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七日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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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滅指揮官「賣身換機甲」的一周,就此拉開序幕。

  對於莉莉安·龐貝來說,這一周仿佛是灰暗宇宙中突然被點亮的一串彩虹泡泡,每一顆都折射著讓她心跳加速的期待。她興致勃勃地制定了詳盡的「遊玩計劃」,而重滅,則以一種近乎執行軍事任務般的嚴謹態度——當然,在某人鍥而不捨的干擾下,不得不稍微放鬆了那麼一點點——履行著他的承諾。

  第一天,莉莉安要求參觀「磐石星」的軍事基地。

  她顯然是精心打扮過,褪去了繁複的公主裙,換上了一套奶白色為底、滾著銀色邊線的時尚裙裝,剪裁利落,巧妙地融入了軍裝風格的肩飾和雙排扣元素,既不失少女的嬌俏,又帶有一絲試圖靠近他世界的努力。她甚至還把微卷的長髮束成了一個高馬尾,顯得格外精神奕奕。

  穿梭機艙門打開,基地特有的、混合著機油、金屬和能量劑的味道撲面而來,伴隨著遠處機甲引擎的低沉轟鳴和士兵操練的口號聲。莉莉安下意識地微微蹙了下秀氣的鼻子,但很快,那雙明亮的眼眸里就被更大的興奮和好奇所占據。她亦步亦趨地跟在重滅身邊,像是闖入巨人國度的精靈,對一切都充滿了新鮮感。

  「這裡就是『磐石』的心臟嗎?」她小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嘆。

  「之一。」重滅的回答言簡意賅,步伐未停,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周圍,檢查著防務。他試圖維持平日巡視時的冷峻氣場,但身邊這個過於亮眼的存在,實在讓人難以忽略。

  一隊士兵扛著裝備跑步經過,看到重滅,立刻停下整齊劃一地行禮:「總指揮!」目光卻在瞥見他身邊那位衣著精緻、容貌出色的陌生大小姐時,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絲驚訝和探究。

  重滅面無表情地回禮。莉莉安卻仿佛受到了感染,略顯緊張地挺直了背脊,甚至下意識地往重滅身邊靠攏了一點,仿佛尋求庇護的小獸。這個細微的動作,讓重滅的眉梢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當他們來到機甲整備庫時,巨大的空間和停放的鋼鐵巨人更是讓莉莉安發出了低低的驚呼。一台剛剛完成維護的「戰車」級機甲正在啟動自檢,液壓系統發出沉悶的嘶鳴,巨大的金屬臂緩緩抬起。

  「哇哦……」莉莉安仰著頭,粉嫩的唇微微張著,看得有些入神,「它看起來……好強大。」她下意識地扯了扯重滅的袖口,「重滅先生,你也會駕駛這樣的大傢伙嗎?」

  袖口傳來的輕微拉力讓重滅身體微微一僵。他不動聲色地將手臂移開,語氣平淡無波:「偶爾。更多時候指揮『教皇』。」

  「我就知道!」莉莉安立刻接話,仰起臉看他,眼中閃爍著小女生般的崇拜光芒,仿佛他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重滅先生你好厲害!不僅能管理這麼龐大的軍隊,還能駕駛最厲害的機甲!不像我,只會開『金絲雀』,還輸給了你……」她說到最後,語氣帶上了一點撒嬌似的委屈,但眼神里的崇拜絲毫未減。

  這種直白而熱烈的讚美,對於習慣了部下敬畏目光和敵人仇恨眼神的重滅來說,是一種陌生而奇特的體驗。他感到一絲不自在,甚至覺得耳根有些莫名的發熱。他只能偏過頭,避開她那過於灼人的視線,生硬地轉移話題:「那邊是能源補給區,無關人員不能靠近。」

  「哦。」莉莉安乖巧地應了一聲,但目光依舊黏在他線條冷硬的側臉上。陽光從高窗落下,在他長長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他看起來沒有平時那麼有距離感。鬼使神差地,她悄悄抬起手腕,用個人終端的攝像功能,快速而隱蔽地捕捉下了這個瞬間。看著屏幕上定格的身影,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臉頰悄悄飛起兩抹紅雲。

