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千手佛眼
大巴在崎嶇的山路上又顛簸了一個多小時。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雪花打在車窗上，又被雨刷器機械地刮開。山路變得模糊不清，司機開得很慢，幾乎是在摸索著前進。車廂里安靜了許多，連最愛說話的馬一鳴也閉上了嘴，所有人都被窗外這鋪天蓋地的白和越來越險峻的山勢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這雪……什麼時候能停啊？」棕色頭髮的女生薇薇小聲問，聲音裡帶著不安。
沒人回答。
又過了半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要在這條仿佛沒有盡頭的山路上一直顛簸下去時，前方濃密的雪幕中，隱約出現了建築物的輪廓。
「快看！」坐在窗邊的另一個短頭髮女生突然驚呼起來，手指著窗外，「懸崖上！有座寺廟！」
所有人都湊到車窗邊。
雪幕漸漸稀薄了些，那座建築的輪廓變得清晰——
它嵌在近乎垂直的懸崖絕壁上，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雲霧深淵。整座寺廟像是從山體裡生長出來，又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按進了岩壁。朱紅色的牆體早已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敗的磚石，飛檐翹角在風雪中沉默地指向鉛灰色的天空。一條窄得僅容一人通過的棧道，連接著山體和寺廟的大門。
「我的天……」新婚妻子捂住嘴，眼睛睜得很大。
就連一直抱怨的馬一鳴也愣了愣，然後馬上掏出手機：「這角度可以啊！薇薇，我給你拍一張！」
大巴在寺廟前一片勉強算是平台的空地停下。說是平台，其實只是山體在此處稍微凹進去一點，形成了大約半個籃球場大的平坦區域。
司機拉開車門，一股凜冽的寒風灌進來，他臉色不太好：「車只能開到這兒了。前面路被雪埋了，看這樣子，一時半會兒通不了。」
所有人陸續下車。
幾個女生最初的緊張很快被新奇取代，相互在空地上擺出各種造型開始拍照。那對新婚夫妻也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險峻奇景，丈夫摟著妻子的肩，指著寺廟的某個角度低聲說著什麼。
「這破廟有什麼好看的……」馬一鳴嘟囔著，一面又舔著臉湊到女生們旁邊，「要不要我幫你們拍？我構圖可好了！」
姜靖和李青婉最後下車。
腳踩進積雪的瞬間，姜靖的右眼猛地一跳，他下意識地眯起眼，望向那座懸在絕壁上的寺廟。
寺廟沉默地矗立在那裡，在風雪中顯得古老而孤絕。姜靖後頸突然發緊，一股寒意毫無徵兆地襲來。他身體一僵，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隨即猛地回頭。
身後只有覆雪的山路，和懸崖上那座沉默的寺廟。
「怎麼了？」李青婉輕聲問道。
姜靖搖搖頭，將目光從寺廟上移開，對她露出一個笑容：「沒什麼，風有點大。」
導遊小楊哆哆嗦嗦地舉著旗子，試圖讓大家聚攏：「那個……大家先別急著拍照，我們先……」
「小楊，」姜靖走過去，「這座寺廟是什麼時候建的？能介紹下嗎？」
「啊？這個……」小楊愣了一下，顯然沒做準備，趕緊掏出手機，「我查一下，馬上……」
她低頭擺弄手機，臉色卻漸漸變了。滑動屏幕的手指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在胡亂點擊。
「沒、沒信號……」她抬起頭，臉色白了，「一點信號都沒有。」
其他人卻不甚在意。那對新婚丈夫甚至笑了：「沒信號正好，徹底遠離城市，多清淨。」
「就是，」他妻子附和道，「這種地方要是有信號才奇怪呢。」
一直在旁邊抽菸的司機這時掐滅了菸頭，開口了：「這廟啊，我聽老輩跑車的講過，好像是唐朝時候建的。」他仰頭看著懸崖上的建築，吐了口白氣，「說是那時候的僧人為了清淨，專門找這種險地方修廟。早些年香火還挺旺的，後來不知怎麼的，來的人越來越少。路也難走，旅行社早就不帶團來了。要不是前面大雪封路，我都忘了這兒還有這麼個地方。」
「唐朝？」李青婉輕聲重複，目光在寺廟的建築結構上掃過。
「司機師傅懂得挺多啊。」姜靖說。
