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致信京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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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子壯獨坐啟明齋書房之中,目光凝在牆上那幅教學所用的地圖上。

  他的視線先是停在嶺南沙貝一帶,片刻之後,緩緩移向遙遠的京畿。

  「沙貝團練才剛有些樣子,書院的新學也才起步。可沒有官身,做什麼都難。當初剛穿越過來,就因為痛罵崇禎被罷官,實在太衝動了。」他低聲自語,眉頭微微皺起。

  守孝的期限,一般是二十七個月。從天啟七年末算起,雖未仔細數過,也快滿兩年了。時間過得飛快,眼看就要到關鍵時候。崇禎三年三月左右,守孝結束,他便需要考慮更多的東西了。

  想起之前上書罵崇禎、執意回嶺南的舊事,陳子壯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如果沒寫那封奏疏,等到陳熙昌病逝的消息傳來,本來也能以守孝的名義還鄉,終究是晚了一步。還有一點,伯父陳熙韶當時如此嚴厲對我,包括僕人也可能是其指使,或許真的是恨鐵不成鋼,畢竟陳熙昌病逝的消息過了六個多月還沒傳來,這其中,伯父陳熙韶未嘗沒有有所操作。

  「或許他也是為陳家打算,畢竟我當時是陳家唯一一位在職的朝廷官員,此中曲折,還是不說更好。算了,既成事實,多想無益。」

  他將視線收回,落在書案上。

  「想要在朝堂爭得一席之地,為沙貝這小地方、為書院新學的星星之火、為這風雨飄搖的亂世,爭取一點屏障和先機,就必須找到靠山、摸清朝局。座師錢龍錫公現在應該是次輔,是師門所依。座師成基命也在內閣,二人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影響力巨大。這兩位,實在是關鍵。儘管我穿越前印象里,錢龍錫在今年年底的己巳之變後就將下位,但如果只和成基命聯繫,而不和錢龍錫聯繫,未免顯得落人面子,有些不當。當年我因言獲罪,被罷官而不是下詔獄,或許錢閣老也出過力,只是我不知道罷了。」

  他繼續想道:「徐光啟公深研西學,精通火器曆法,是溝通西洋的重要橋樑。瞿式耜給諫執掌戶科,熟悉財政實務,對地方施政很有辦法。而黃道周翰林清望極高,堪稱清議模範,對朝野議論有一定影響力。這幾位君子,都該寫信問候,結個善緣。」

  他深吸一口氣,心意已決:「得派福伯北上,這事不能再拖。」

  「容我先寫幾封信表達心意。」

  陳子壯鋪開信紙,凝神提筆。

  ……

  致座師錢龍錫:

  學生子壯叩首再拜,恭問老師金安。

  一別經年,未能親聆教誨,每念及此,深感愧怍。昔日在朝,學生愚鈍,因見國事日非,憂心如焚,遂不顧利害,直言進諫,終致聖顏震怒,罷官歸里。此雖學生秉性愚直所致,然亦未嘗不因感念師門平日「忠貞體國」之訓也。

  歸鄉後,驚聞先父已於天啟七年十二月見背,悲痛欲絕,遂依制丁憂守孝。身雖在野,未敢忘憂國之心。於家鄉倡辦團練以御海寇,創瓊林書院以育英才。托聖上洪福、祖宗餘蔭,沙貝團練稍挫賊鋒,書院亦得粗立。然初創維艱,更兼粵省大員心思各異,朝堂風雲變幻莫測。學生身處草野,常恐因昔日直諫之名,再招無妄之災。

  今遼左烽煙未息,中原流寇日熾,實國家存亡之秋也。學生雖因忠獲咎,然此心依舊赤誠。懇請老師念及師生情誼,於方便之時,略加指點朝局動向。沙貝微末之業,亦望老師垂憐,若風波驟起,乞得一言回護。他日孝滿,若得重列朝班,必當謹慎持身,竭忠報效,以答師恩於萬一。

  崇禎二年六月初一,門生陳子壯謹稟於嶺南南海瓊林書院。

  ……

  致座師成基命:

  學生子壯叩首再拜,恭問恩師座前金安。

  嶺表暌違,瞬經數載。遙想昔年玉堂金馬,得蒙夫子甄拔,忝列門牆,恩德如山,未嘗一日敢忘。學生前歲因見時事艱難,忠憤所激,直言忤旨,遂遭譴歸。此學生秉性剛拙之過,然亦不敢負師門平日忠義之教。

