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甲乙丙丁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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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福點了點頭。

  他最後看了兩人一眼,鄭重地說:「希望你們不負使命,一路平安!」

  陳慶和陳采一起,對著陳福,對著身後瓊林閣的眾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福伯放心,一定完成任務!」

  兩人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京城的城門,便邁開腳步,踏上了那條通往遙遠南方的官道。

  送行的人們默默地站在長亭外,直到那兩個背負著沉重使命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再也看不見一點痕跡。

  回「瓊林閣」的路上,推開店鋪的門,少了陳慶的算盤聲和陳采那總是默默幹活的身影,小小的鋪面一下子顯得空蕩了許多,甚至有些冷清。

  陳福沒有進店,直接穿過店面,來到後院。他沒理會正在收拾工具的陳貴等人,獨自一人走到地窖入口處。他掀開厚重的木板蓋子一條縫,露出下面隱約可見的糧食麻袋。他蹲下身,伸手進去,感受著麻袋裡麥粒和豆子那沉甸甸、實實在在的觸感,冰涼而堅硬。看著這些糧食,他那顆懸著的心,才稍微安穩了一點。

  然而,這份短暫的安寧很快就被打破了。

  巷子外面,街市上的喧囂似乎比平時更嘈雜了幾分,幾聲帶著明顯恐慌的議論,斷斷續續地飄了進來,隨風送進他的耳朵:

  「聽說了嗎?真的破關了!是宣府還是大同?天殺的韃子騎兵都衝到昌平了!」

  「京營那些大爺們呢?白吃飯當兵,一點用都沒有!」

  「完了完了!這京城怕是要被包圍啊!」

  「快跑吧!趕緊往南跑!」

  聲音忽大忽小。

  緊接著,一陣急促而密集的馬蹄聲,從北面的大街上轟隆隆地碾壓過去。

  陳福猛地站起身,抬頭望向北方。

  九月底了。

  他喃喃自語。

  「老爺,您是不是早就預料到了?」他收回目光,「這京城的天,恐怕真的要變了。」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院子裡因為馬蹄聲和流言而顯得有些驚慌不安的眾人,吩咐道:「把門關緊,前後門都給我閂死。陳貴,帶人再去打幾桶水,把水缸都灌滿。今天晚上守夜都警醒點,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

  ……

  京城陰雲密布,嶺南卻是陽光燦爛。

  天剛蒙蒙亮,坊里的織機聲就已經響成一片。

  到了上午九點多,領工林嬸一聲中氣十足的「停梭,歇息!」,那嘈雜而有節奏的聲音才漸漸平息,只剩下織機餘韻和織工們輕微的喘息聲。

  林嬸沒有立刻休息。她走到最裡面那架織機旁,目光落在剛卸下來的那匹布上。布還帶著織機的餘溫,潔白如雪,質地挺括。

  這就是「瓊林素雪布」。

  她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撫過布面,從這頭到那頭,感受著細密均勻的經緯帶來的順滑觸感。她又繃緊手指,用力往兩邊拉了拉,布面只是微微變形,很快就恢復原樣,韌性十足。

  「成了。」她輕聲說。

  旁邊候著的年輕學徒阿水,立刻捧著一個黃銅滾印過來。滾印一頭是套著木柄的滾輪,上面清晰地刻著「瓊林」兩個楷體大字,周圍裝飾著簡潔的雲紋。

  阿水小心地把滾印放進炭火盆上架著的小鐵鍋里,鍋里是半融的朱紅色硬脂。不一會兒,脂塊完全化開,滾印的刻痕沾滿了紅脂。

  林嬸使了個眼色。

  阿水屏住呼吸,用鉗子夾起滾印,在旁邊備好的濕布上飛快地擦去多餘的脂塊,只留下刻痕里飽滿的紅印。然後他走到布匹一端,看準位置,手腕穩穩地向下一按。

  「啪嗒。」

  一聲清脆的輕響。

  滾印提起,布匹潔白的邊緣上,清晰地印上了一個長約三寸的朱紅印記。鮮亮的「瓊林」二字居中,雲紋環繞,旁邊還有雙雁齊飛的圖案,端正又醒目。

  幾乎同時,另一個學徒阿蘭拿起一張裁剪好的硬紙片。紙片只有兩指寬、一寸長,特意做成北雁南飛的形狀,小巧別致。

  她跟著紡織坊附屬蒙學老師認過幾個字,這時用細毛筆蘸了墨,在雁形的「頭頸」處工整地寫上「甲等」,在「身軀」處寫上「沙貝工坊」,在「雁尾」處寫上「崇禎二年八月初三」。