「跑山路跑久了，什麼故事都聽過點兒。」司機擺擺手，又看了眼天色，嘆了口氣，「看這樣子，今晚是走不了了。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咱們得在這兒過夜。」
「在這兒過夜？」馬一鳴聲音提高了，「這破廟能住人？」
「總比在車上凍一晚上強。」司機沒好氣地說，「大巴上還有點露營裝備，帳篷、睡袋什麼的，本來是給你們露營用的，現在正好用上。」
他頓了頓，忍不住吐槽：「這種鬼天氣，露的哪門子營。旅行社的人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這話沒人接。小楊導遊低著頭，臉漲得通紅。
「先進去看看吧。」新婚丈夫打破尷尬，他摟著妻子，「外面太冷了。」
一行人踏著積雪，走向那條連接寺廟的棧道。
棧道比遠處看起來還要窄。木板早已腐朽，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面的鐵釘。護欄只是簡單的木條，好多處已經斷裂。下方就是雲霧繚繞的深淵，看一眼都讓人腿軟。
「我……我不敢走……」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帶著哭腔說。
「怕什麼，我扶你。」馬一鳴立刻湊過去，但自己踩上棧道時，臉色也白了。
姜靖和李青婉走在最後。棧道每次只能容一人通過，姜靖讓李青婉走前面，自己跟在後面，手虛扶在她腰間。
「小心點，木板很滑。」他低聲說。
李青婉點點頭，走得很穩。多年的工作經歷讓她在這種環境下反而比普通人更鎮定。
棧道不長，大約二十多米，但每一步都讓人心驚膽戰。風從深淵裡卷上來，帶著濕冷的寒意，吹得棧道微微搖晃。
終於踏上寺廟門前的石台時，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寺廟的大門是厚重的木門，漆早已掉光，露出木頭原本的紋理。門虛掩著，推開時發出沉重而嘶啞的「吱呀」聲，在空曠的山谷間迴蕩。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庭院，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滿了枯草。正對面就是大殿，殿門敞開著，能看見裡面昏暗的光線和幾尊高大的佛像輪廓。
一行人走進庭院。
不知怎的，一踏入這裡，剛才拍照時的興奮勁兒突然就沒了。庭院裡異常安靜，連風聲都小了許多，只剩下雪花落地的簌簌聲。空氣中有種陳年的灰塵和香火混合的味道，很淡，但揮之不去。
幾個女生不自覺地靠攏了一些，說話聲也壓低了。
「這地方……怎麼感覺陰森森的？」薇薇小聲說。
「你別嚇人……」另一個女生抱緊了胳膊。
連馬一鳴都收斂了許多，不再大聲說話，只是眼睛四處亂瞟。
姜靖和李青婉站在庭院中央，目光緩緩掃過四周。大殿、兩側的偏殿、後方的僧舍……建築都保持著古老的樣式，但破敗得厲害。瓦片殘缺，柱子上的漆畫斑駁脫落，角落裡堆著不知多少年的落葉。
李青婉走到一根廊柱旁，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紋路，又看了一眼堆積的落葉和陳年灰塵。
「從腐壞程度和灰塵看，這裡徹底荒廢至少十年以上了。」她輕聲說道。
那對新婚夫妻已經走到了大殿門口，探頭往裡看。
「佛像好大啊……」妻子小聲說。
丈夫摟著她的肩：「今晚咱們不會要睡這兒吧？」
「總比睡外面強。」
司機和小楊導遊這時也走了進來，兩人手裡都抱著從大巴上搬下來的露營裝備——幾個帳篷、一堆睡袋、還有幾個裝著食物和水的箱子。
「東西不多，大家將就一下。」司機把東西放在庭院中間，拍了拍手上的雪，「今晚就在大殿裡湊合一宿吧。這廟雖然破，好歹能擋風。」
姜靖走過去幫忙：「師傅，我跟你再去搬一趟。」
「行。」
兩人重新踏上棧道，回到大巴旁。車廂里還有幾箱物資，主要是水和一些速食。姜靖搬起一箱水，目光無意間掃過車窗外的後視鏡。
鏡子裡，懸崖上的寺廟靜靜地矗立在風雪中。
但他的右眼，在這一刻，又劇烈地跳了一下。
他猛地回頭，望向寺廟。
什麼都沒有。只有風雪，和那座古老、沉默、仿佛已經死去的建築。
「怎麼了？」司機問。
「……沒什麼。」姜靖收回目光，「走吧。」
兩人抱著最後一批物資，再次踏上那條懸於深淵之上的棧道。
風雪更大了。
等他們回到寺廟庭院時，其他人已經在大殿裡開始布置。幾個女生合力撐起了一個帳篷，馬一鳴在旁邊指手畫腳卻幫不上忙。周明浩默默地整理著睡袋，把那對新婚夫妻的放在靠里的位置。