  歸里後,乃驚悉先父見背已久,痛徹心扉,遂依禮守制。身雖處憂患之中,未敢忘廟堂之憂。見海氛不靖,寇盜頻仍,乃倡辦團練,以保鄉梓;感文教攸關,士風待振,乃創設書院,課徒講學。賴天地祖宗之靈,團練稍靖地方,書院亦得維繫。然草創艱難,更兼粵中情勢複雜,大員各懷機杼。學生以戴罪之身,處鄉野之地,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方今外有強虜,內有流寇,朝野傳聞日異。學生昔因忠直獲咎,今雖在草野,此心依舊昭昭。伏乞恩師念及舊日情分,於廟堂之高時加訓示,使學生得以辨明風向,免蹈覆轍。沙貝微業,亦望夫子垂憐,若遇風波,乞得片言保全。他日孝服除後,若得再效驅策,必當澡身浴德,以報師恩。


  臨稟不勝瞻依惶悚之至。

  崇禎二年六月初一,門生陳子壯謹稟於嶺南南海瓊林書院。

  ……

  致徐光啟:

  光啟先生尊鑒:暌違京華,數年已過。先生學貫中西,子壯心慕已久,常以未能親受教導為憾。前歲學生因見國事日非,激於忠憤,直言進諫,觸怒天顏,罷官歸里。旋遭大故,丁憂守制,遂蟄居嶺南。

  雖處江湖之遠,未敢忘憂國之心。於瓊林書院教書育人,尤重「格物致知」之旨。素仰先生「欲求超勝,必先會通」之論,深覺振聵發蒙。學生不才,於測量歷算略有所窺,然於西學之精微、火器之製造,常感不足。近聞先生主持曆局,延聘西士,推步天道,心實嚮往之。

  然眼見粵海,紅夷巨艦橫弋,炮利船堅,勢甚於昔年倭寇。又聞遼東建虜凶狡,恐已暗習西人火器之技,為患益深。思此危局,寢食難安。「師夷長技以制夷」,非為空談,實存亡所系也。

  學生雖因直諫罷歸,此心仍系社稷。敢請先生不吝指示:西學近來有何進展?火器仿製可有效驗?於遼東敵情,先生高見若何?北望京華,如盼霓虹。

  崇禎二年六月初一,晚學子壯頓首謹書於嶺南南海瓊林書院。

  ……

  致瞿式耜:

  式耜兄台鑒:弟壯叩首。

  別來無恙?兄台身在諫垣,風骨卓然,弟素所欽慕。弟前歲因見國事蜩螗,激於義憤,直言忤旨,遂罷官歸。歸鄉後,乃驚悉先父早已見背,痛何如哉!遂依制丁憂,蟄居鄉里。

  雖在草野,不敢忘憂國之心。見地方凋敝,民生困苦,海寇雖暫退而瘡痍滿目,乃於辦團練之餘,欲效管子「倉廩實而知禮節」之訓,倡行紡織,以蘇民困、實倉儲。然弟以罪謫之身,處鄉野之地,推行實政,倍覺艱難。

  兄台執掌戶科,明達財政,深諳朝廷規制。敢問兄台:地方清丈田畝、鼓勵工商,須避哪些難關?是否會與現行規制相悖?朝中諸公於開源節流、振興實業,近來有何議論?弟雖因忠獲咎,然此心仍系黎庶。伏乞兄台賜教為盼!

  弟壯再拜。

  崇禎二年六月初一。

  ……

  致黃道周:

  道周先生尊前:後學陳子壯叩首再拜。

  先生道德文章如泰山北斗,氣節風骨似冰霜凜然,實天下士林之楷模,後學仰止之高峰。每讀先生奏議,但覺浩然之氣充塞天地,未嘗不撫卷慨嘆,心嚮往之。

  前歲學生因見時艱,忠憤所激,直言進諫,觸怒天顏,罷官歸里。歸後乃驚悉先父早已棄養,悲痛摧心,遂依禮守制。身雖處江湖之遠,未嘗敢忘憂國之心。

  近見紅夷巨艦,炮利船堅,橫行粵海,勢甚於昔年倭患。更聞遼東建虜,豺狼之性,竟亦效西人火器之技,其勢益張!此非徒邊關之警,實華夏三千年未有之危局也。

  《左傳》雲「居安思危」,今豈容高枕?士大夫若仍空談性理,漠視夷狄之變,則國家之危,恐在旦夕。學生雖因直諫罷歸,此心仍系社稷。先生以天下為己任,剛正不阿,敢問於此危局,可有警世良策、力挽宏圖?學生雖位卑力薄,願追隨先生之後,盡綿薄之力,共紓國難!

  臨書激切,言不盡意。

  後學陳子壯頓首再拜。

  崇禎二年六月初一於嶺南瓊林書院。

  ……

  信寫完了。

  陳子壯叫來陳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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