戾氣。他正要開口，姜靖向前走了一步。
「夠了。」
兩個字，聲音不高，卻讓大殿裡瞬間安靜下來。
姜靖走到馬一鳴面前，兩人距離很近。馬一鳴能清楚地看到對方眼睛裡映出的火光，那火光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底發寒。
「你想出去，我不攔你。」姜靖說，「門在那兒。但你想清楚，走出這個門，你就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馬一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了看那扇厚重的木門，門外風雪正厲。
他沒動，狠狠瞪了姜靖一眼，轉身鑽回了自己的帳篷，拉鏈拉得嘩啦作響。
姜靖不再看他，走回火堆旁，給即將熄滅的火添了最後一點細枝。李青婉也從帳篷里出來，默默坐到他身邊。
後半夜，柴火終於燃盡了最後一顆火星。
黑暗和寒冷像潮水般湧上來，瞬間吞沒了大殿。
所有人都縮回了帳篷。姜靖和李青婉也退回帳篷里，拉好拉鏈。狹小的空間裡，兩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體溫在緩慢流失，只能靠薄毯和互相靠近來維持一點點暖意。
姜靖閉著眼睛，但沒有睡。
門外的風雪聲，帳篷里壓抑的呼吸聲，還有那種如影隨形的被注視感。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大概凌晨三四點，最黑暗的時候。
姜靖忽然睜大了眼睛。
他猛地坐直身體，輕輕拉開帳篷拉鏈，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
大殿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雪光，能短暫地照亮一些輪廓。所有帳篷都靜悄悄的，似乎裡面的人都睡著了，或者在假裝睡著。
但姜靖看到了別的東西。
在大殿最深處的陰影里，靠近那尊千手觀音的角落，有一團極其淡薄的霧氣正在緩緩凝聚。
那霧氣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如果不是姜靖的眼睛，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到。
它像是有生命一樣，緩緩蠕動著，從地面升起，在半空中盤旋，然後，朝著帳篷的方向，悄無聲息地飄了過來。
姜靖屏住呼吸。
他輕輕碰了碰李青婉的手。
李青婉立刻醒了，她沒有出聲，只是用眼神詢問。
姜靖用極輕微的動作，指了指那團霧氣的方向。
李青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黑暗中，她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相信姜靖的眼睛。
霧氣飄得很慢，像一片輕盈的灰紗。它掠過地面，繞過散落的背包，最終停在了馬一鳴和周明浩的帳篷外。
霧氣在帳篷外盤旋了幾圈，然後緩緩下降，貼著帳篷的帆布，像一層薄膜，慢慢滲了進去。
姜靖的心臟猛地一跳。
幾秒鐘後，周明浩的帳篷拉鏈被從裡面拉開了。
周明浩鑽了出來。
黑暗中，姜靖看到他的眼睛是睜開的，但那眼神很空，沒有焦距，像兩個黑洞。他站起身，動作很僵硬，像提線木偶，一步一步，朝著大殿另一側走去。
他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姜靖輕輕掙開李青婉的手，示意她別動，自己則悄無聲息地拉開帳篷拉鏈，跟了上去。
周明浩走到那尊千手觀音前，停下了。
他仰著頭，看著佛像。
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抬起右手，伸向佛像最下方的一隻石手。
那隻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屈，像是在托著什麼東西，但掌心空空如也。
周明浩的手指輕輕觸碰到石手的掌心。
就在那一瞬間——
「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音，從佛像內部傳來。
姜靖渾身汗毛倒豎。
周明浩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眼睛裡的空洞瞬間消失。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看著自己放在石手上的手，又抬頭看看佛像，臉上露出極度困惑和驚恐的表情。
「我……我怎麼會……」
他猛地縮回手，後退兩步，撞在身後的供桌上，發出一聲響。
這動靜驚醒了其他人。
帳篷拉鏈陸續拉開，手電光射出，照在周明浩慘白的臉上。
「怎麼了？」陳建迷迷糊糊地問。
「我……我不知道……」周明浩的聲音在發抖，「我……我剛才……」
「你夢遊了？」薇薇小聲問。
「我不知道……」周明浩抱著頭，蹲在地上，「我就記得很冷，然後……然後我就站在這裡了……」
姜靖走到他身邊，蹲下身：「你碰了佛像？」
周明浩抬頭看他，眼神里全是恐懼：「我……我好像碰了……但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碰……」
姜靖看向那尊千手觀音。
在眾人手電光的照射下，佛像顯得格外高大肅穆。最上方那隻睜開的石眼，仿佛正冷冷地俯視著下方慌亂的人群。
而剛才周明浩觸碰過的那隻石手——