大殿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空曠。三尊高大的佛像端坐在蓮台上，面容在昏暗中顯得模糊而慈悲。佛像身上的金漆早已剝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泥胎，但在搖曳的手電光中，依然有一種沉重的威嚴。
李青婉站在一尊佛像前，仰頭看著。手電光從下往上照，在佛像臉上投出深深的陰影。
姜靖把箱子放下，走到她身邊。
「怎麼了？」他低聲問道。
李青婉沒有立刻回答，手電光柱緩緩上移，定格在佛像高處。
「你看那尊千手觀音。」她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道。
姜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尊高大的千手觀音像，幾十隻石雕手臂向四周展開，每隻手掌心都刻著一隻眼睛。所有眼睛都是閉著的，唯獨最上方的那一隻，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半睜著一道縫隙，冷冷俯瞰著下方，顯得格外突兀。
「所有手掌上的眼睛都是閉著的，」李青婉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的疑惑，「唯獨這隻……睜著。看著有點怪。會不會是當初雕刻時的疏忽？」
姜靖盯著那隻睜開的石眼，皺了下眉。是有點怪。但他還是側過頭，對李青婉放緩了聲音：「可能是古人故意的。有些造像講究『開眼留一線』，不全閉著。」他伸手輕輕攬了下她的肩，「別擔心，今晚我守著。」
李青婉任由他帶著轉身，目光卻仍向後瞥了一眼。見李青婉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隻眼睛上，姜靖伸手輕輕攬住她的手臂，溫聲道：「李老師，咱們這趟出來可不是來考古的。走，去看看帳篷怎麼搭，這個學問不小，弄不好今晚真得挨凍。」
兩人轉身走向大殿中央。而在他們身後，那尊千手觀音像依舊靜立，最上方那隻睜開的石眼，在晃動的光影中，沉默地望向他們剛剛站立的位置。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雪花打在車窗上，又被雨刷器機械地刮開。山路變得模糊不清，司機開得很慢，幾乎是在摸索著前進。車廂里安靜了許多，連最愛說話的馬一鳴也閉上了嘴，所有人都被窗外這鋪天蓋地的白和越來越險峻的山勢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這雪……什麼時候能停啊？」棕色頭髮的女生薇薇小聲問，聲音裡帶著不安。
沒人回答。
又過了半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要在這條仿佛沒有盡頭的山路上一直顛簸下去時，前方濃密的雪幕中，隱約出現了建築物的輪廓。
「快看！」坐在窗邊的另一個短頭髮女生突然驚呼起來，手指著窗外，「懸崖上！有座寺廟！」
所有人都湊到車窗邊。
雪幕漸漸稀薄了些，那座建築的輪廓變得清晰——
它嵌在近乎垂直的懸崖絕壁上，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雲霧深淵。整座寺廟像是從山體裡生長出來，又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按進了岩壁。朱紅色的牆體早已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敗的磚石，飛檐翹角在風雪中沉默地指向鉛灰色的天空。一條窄得僅容一人通過的棧道，連接著山體和寺廟的大門。
「我的天……」新婚妻子捂住嘴，眼睛睜得很大。
就連一直抱怨的馬一鳴也愣了愣，然後馬上掏出手機：「這角度可以啊！薇薇，我給你拍一張！」
大巴在寺廟前一片勉強算是平台的空地停下。說是平台，其實只是山體在此處稍微凹進去一點，形成了大約半個籃球場大的平坦區域。
司機拉開車門，一股凜冽的寒風灌進來，他臉色不太好：「車只能開到這兒了。前面路被雪埋了，看這樣子，一時半會兒通不了。」
所有人陸續下車。