  重滅其實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她的小動作。若是旁人,他早已厲聲呵斥。但對著身邊這個用三台頂級機甲換來一周「陪玩」、心思寫在臉上的大小姐,他發現自己那套冷硬的作風似乎有些失效。一種無奈又好笑的情緒悄然掠過心頭,最終化為一縷極輕的、幾乎無人察覺的嘆息。他只能繼續板著臉,假裝什麼都沒發現,但那份被她攪動的、細微的波瀾,卻真實地在心底漾開了一圈漣漪。

  他加快了腳步,試圖用速度拉開一點距離,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下一個區域是飛行器調度平台,跟緊。」

  「嗯!」莉莉安立刻快步跟上,高跟鞋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歡快的音符,敲打在這個充滿鋼鐵與秩序的世界裡,也隱隱敲在了某人不輕易開啟的心門上。

  第二天,莉莉安興致勃勃地提出想去「礪刃星」看看墨衡是如何治理城市的。

  相較於「磐石星」的軍事化肅穆,「礪刃星」在墨衡的治理下,呈現出一種井然有序又帶著些許學術氣息的氛圍。穿梭機降落在行政中心廣場,墨衡早已得到消息,一身樸素的學者長袍,靜立等候,神情是一貫的平靜無波,仿佛迎接的並非一位背景顯赫的大小姐,只是一位普通訪客。


  「莉莉安小姐,重滅總指揮,歡迎蒞臨礪刃星。」墨衡微微頷首,禮節周到卻透著顯而易見的疏離。他並沒有寒暄的打算,直接切入正題,「本星目前主要致力於恢復生產,穩定民生,經濟統制委員會負責統籌資源分配與市場調控……」

  他引著兩人走在整潔的街道上,用最精煉的語言介紹著各項措施的運行原理和數據變化。莉莉安聽得雲裡霧裡,那些「供需平衡」、「通脹控制」、「戰時配給優化」的詞彙讓她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眼神開始有些飄忽。

  忽然,墨衡在解釋一項鼓勵手工業復甦的政策時,引用了兩句古詩:「……正所謂『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且『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莉莉安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了!「授人以魚?源頭活水?」她重複著這兩個對她而言十分新奇的短語,眼睛亮了起來,立刻忘記了剛才那些枯燥的經濟學術語。她自然而然地轉向身邊的重滅,下意識地抓住他的手臂輕輕搖晃,像個好奇寶寶般追問:「重滅先生,墨先生說的這兩句是什麼意思呀?魚和水?這和鼓勵手工業有什麼關係嗎?」

  她靠得有些近,仰起的小臉上滿是純然的好奇,身上淡淡的香氣再次侵襲了重滅的感官。被她柔軟的手抓住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

  重滅:「……」

  他哪裡懂這些文縐縐的古詩!他的知識體系里只有機甲參數、戰術條例、星圖航道和生存法則。墨衡偶爾掉書袋他早就習慣了,通常左耳進右耳出,只要策略有效就行。

  此刻被莉莉安當眾追問,還被她抓著胳膊,重滅頓時感到一陣窘迫。他能感覺到墨衡平靜的目光似乎也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看戲意味?周圍的幾個隨行人員也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豎起了耳朵。

  重滅的臉頰控制不住地微微發熱,他試圖維持鎮定,目光嚴肅地看向前方,用他一貫冷硬的語氣試圖搪塞:「……具體含義,你去問墨先生。」他甚至想把自己的手臂抽回來,但莉莉安抓得還挺緊。

  「誒?重滅先生你也不知道嗎?」莉莉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仿佛發現了什麼新大陸。她非但沒有鬆開手,反而湊得更近了些,幾乎要貼到他胳膊上,帶著一種發現強者弱點的狡黠和得意,笑吟吟地調侃道:「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重滅先生不知道的事情呀!我一直以為你什麼都懂呢!」