姜靖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到了。
在石手的掌心，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痕。
那聲音不像普通的暴風雪，更像某種活物的嗚咽，忽高忽低，貼著門縫鑽進來，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又……又下了？」小雨的聲音在發抖，她從帳篷里探出頭。
陳建臉色鐵青，點了點頭。
火堆幾乎全滅了。姜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灰燼，將幾塊還有餘溫的木柴攏在一起，又添了些細小的枯枝，俯身輕輕吹氣。橙紅的火苗掙扎著重新燃起，照亮了他緊鎖的眉頭。
「柴火不多了。」周明浩小聲提醒道。
「省著用。」姜靖簡短地說，目光掃過眾人，「回帳篷里待著，拉好拉鏈，保持體溫。」
沒人反對，眾人默默回到各自的帳篷。三個女生的帳篷里傳來低低的啜泣和安慰聲。陳建和小雨的帳篷拉鏈拉上後，還能聽見壓抑的對話。馬一鳴和周明浩的帳篷很安靜，但那種安靜透著緊繃。小楊導遊獨自縮在她的帳篷里，一動不動。
姜靖和李青婉也回到了自己的帳篷。空間狹小，兩人不得不靠得很近。李青婉從背包里又拿出一條薄毯，遞給姜靖。
「你用。」姜靖搖頭。
「你更需要。」李青婉的語氣不容拒絕，「你在外面守了半夜，體溫流失更嚴重。」
姜靖看了她一眼，接過毯子裹在腿上。帳篷里確實比外面暖和些，但寒意依然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
「你覺得這次風雪……」李青婉壓低聲音。
「不正常。」姜靖接過話頭，「白天剛停，晚上就更大。而且你聽那聲音。」
李青婉凝神細聽。
門外的風聲里，確實夾雜著一些別的東西。那不完全是風的呼嘯，更像是……遠遠近近的嗚咽，夾雜著冰裂般的啜泣，被狂暴的風雪絞碎了，一聲聲送進來。
「你也聽到了？」姜靖看她表情就知道答案。
李青婉點頭，眼神凝重：「像是……有人在雪地里哭。」
「這地方不對勁。」姜靖的目光投向帳篷外，「從我們進來開始就不對勁。」
「那隻眼睛？」
「不止。」姜靖緩緩搖頭，「整個寺廟給人的感覺都很怪。不是某一處具體的東西，而是一種……整體的氛圍。我的直覺告訴我，這裡有古怪。」
李青婉沉默片刻，低聲問：「你的眼睛……有沒有『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
姜靖緩緩搖頭，眉頭蹙得更緊：「這正是最不對勁的地方，我什麼都沒看到。」
「什麼都沒有？」
「沒有。」姜靖的聲音壓得更低，透著一股深重的不安，「我的眼睛掃過每一處角落，包括那尊佛像，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他頓了頓，看向門外呼嘯的風雪：「可我明明遇到了『鬼打牆』，車和司機也離奇消失了。這種反常，比直接看到什麼東西……更讓人心裡沒底。」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等。」姜靖說，「既然出不去，就只能等它自己露出破綻。」
他看向帳篷拉鏈外隱約透出的火光。
柴火一點點減少，溫度越來越低。姜靖讓周明浩把最後幾根枯枝分成兩半，一半現在燒，另一半留到後半夜。
「還能撐多久？」陳建的聲音從隔壁帳篷傳來，有些沙啞。
姜靖在心裡快速估算：「食物和水省著點，三四天。但如果溫度一直這麼低……」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沒有柴火取暖，在這種溫度下，帳篷也只能提供有限的隔絕。一旦體溫持續流失，失溫只是時間問題。
「我們得想辦法！」馬一鳴的聲音突然響起，他從帳篷里鑽出來，眼睛在火光中發紅，「不能就這麼幹等著！」
「那你說怎麼辦？」劉佳的聲音從女生帳篷里傳來，帶著壓抑的怒氣。
「我……」馬一鳴語塞，隨即暴躁地抓了抓頭髮，「總比等死強！」
「出去就是死。」姜靖平靜地說，他也從帳篷里出來，站在火堆旁，「白天的雪已經沒到大腿，現在外面是暴風雪，能見度幾乎為零。你走出去十米就可能迷路，然後凍死在雪裡。」
「那你說怎麼辦？！」馬一鳴猛地轉身，聲音尖利，「坐著等死嗎？！」
姜靖看著他，目光很穩：「保存體力，保持清醒，等待時機。這是現在唯一能做的。」
「狗屁時機！」馬一鳴吼道，「根本不會有救援！他們找不到這裡！我們都會死在這兒！」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混進門外的風雪聲里，顯得格外悽厲。
幾個女生嚇得不敢出聲。周明浩從帳篷里探出半個頭，又縮了回去。
陳建也從帳篷里出來，走到馬一鳴面前，壓低聲音：「馬同學，冷靜點。大家都很害怕，但吵架解決不了問題。」
「害怕？」馬一鳴冷笑，「我當然害怕！我怕死！你們不怕嗎？！」
沒人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馬一鳴看著一張張從帳篷縫隙里露出的、或慘白或驚恐的臉，突然笑了，那笑聲乾澀難聽：「看吧，都怕。那還裝什麼鎮定？等什麼救援？我們完了！完了！」
「你閉嘴！」薇薇突然拉開帳篷拉鏈，臉上掛著淚痕，聲音卻異常尖銳，「你能不能別說了！」
馬一鳴被她的爆發震了一下，隨即臉上湧起更深的戾氣。他正要開口，姜靖向前走了一步。
「夠了。」
兩個字，聲音不高，卻讓大殿裡瞬間安靜下來。
姜靖走到馬一鳴面前，兩人距離很近。馬一鳴能清楚地看到對方眼睛裡映出的火光，那火光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底發寒。