幾個女生最初的緊張很快被新奇取代，相互在空地上擺出各種造型開始拍照。那對新婚夫妻也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險峻奇景，丈夫摟著妻子的肩，指著寺廟的某個角度低聲說著什麼。
「這破廟有什麼好看的……」馬一鳴嘟囔著，一面又舔著臉湊到女生們旁邊，「要不要我幫你們拍？我構圖可好了！」
姜靖和李青婉最後下車。
腳踩進積雪的瞬間，姜靖的右眼猛地一跳，他下意識地眯起眼，望向那座懸在絕壁上的寺廟。
寺廟沉默地矗立在那裡，在風雪中顯得古老而孤絕。姜靖後頸突然發緊，一股寒意毫無徵兆地襲來。他身體一僵，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隨即猛地回頭。
身後只有覆雪的山路，和懸崖上那座沉默的寺廟。
「怎麼了？」李青婉輕聲問道。
姜靖搖搖頭，將目光從寺廟上移開，對她露出一個笑容：「沒什麼，風有點大。」
導遊小楊哆哆嗦嗦地舉著旗子，試圖讓大家聚攏：「那個……大家先別急著拍照，我們先……」
「小楊，」姜靖走過去，「這座寺廟是什麼時候建的？能介紹下嗎？」
「啊？這個……」小楊愣了一下，顯然沒做準備，趕緊掏出手機，「我查一下，馬上……」
她低頭擺弄手機，臉色卻漸漸變了。滑動屏幕的手指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在胡亂點擊。
「沒、沒信號……」她抬起頭，臉色白了，「一點信號都沒有。」
其他人卻不甚在意。那對新婚丈夫甚至笑了：「沒信號正好，徹底遠離城市，多清淨。」
「就是，」他妻子附和道，「這種地方要是有信號才奇怪呢。」
一直在旁邊抽菸的司機這時掐滅了菸頭，開口了：「這廟啊，我聽老輩跑車的講過，好像是唐朝時候建的。」他仰頭看著懸崖上的建築，吐了口白氣，「說是那時候的僧人為了清淨，專門找這種險地方修廟。早些年香火還挺旺的，後來不知怎麼的，來的人越來越少。路也難走，旅行社早就不帶團來了。要不是前面大雪封路，我都忘了這兒還有這麼個地方。」
「唐朝？」李青婉輕聲重複，目光在寺廟的建築結構上掃過。
「司機師傅懂得挺多啊。」姜靖說。
「跑山路跑久了，什麼故事都聽過點兒。」司機擺擺手，又看了眼天色，嘆了口氣，「看這樣子，今晚是走不了了。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咱們得在這兒過夜。」
「在這兒過夜？」馬一鳴聲音提高了，「這破廟能住人？」
「總比在車上凍一晚上強。」司機沒好氣地說，「大巴上還有點露營裝備，帳篷、睡袋什麼的，本來是給你們露營用的，現在正好用上。」
他頓了頓，忍不住吐槽：「這種鬼天氣，露的哪門子營。旅行社的人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這話沒人接。小楊導遊低著頭，臉漲得通紅。
「先進去看看吧。」新婚丈夫打破尷尬，他摟著妻子，「外面太冷了。」
一行人踏著積雪，走向那條連接寺廟的棧道。
棧道比遠處看起來還要窄。木板早已腐朽，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面的鐵釘。護欄只是簡單的木條，好多處已經斷裂。下方就是雲霧繚繞的深淵，看一眼都讓人腿軟。
「我……我不敢走……」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帶著哭腔說。
「怕什麼，我扶你。」馬一鳴立刻湊過去，但自己踩上棧道時，臉色也白了。
姜靖和李青婉走在最後。棧道每次只能容一人通過，姜靖讓李青婉走前面，自己跟在後面，手虛扶在她腰間。
「小心點，木板很滑。」他低聲說。
李青婉點點頭，走得很穩。多年的工作經歷讓她在這種環境下反而比普通人更鎮定。
棧道不長，大約二十多米，但每一步都讓人心驚膽戰。風從深淵裡卷上來，帶著濕冷的寒意，吹得棧道微微搖晃。
終於踏上寺廟門前的石台時，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寺廟的大門是厚重的木門，漆早已掉光，露出木頭原本的紋理。門虛掩著，推開時發出沉重而嘶啞的「吱呀」聲，在空曠的山谷間迴蕩。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庭院，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滿了枯草。正對面就是大殿，殿門敞開著，能看見裡面昏暗的光線和幾尊高大的佛像輪廓。
一行人走進庭院。