  她那帶著笑意的、軟糯的嗓音,配上那雙閃爍著促狹光芒的明亮眼睛,像一根羽毛,精準地搔刮在重滅最不設防的地方。她的呼吸幾乎拂過他的下頜線。

  重滅只覺得「轟」的一下,血氣不受控制地往上涌,耳根徹底紅透,連脖頸都漫上了一層薄紅。他這輩子面對槍林彈雨、陰謀詭計都能面不改色,卻在此刻,在一個小姑娘天真又故意的調侃下,罕見地語塞了,甚至有些手忙腳亂。

  他猛地用力,終於將自己的手臂抽了回來,動作幅度大到甚至有些失態。他不敢再看莉莉安那雙笑成了月牙的眼睛,只能狼狽地轉過頭,對著空中乾咳了兩聲,聲音都差點劈叉:「……胡鬧!……墨衡,繼續介紹!」

  那強作鎮定的命令語氣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和尷尬。

  莉莉安看著他通紅的耳朵和明顯僵硬的背影,得逞般地偷偷笑了起來,像一隻成功偷到腥的小貓,心情愉悅極了。她甚至得意地朝旁邊面無表情的墨衡眨了眨眼。

  墨衡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從善如流地繼續前行講解,仿佛剛才那段小插曲從未發生。

  只是接下來的路程,重滅指揮官的步伐明顯加快了許多,始終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再也沒給莉莉安任何靠近和提問的機會。但那抹紅暈,卻在他耳畔停留了許久許久,如同莉莉安此刻心底那雀躍又甜絲絲的感覺,揮之不去。

  第三天,她突發奇想,要去阿提拉負責巡邏的邊境小行星帶「探險」。

  重滅嚴詞拒絕,認為太過危險。莉莉安立刻撅起嘴,眼圈說紅就紅,委屈地說:「你不是說過這裡很安全了嗎?而且有你和『教皇』在,能有什麼危險……你就是不想陪我……」重滅最怕她這招,最終妥協,親自駕駛一台高速突擊艇,載著她在外圍區域繞了一圈。透過舷窗看著瑰麗的星雲和穿梭的礦船,莉莉安安靜了下來,輕聲說:「從土星看星空,好像都沒有這裡好看。」重滅沒有回答,只是默默調整了航線,讓她能看到更壯觀的星環景象。

  第四天,她不再跑去別的星球,而是拉著重滅在29號星閒逛。

  她褪去了華麗的裙裝,換上了更便於活動的休閒服,卻依然價格不菲。她讓重滅陪她去逛殖民星的市場,對許多平民用的東西都表現出極大的好奇,甚至會因為砍價成功而高興地拉著重滅的袖子分享喜悅。她嘗遍了路邊攤各種稀奇古怪的小吃,被辣得眼淚直流卻還要堅持吃完,最後不得不搶過重滅手裡的飲料猛喝。重滅看著眼前這個毫無貴族架子、笑得毫無形象的大小姐,恍惚間覺得她和那個開著「金絲雀」嚎啕大哭的女孩重疊在了一起,心底某處不易察覺的地方,似乎柔軟了一絲。


  第五天,她甚至在重滅處理公務時,安靜地待在辦公室一角。

  她不再打擾他,只是自己看著帶來的電子書,或者用畫筆塗塗畫畫。偶爾重滅從成堆的文件中抬起頭,會看到她蜷在沙發上睡著了,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投下淺淺的陰影,安靜得與平日判若兩人。他會下意識放輕動作,甚至示意匯報工作的部下降低音量。她醒來發現身上蓋著重滅的外套,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偷偷把臉埋進外套里,嗅著上面淡淡的機油和屬於他的氣息,偷偷笑了好久。

  第六天,她請求重滅教她一些基礎的機甲格鬥技巧——在模擬器上。

  重滅應允了。結果自然是被虐得毫無還手之力。但莉莉安這次沒有哭,反而學得異常認真,一次次從虛擬的駕駛艙里「復活」,纏著重滅問:「剛才那招怎麼破?」「你的反應速度怎麼那麼快?」她的髮絲因為汗水貼在額角,眼神亮得驚人。重滅看著她不服輸的樣子,難得地多說了幾句操作要領,甚至親自示範了幾個動作。兩人擠在模擬艙里,手臂難免再次碰撞,但這一次,重滅似乎沒有立刻躲開。

