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田野考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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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寒料峭,田野還未完全甦醒。瓊林書院的學員們按照陳子壯的安排,在陳邦彥和陳子升的帶領下分成幾隊,拿著紙筆,深入附近村莊走訪調查。

  張家玉一組人走進一戶佃農低矮的茅屋。屋內昏暗,幾乎空無一物。「老伯,打擾了。我們是瓊林書院的學生,特地來向您請教一些事情。」張家玉恭敬地說。

  老農有些拘謹,搓著手道:「先生們請坐。家裡窮,沒什麼可招待的。」

  「不必客氣。」張家玉連忙擺手,「我們想問問,您家有幾口人?種多少地?一年收成多少?要交多少租稅?除去吃穿用度,還能剩下什麼?」

  老農嘆了口氣,掰著手指數起來:「家裡五口人,租種東家十畝水田。年景好時,能收二十石穀子,但要交十二石租。剩下的換點鹽、買點布,再交些雜稅,也就勉強餬口。要是遇上災荒病害之年,唉……」

  學員們認真記下人口、田畝、收支各項,並按夫子的囑咐整理數據,做成詳細記錄和分析。

  ……

  陳氏祠堂中,正月二十,年祭剛結束。

  一股陰風悄悄在士紳之間傳開。

  「聽說了嗎?瓊林書院所教的恐怕不是正經學問!陳翰林講什麼『格物』,竟然要深究器物原理,近乎奇技淫巧,還說什麼『民本』在於吃飽穿暖,輕視禮義教化,這豈不是離經叛道?」

  「正是!更嚇人的是,他府里養著幾十個護院,個個精壯,刀槍齊全,這哪是尋常士紳家該有的?莫非心有異志,想聚眾謀反?」

  「噓,小聲點!不過確實讓人不安。」

  這些謠言被有心人散布,意在士紳中製造恐慌,孤立陳子壯。

  不久,兩位穿著綢衫、氣質儒雅的鄉紳一同來訪:一位是城西邵家的邵文舉,一位是城南李家的李思明。邵家與陳家素有交情,李家則以開明著稱。

  「集生兄,新春萬安。久聞瓊林書院學風鼎盛,特來拜訪,請教一二。」邵文舉拱手道。

  「邵兄、李兄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快請。」陳子壯熱情迎入,心知二人來意。

  寒暄過後,話題漸漸轉到書院教學。

  陳子壯便示意陳邦彥:「令斌,把學員們最近的課業拿來給二位先生看看。」

  陳邦彥應聲捧來一疊裝訂整齊的冊子,恭敬地放在桌上。

  邵文舉與李思明打開一看,不是經義策論,而是一份份極其詳細的「民生實錄」:

  《順德桑基莊佃戶王老五家收支詳錄》(張家玉小組)

  《南海城廂鐵匠鋪經營及匠戶生活調查》(李德賢小組)

  《西樵山下小商戶歲入及稅負考》(陳邦彥小組)

  每份都仔細記錄了所訪戶的人口、產業、年收入、負擔、用度、困難甚至心中願望。

  陳邦彥從旁講解:「這是書院『格物致知』功課的一部分。學生們深入民間,體察民情,記錄實況。不是為了獵奇,而是為了印證聖賢之道於實際。《禮記·王制》說『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孟子》說『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事俯畜』。要明白這些道理,必須先了解民生的實情,要實行這些道理,必須找到濟世的好方法。這就是『明體達用』。」

  邵文舉與李思明一一翻閱,沉默良久。

  邵文舉合上冊子嘆道:「子壯兄用心良苦,令斌先生講解透徹。如此務實求真、心繫百姓,才是士人的擔當。市井流言,實在不足信。」

  李思明也深深點頭。

  送走邵、李二人,張家玉等學員圍攏過來,面帶憤慨:「夫子!那些污衊書院、中傷您的謠言,實在太可恨了!」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陳子壯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掃過眾人,「流言像風,不到一天就散。只有實學的根,深植於土地,汲取民情,才能枝繁葉茂,經得起風雨!你們今天所做的田土調查,就是最有力的回應。願諸位不要被流言動搖,堅定求索救國救民的實學!」

  「謹遵夫子教誨!」眾學員齊聲應道。

  ……

  二月初一。

  陳子壯以「探討地方文教,為書院求取舊日學政文書參考」為由,拜訪南海縣禮房,為的是查看開春以來的朝廷消息。主事書吏知他與縣令有交情,且書院聲名漸起,便客氣地搬出一些舊檔供他觀看。

  陳子壯假裝隨意翻檢,目光卻敏銳地落在書吏案頭一份墨跡尚新的邸報上。


  他順手拿過,裝作無意道:「這是新到的邸報?不知京中近來有什麼消息?」

  書吏沒懷疑:「正是前天才到的,翰林院抄發,要緊事不少。」

  陳子壯展開邸報,首頁頭條赫然入目:

  【欽定逆案,昭告天下】

  【朕承天命,閹豎魏忠賢,竊柄擅權,荼毒忠良,今已伏誅。其黨羽二百五十五人,著三法司詳審定罪,分列六等,或處決,或充軍,或革職……名單附後,頒行天下,以儆效尤】

  雖早知閹黨必敗,親眼見到其覆滅的公告,陳子壯心中還是一緊。

  但翻到下一頁,心頭頓時一沉。

  【北地告急,邊患深重】

  【陝西、山西等地,自去歲至今,旱魃為虐,赤地千里,滴雨未降,禾稼盡枯。饑民流徙,鬻妻賣子者不絕於途。然遼東之患尤烈,東虜猖獗,烽火頻傳,寧錦一線,壓力日增。廷議紛紜,皆雲遼餉不足,加派之議復起】

  「赤地千里,遼東告急,再議遼餉。」陳子壯麵露凝重,曾經讀過的《明史》以朝廷邸報的形式呈現在眼前。

  北天已傾,亂世洪流無可阻擋,嶺南偏安,又能維持幾時?

  返回陳府,他立即召來陳邦彥、龐嘉胤、陳子升三人密議。

  「北地的消息,你們都知道了。」陳子壯嘆道,「赤地千里,流民百萬,其勢已成燎原。而遼東又起邊患,朝廷再征遼餉,無異於火上澆油。但覆巢之下,豈有完卵?流民南遷,潰兵為禍,若再有海寇乘虛,嶺南也難以長久安寧!時間不等人!」

  他環視三人,繼續說道:

  「書院培養人才,必須再加快速度。令斌,我若不在,教學要更重實務,農桑水利、錢糧核算、簡易工技、乃至組織協調,都要涉及。另外留意族中和鄉里有志可靠的青年,擇優入院。」

  「護院隊伍,質量重於數量。嘉胤,現有五十人要精訓,淘汰弱的留下強的,並且多引進陳氏本族子弟,加強戰陣配合、器械操練、山林作戰的能力!我要的是可戰之兵,不是普通護院。」

  「子升,你要組織可靠學員,借『關注時政、輔助文教』之名,定期往縣衙禮房、戶房走動,抄錄打聽朝廷邸報、地方政令乃至市井流言。天下劇變瞬息萬變,我們必須及時掌握!」

  陳邦彥三人都感到事情緊急,肅然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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