不知怎的，一踏入這裡，剛才拍照時的興奮勁兒突然就沒了。庭院裡異常安靜，連風聲都小了許多，只剩下雪花落地的簌簌聲。空氣中有種陳年的灰塵和香火混合的味道，很淡，但揮之不去。
幾個女生不自覺地靠攏了一些，說話聲也壓低了。
「這地方……怎麼感覺陰森森的？」薇薇小聲說。
「你別嚇人……」另一個女生抱緊了胳膊。
連馬一鳴都收斂了許多，不再大聲說話，只是眼睛四處亂瞟。
姜靖和李青婉站在庭院中央，目光緩緩掃過四周。大殿、兩側的偏殿、後方的僧舍……建築都保持著古老的樣式，但破敗得厲害。瓦片殘缺，柱子上的漆畫斑駁脫落，角落裡堆著不知多少年的落葉。
李青婉走到一根廊柱旁，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紋路，又看了一眼堆積的落葉和陳年灰塵。
「從腐壞程度和灰塵看，這裡徹底荒廢至少十年以上了。」她輕聲說道。
那對新婚夫妻已經走到了大殿門口，探頭往裡看。
「佛像好大啊……」妻子小聲說。
丈夫摟著她的肩：「今晚咱們不會要睡這兒吧？」
「總比睡外面強。」
司機和小楊導遊這時也走了進來，兩人手裡都抱著從大巴上搬下來的露營裝備——幾個帳篷、一堆睡袋、還有幾個裝著食物和水的箱子。
「東西不多，大家將就一下。」司機把東西放在庭院中間，拍了拍手上的雪，「今晚就在大殿裡湊合一宿吧。這廟雖然破，好歹能擋風。」
姜靖走過去幫忙：「師傅，我跟你再去搬一趟。」
「行。」
兩人重新踏上棧道，回到大巴旁。車廂里還有幾箱物資，主要是水和一些速食。姜靖搬起一箱水，目光無意間掃過車窗外的後視鏡。
鏡子裡，懸崖上的寺廟靜靜地矗立在風雪中。
但他的右眼，在這一刻，又劇烈地跳了一下。
他猛地回頭，望向寺廟。
什麼都沒有。只有風雪，和那座古老、沉默、仿佛已經死去的建築。
「怎麼了？」司機問。
「……沒什麼。」姜靖收回目光，「走吧。」
兩人抱著最後一批物資，再次踏上那條懸於深淵之上的棧道。
風雪更大了。
等他們回到寺廟庭院時，其他人已經在大殿裡開始布置。幾個女生合力撐起了一個帳篷，馬一鳴在旁邊指手畫腳卻幫不上忙。周明浩默默地整理著睡袋，把那對新婚夫妻的放在靠里的位置。
大殿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空曠。三尊高大的佛像端坐在蓮台上，面容在昏暗中顯得模糊而慈悲。佛像身上的金漆早已剝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泥胎，但在搖曳的手電光中，依然有一種沉重的威嚴。
李青婉站在一尊佛像前，仰頭看著。手電光從下往上照，在佛像臉上投出深深的陰影。
姜靖把箱子放下，走到她身邊。
「怎麼了？」他低聲問道。
李青婉沒有立刻回答，手電光柱緩緩上移，定格在佛像高處。
「你看那尊千手觀音。」她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道。
姜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尊高大的千手觀音像，幾十隻石雕手臂向四周展開，每隻手掌心都刻著一隻眼睛。所有眼睛都是閉著的，唯獨最上方的那一隻，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半睜著一道縫隙，冷冷俯瞰著下方，顯得格外突兀。
「所有手掌上的眼睛都是閉著的，」李青婉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的疑惑，「唯獨這隻……睜著。看著有點怪。會不會是當初雕刻時的疏忽？」
姜靖盯著那隻睜開的石眼，皺了下眉。是有點怪。但他還是側過頭，對李青婉放緩了聲音：「可能是古人故意的。有些造像講究『開眼留一線』，不全閉著。」他伸手輕輕攬了下她的肩，「別擔心，今晚我守著。」
李青婉任由他帶著轉身，目光卻仍向後瞥了一眼。見李青婉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隻眼睛上，姜靖伸手輕輕攬住她的手臂，溫聲道：「李老師，咱們這趟出來可不是來考古的。走，去看看帳篷怎麼搭，這個學問不小，弄不好今晚真得挨凍。」
兩人轉身走向大殿中央。而在他們身後，那尊千手觀音像依舊靜立，最上方那隻睜開的石眼，在晃動的光影中，沉默地望向他們剛剛站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