  第七天,也是最後一天。

  莉莉安沒有安排任何熱鬧的項目,空氣里仿佛提前瀰漫著一種靜謐的、即將離別的味道。她只是輕聲請求重滅陪她在府邸那個仿古地球風格的花園裡散散步。夕陽正在緩緩沉入遠方的地平線,將大片大片的雲彩染成瑰麗的橘紅與絳紫,溫暖的餘暉如同柔軟的絲綢,披灑在精心修剪的花木上,也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他們並肩走在鵝卵石小徑上,一時無話,只有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歸鳥鳴叫。莉莉安低著頭,心不在焉地踢著路上一顆光滑的小石子,它咕嚕嚕地滾出去好遠。

  「這一周,我真的很開心。」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片暮色,「比在土星參加任何一場舞會、沙龍都有趣一千倍,一萬倍。」她抬起頭,側過臉看他,夕陽在她精緻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柔光,眼神里盛滿了真誠和不舍。

  「嗯。」重滅應了一聲。他目光望著前方,夕陽的暖意似乎也驅散了些他眉宇間常駐的冷硬。他不得不承認,這一周雖然打亂了他的工作節奏,但似乎……也並不全是糟糕的體驗。莉莉安的活力和偶爾的脫線,像一道過於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陽光,不由分說地照進了他灰暗且充滿復仇與責任的世界,強行帶來了一些他早已遺忘或從未體驗過的、名為「輕鬆」甚至有些…「溫暖」的東西。這種感覺陌生而危險,卻並不全然令人抗拒。

  走過一叢開得正盛的、不知名的藍色花朵時,莉莉安下意識地微微避讓了一下,重滅卻極其自然地伸出手,為她擋開了一支過於伸展的、可能會刮到她裙擺的花枝。這個動作流暢而迅速,幾乎像是下意識的反應,他甚至自己都沒立刻意識到。

  但莉莉安看到了。她看到了那隻操控著強大機甲、決定無數人生死的手,此刻卻為她細心拂開一支小小的花枝。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股酸酸甜甜的暖流瞬間涌了上來,眼眶微微發熱。他總是在這些不經意的細節里,流露出一種笨拙卻真實的可靠。

  「重滅先生,」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勇敢地仰起頭看著他。夕陽的餘暉正好落入她清澈的眼眸中,映出璀璨而溫柔的光,仿佛將所有的眷戀與期待都濃縮在了這一眼裡,「我們……算是朋友了嗎?」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仿佛害怕聽到否定的答案。

  重滅低頭看著她。夕陽下的她,似乎褪去了所有的驕縱和任性,只剩下一種純粹的、近乎虔誠的期待。他看到她眼底映出的自己的縮影,也看到了那背後一絲即將離別的黯然。他沉默了片刻,心臟某個角落似乎被這種眼神輕輕揪了一下。終於,他點了點頭,聲音比平時低沉柔和了些許:「嗯。」

  只是一個簡單的音節,卻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莉莉安心中所有壓抑的情緒。她的臉上瞬間綻放出比天邊最絢爛的晚霞還要明媚動人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無比的喜悅和一絲如釋重負。

  巨大的衝動驅使著她,她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腳尖,飛快地、輕輕地擁抱了他一下。她的臉頰短暫地貼在他堅實微涼的胸前外套上,能感受到其下傳來的溫熱和有力心跳。屬於他的、混合著淡淡機甲機油和清爽皂角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

  這個擁抱一觸即分,快得如同蜻蜓點水。

  「說定了哦!以後我來找你,你不准躲著我!」她紅著臉飛快地說完,聲音裡帶著嬌嗔和無限的歡喜,仿佛落下了一句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咒語。然後,她像是用盡了所有勇氣,轉身提起裙擺,沿著灑滿落日金光的小徑快步跑開了。跑出一小段距離後,她卻又忍不住回頭,朝他用力地揮了揮手,臉上洋溢著燦爛又帶著點點淚光的笑容,最終消失在了花園的拱門之後。