  那位教字的老師看起來就是個書生,當初她請教時,對方難得地沒有不耐煩,只是喃喃自語著:「夫子深謀遠慮,讓人識字,方能教化百姓啊。」

  寫完,她取過一根細紅棉線,穿過紙片上的小孔,仔細地把這片輕盈的「雁牌」系在剛剛蓋好印的布匹一角。

  理事何伯停下手中檢查另一匹布的活兒,和王金聲等幾個紡織坊的骨幹都圍了過來,目光都落在這匹完整走完所有流程的「瓊林素雪布」上。

  「好布。」何伯終於開口,「這應該是第三百匹了。」

  ……

  瓊林商會的總會設在沙貝村中央一座三進大宅里,這裡原是陳氏宗族議事的地方,現在收拾出來做了商會總部。

  陳善長的書房在左廂房,寬敞明亮,書架上堆滿了書卷。陳順恭敬地站在書案前,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現在是商會的「銷售與貿易分會理事」。原本只是家族在縣城布莊的掌柜,能升到這個位置,多虧了他聯繫順德族親提供紡織原料的功勞。後來銷售與貿易分會成立,陳善長就推薦了他,陳子壯老爺也只是簡單看了看就同意了。

  陳善長坐在寬大的黃花梨木圈椅里,面前攤開幾張信箋,上面是陳子壯的筆跡。

  信箋抬頭寫著五個字:「素雪布銷售方略」。

  「順子,」陳善長抬起頭,「坐。」

  陳順依言在靠牆的方凳上坐了半個屁股。

  陳善長拿起那幾張紙:「老爺定的這份方略,字字都是金玉良言。你現在管著銷售,這就是鐵打的規矩,半點都不能出錯。」

  他用手指點著紙上清晰的條目:

  「甲等布,要細密如緞,一絲一線都挑不出毛病。專供城裡的大戶人家、官員府上的女眷,還有瓊林書院和咱們沙貝村學堂自己用。這是咱們的臉面,是招牌。」

  他的手指移到下一行:「乙等布,勻實耐用。價格適中,是好料子,殷實人家日常穿衣、縣學的生員、鄉間的私塾,做衣服做被面,最是實惠。這一檔要牢牢抓住。」

  再往下:「丙等布,厚實便宜,織得密實耐磨,就是沒那麼細軟。賣給誰?集市上的百姓,城裡碼頭幹活的勞力,鄉里手頭不太寬裕的,圖的就是結實耐穿,價錢公道。」

  最後一點:「丁等布,難免有些線頭疙瘩、顏色稍微不均勻,但絕沒有破洞瑕疵,能用,價格放到最低,主要走鄉下的雜貨鋪子,讓最窮苦的人家,也能扯上幾尺布,做件褂子,補個衣裳。」

  陳善長目光炯炯,緊緊盯著陳順:「聽明白了嗎?甲、乙、丙、丁,四個等級清清楚楚!該去哪裡的貨,就放到哪裡賣,絕不能用丙等布冒充乙等,更不許把丁等布混進城裡的綢緞莊,要是砸了『瓊林』這塊招牌,你我都擔待不起。」

  他放下信箋,語氣緩和了些:「鋪貨的事,就全權交給你了。手下的人,各條線上的鋪子、貨郎,都要管好,嚴格按照老爺定的方略來。」

  陳順知道這是對自己的考驗,他鄭重地點頭:「善長叔放心,順子明白,一定嚴格按照老爺的方略來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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