「你想出去，我不攔你。」姜靖說，「門在那兒。但你想清楚，走出這個門，你就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馬一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了看那扇厚重的木門，門外風雪正厲。
他沒動，狠狠瞪了姜靖一眼，轉身鑽回了自己的帳篷，拉鏈拉得嘩啦作響。
姜靖不再看他，走回火堆旁，給即將熄滅的火添了最後一點細枝。李青婉也從帳篷里出來，默默坐到他身邊。
後半夜，柴火終於燃盡了最後一顆火星。
黑暗和寒冷像潮水般湧上來，瞬間吞沒了大殿。
所有人都縮回了帳篷。姜靖和李青婉也退回帳篷里，拉好拉鏈。狹小的空間裡，兩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體溫在緩慢流失，只能靠薄毯和互相靠近來維持一點點暖意。
姜靖閉著眼睛，但沒有睡。
門外的風雪聲，帳篷里壓抑的呼吸聲，還有那種如影隨形的被注視感。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大概凌晨三四點，最黑暗的時候。
姜靖忽然睜大了眼睛。
他猛地坐直身體，輕輕拉開帳篷拉鏈，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
大殿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雪光，能短暫地照亮一些輪廓。所有帳篷都靜悄悄的，似乎裡面的人都睡著了，或者在假裝睡著。
但姜靖看到了別的東西。
在大殿最深處的陰影里，靠近那尊千手觀音的角落，有一團極其淡薄的霧氣正在緩緩凝聚。
那霧氣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如果不是姜靖的眼睛，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到。
它像是有生命一樣，緩緩蠕動著，從地面升起，在半空中盤旋，然後，朝著帳篷的方向，悄無聲息地飄了過來。
姜靖屏住呼吸。
他輕輕碰了碰李青婉的手。
李青婉立刻醒了，她沒有出聲，只是用眼神詢問。
姜靖用極輕微的動作，指了指那團霧氣的方向。
李青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黑暗中，她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相信姜靖的眼睛。
霧氣飄得很慢，像一片輕盈的灰紗。它掠過地面，繞過散落的背包，最終停在了馬一鳴和周明浩的帳篷外。
霧氣在帳篷外盤旋了幾圈，然後緩緩下降，貼著帳篷的帆布，像一層薄膜，慢慢滲了進去。
姜靖的心臟猛地一跳。
幾秒鐘後，周明浩的帳篷拉鏈被從裡面拉開了。
周明浩鑽了出來。
黑暗中，姜靖看到他的眼睛是睜開的，但那眼神很空，沒有焦距，像兩個黑洞。他站起身，動作很僵硬，像提線木偶，一步一步，朝著大殿另一側走去。
他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姜靖輕輕掙開李青婉的手，示意她別動，自己則悄無聲息地拉開帳篷拉鏈，跟了上去。
周明浩走到那尊千手觀音前，停下了。
他仰著頭，看著佛像。
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抬起右手，伸向佛像最下方的一隻石手。
那隻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屈，像是在托著什麼東西，但掌心空空如也。
周明浩的手指輕輕觸碰到石手的掌心。
就在那一瞬間——
「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音，從佛像內部傳來。
姜靖渾身汗毛倒豎。
周明浩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眼睛裡的空洞瞬間消失。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看著自己放在石手上的手，又抬頭看看佛像，臉上露出極度困惑和驚恐的表情。
「我……我怎麼會……」
他猛地縮回手，後退兩步，撞在身後的供桌上，發出一聲響。
這動靜驚醒了其他人。
帳篷拉鏈陸續拉開，手電光射出，照在周明浩慘白的臉上。
「怎麼了？」陳建迷迷糊糊地問。
「我……我不知道……」周明浩的聲音在發抖，「我……我剛才……」
「你夢遊了？」薇薇小聲問。
「我不知道……」周明浩抱著頭，蹲在地上，「我就記得很冷，然後……然後我就站在這裡了……」
姜靖走到他身邊，蹲下身：「你碰了佛像？」
周明浩抬頭看他，眼神里全是恐懼：「我……我好像碰了……但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碰……」
姜靖看向那尊千手觀音。
在眾人手電光的照射下，佛像顯得格外高大肅穆。最上方那隻睜開的石眼，仿佛正冷冷地俯視著下方慌亂的人群。
而剛才周明浩觸碰過的那隻石手——
姜靖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到了。
在石手的掌心，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