  重滅徹底愣在了原地。

  懷中那短暫而柔軟的觸感似乎還未消散,帶著少女的溫熱和淡淡的馨香,像一枚無形的印章,烙在了他的胸口。鼻尖仿佛還縈繞著她發間清甜的花香,與他自己身上冷硬的氣息形成了奇異的交織。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有些困惑地按了按自己的左胸。那裡,某種陌生的、被他刻意壓抑和忽略了很久的情緒,似乎隨著那一下輕柔的撞擊和逃離,悄然鬆動了一下,甚至泛起了一絲細微而陌生的……漣漪般的悸動。並不強烈,卻清晰可辨。

  他站在原地,望著莉莉安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夕陽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更加孤長。

  這一周,他恪守承諾,始終保持著距離和克制,理智的堤壩不曾潰散。

  但有些東西,有些悄然滋生的情緒,似乎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越過了那條他為自己劃定的、名為「絕不動搖」的界線。

  風輕輕吹過,帶來遠處花朵的嘆息,仿佛在低語著一段剛剛開始便已蒙上離別陰影的、未竟的故事。

  在29號星作戰指揮部一間臨時布置、兼具實用與簡約的會議室內,重滅會見了遠道而來的龐貝家主——奧古斯都·龐貝。這位商業巨鱷身著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裝,氣質沉穩,目光銳利如鷹,與重滅的作戰服形成了鮮明對比。

  雙方進行了公式化的寒暄與感謝。奧古斯都首先開口,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重滅指揮官,首先,還是要感謝你。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總算幫我把這個任性跑出來的女兒『請』回家了。年輕人總想證明自己,但我這個做父親的,終究不忍心看她在外頭……吃苦。」

  站在父親身後半步的莉莉安立刻不滿地小聲嘟囔:「我才沒吃苦……」

  而重滅聽到這話,腦子裡瞬間閃過莉莉安那堪比宮殿的府邸、她那台頂級定製機甲「金絲雀」、以及那塊他至今沒捨得吃、據說用了金星夜光莓果的昂貴蛋糕……這要是算「吃苦」,那「磐石星」和「狼獾星」的民眾過的簡直是地獄模式。他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勉強擠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假笑:「龐貝先生愛女心切,可以理解。」

  接下來的談判主體進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龐貝財團願意在「黎明之錘」控制的幾個殖民星投資建立數座高級加工廠,並長期以優惠價格收購特定礦產。大體框架很快敲定,具體的細節條款,重滅直接推給了身邊的墨衡:「具體事宜,我的首席顧問墨衡先生會與貴方團隊詳談。」

  隨後,重滅示意了一下,奧古斯都會意,讓略顯失落的莉莉安先隨其他人離開。會議室里只剩下兩位首領。

  氣氛稍稍變化。奧古斯都放鬆了姿態,更像一個打量晚輩的長者,他仔細審視著重滅,緩緩問道:「重滅指揮官,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不知道你對未來,有什麼規劃?是打算就守著現在這幾顆星球,做個安穩的土皇帝,還是……有更大的野心?」

  重滅迎著他的目光,沒有任何閃躲,回答得異常坦率:「龐貝先生,在穀神星這片星域,很簡單。有我沒王國,有王國沒我。我們之間,不存在共存的可能。」

  奧古斯都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一種複雜的讚賞,他輕輕嘆了口氣:「有魄力,有野心。說實話,我很欣賞你這樣的年輕人,白手起家,能做到這一步,堪稱奇蹟。」但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沉而直接,「但也正因為如此,我是不可能把莉莉安託付給你的。」

  「啊?」重滅一愣,差點沒反應過來。這話題跳轉得有點快。

  奧古斯都仿佛沒看到他的錯愕,繼續自顧自地說道:「你走的這條路太危險了,九死一生。我欣賞你的勇氣,但絕不會拿我唯一的寶貝女兒去冒險。做生意,賠了錢,最多是一筆爛帳。但賠上女兒的幸福和安全,這買賣,我絕不做。」他甚至帶著一絲惋惜補充道,「唉,你要是某個安定星系的貴族公子就好了……」

  重滅此刻內心簡直是萬馬奔騰:「……???」誰、誰問您要女兒了?!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我有妻子,貝亞特都快生孩子了!您這誤會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他張了張嘴,差點就想直接反駁,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考慮到對方是重要金主,而且這誤會似乎也沒造成什麼實質性損害,他最終只是表情古怪地點了點頭,乾巴巴地說:「……理解。非常感謝龐貝先生能在資金上給予支持。」

  這下輪到奧古斯都詫異了。他預想中的劇情不應該是年輕人熱血上涌,據理力爭,發誓無論如何都會保護莉莉安,非她不娶之類的狗血戲碼嗎?怎麼就這麼平靜地「理解」了?甚至還感謝投資?這反應……不太對勁啊。他狐疑地打量了重滅幾眼,但終究沒再多問,只是順勢起身,寒暄兩句,一同前往宴會廳。


  當晚,奧古斯都在下榻處,吩咐秘書:「把那個重滅最詳細的資料,立刻發給我。之前看的太籠統。」當密密麻麻的報告呈現在他眼前,尤其是看到「與阿茲特克公司有深度技術及裝備合作」以及「其妻貝亞特·勞倫已懷孕」等字眼時,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指尖輕輕敲打著桌面。

  「阿茲特克……呵,小子,你比我想像的,還要不簡單啊。」

  與此同時,莉莉安在自己的房間裡,對著窗外璀璨卻陌生的星空,一整晚都無精打采。一想到明天就要離開,以後或許很難再見到那個冷硬又偶爾會讓她心跳加速的男人,一種酸澀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就堵在心口,悶得發慌。

  這……算是一場無疾而終的初戀嗎?如此短暫,甜美得像偷來的糖果,回味卻滿是苦澀。恐怕,連初戀都算不上,只是她一個人的單相思吧。

  過去一周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里循環播放:他無奈的樣子、他通紅的耳朵、他為自己擋開花枝的手、他生硬卻可靠的背影、還有那個夕陽下短暫的擁抱和那句「嗯」……她看著個人終端里偷拍的那些照片,時而偷偷傻笑,時而眼淚就不爭氣地無聲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屏幕上。

  這一夜,註定漫長。

  次日,港口舉行了簡短的送行儀式。重滅率領一眾高級軍官前來為龐貝家主送行。

  然而,人群中卻不見莉莉安的身影。

  奧古斯都看著重滅搜尋的目光,淡淡開口道:「不用找了,莉莉安昨晚就上艦了,在房間裡鎖了一夜,哭了一夜。」他的語氣里聽不出是心疼還是別的什麼,隨即,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密封好的、印著龐貝家徽的精緻信封,遞給重滅。

  「這是她讓我轉交給你的。放心,隱私我還是懂的,沒看。」

  重滅有些錯愕地接過那份似乎還殘留著淡淡香氣的信封,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龐貝家族的艦隊緩緩啟航,逐漸加速,最終化作星海中一串光點。

  在那艘華麗旗艦尾部某個觀察窗後,莉莉安·龐貝的身影終於出現。她把臉貼在冰冷的舷窗上,遠遠地望著那個越來越小、最終模糊成一個小點的港口,望著那個或許還站在原地的人影。

  她輕輕地、徒勞地揮了揮手。

  他知道嗎?他看不到的吧?

  也好。

  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此刻哭得通紅的眼睛和狼狽的樣子。

  就讓這場短暫如流星般的相遇,連同她最初的心動,一起封存在這片遙遠的星域裡吧。

  眼淚再次模糊了視線,前方的星辰化為一片朦朧的光暈。

  當晚,在「磐石星」的指揮官起居室內,重滅獨自坐在書桌前,檯燈灑下溫暖的光暈。他指尖有些遲疑地拆開了那枚印著龐貝家徽的精緻信封。裡面是幾張質地優良、帶著淡淡香氣的信紙,上面的字跡娟秀而清晰,確實是莉莉安親手所寫。只是,那墨跡在某些筆畫處微微暈開,紙張上還殘留著些許不平整的細微褶皺和淡淡的、已然乾涸的水漬——顯然,寫信的人是一邊流著淚,一邊寫完了這封信。

  致重滅先生: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坐在回土星的飛船上了。對不起,用了這麼老土的方式,但我覺得,有些話,只有寫在紙上,才顯得足夠鄭重。

  這一周,是我從小到大,過得最開心、最像自己的七天。以前在土星,所有人都叫我「龐貝家的小姐」,我好像活在一個被設定好的漂亮玻璃罩里。但在這裡,在你身邊,我第一次覺得……我是莉莉安,就只是莉莉安。

  謝謝你沒有真的把我當成一個只會添亂、無理取鬧的大小姐(雖然我好像確實給你添了很多麻煩……)。謝謝你帶我看你的世界,那裡有鋼鐵、秩序、責任,還有……我從未見過的、真實的生命力。雖然你總是板著臉,說話又硬邦邦的,但我知道,你是個很好、很溫柔的人。你會幫我擋開花枝,會在模擬器上教我技巧(雖然我還是很菜),還會……默許我偷偷拍你。(對不起!但我真的刪掉啦!)

  重滅先生,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不是對英雄的崇拜,也不是小孩子對新奇玩具的迷戀。就是很喜歡,很喜歡待在你身邊的感覺。哪怕你什麼都不說,只是站在那裡,我就覺得特別安心。看到你因為我的問題而臉紅尷尬的樣子,我會偷偷高興好久。那個夕陽下的擁抱,是我鼓足勇氣才敢做的事,現在想起來,心跳還是會變得好快。

  我知道,你已經有貝亞特夫人了。她那麼美麗,那麼強大,還能站在你身邊幫助你。我……我很羨慕她。我也知道,我的喜歡對你來說,可能很突然,也很負擔。爸爸說,你的未來太危險了,他絕不會同意。


  所以,請不用為這封信感到困擾。我只是想……只是想在我二十四歲的尾巴上,認真地、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告訴我遇到的、最特別的那個人:我喜歡過你。

  以後,我會努力學著做一個合格的龐貝家繼承人。也許不會再這麼任性跑出來了。但我會一直記得29號星的星空,記得「磐石星」的風,記得你。

  祝你……和貝亞特夫人,還有即將出生的寶寶,永遠幸福。也祝你,能實現你的夢想。

  再見啦,重滅先生。

  信紙的末尾,似乎還隱約殘留著一抹極淡的口紅印,如同一個倉促而傷感的吻別。

  重滅沉默地看完,將信紙輕輕放回桌上,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宇宙,神情有些罕見的恍惚和複雜。那字裡行間少女毫無保留的熾熱情感和純真傷懷,像一顆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攪動了他平靜無波的表象。

  就在這時,一杯溫熱的牛奶輕輕放在了他手邊。貝亞特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一隻手溫柔地搭在重滅的肩上,目光掃過桌上那幾張帶著淚痕的信紙,瞭然地笑了笑。

  「看完了?」她的聲音很輕柔,「她是個很有趣,也很真的女孩兒。被保護得很好,所以喜歡和討厭都那麼分明。」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捏了捏重滅緊繃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種超越常人的豁達和冷靜,再次委婉地舊事重提:「其實……如果你真的對她也有意,我能接受她加入我們這個家。以後……」她的目光變得深遠而現實,「我的男人,是要稱王的人。王的身邊,不會只有我一個女人。現在是她,以後,或許還會有別人。只要你的心裡,始終有我和孩子的位置,就夠了。」

  重滅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然後忽然伸出手,拉住貝亞特的手腕,輕輕一拽,讓她側身站在自己身前。他隨即彎下腰,將頭深深地、深深地埋進她柔軟而微微隆起的小腹間。

  他什麼也沒說。

  沒有回應莉莉安的信,也沒有回應貝亞特的話。

  他只是閉著眼,用一種近乎依賴的姿勢,緊緊地環抱著他的妻子,他未出世的孩子,他此刻所能把握住的、最真實可靠的溫暖和歸屬。仿佛要將那封信帶來的、來自遙遠星辰的悸動與傷感,全都隔絕在外,只汲取懷中這份沉甸甸的、屬於他的責任與安寧。

  貝亞特微微一怔,隨即瞭然。她溫柔地笑了笑,一手輕輕撫摸著丈夫的黑髮,另一隻手護著自己的小腹,無聲地給予他沉默的慰藉。

  窗外,星河無聲流淌。窗內,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訴說著無需言說的承諾與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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