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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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大門,三人很快被帶到一座小院前。

  木門一開,一股餿味撲面而來。

  管事陳祿捂著鼻子說:「老爺,就這兒了。府里人多屋少,您多擔待。被褥用具,一會兒叫人送來。」說完不等回應,轉身就走。

  院子很小,三間正房,兩間廂房,牆皮剝落,長滿雜草,一看就荒廢了很久。

  龐嘉胤皺緊眉頭,默默放下肩上的書箱。老僕陳福嘆了口氣,彎著腰走進正房,查看家具是否完好、需不需要添補。

  陳子壯站在院子中央,靜靜打量。他走到窗邊,擦掉厚厚的灰塵,望向府邸深處那些氣派豪華的院落。

  一牆之隔,天差地別。

  「老爺,這不該是您住的地方。」陳福忍不住說道。

  「沒事,能住就行。」陳子壯走到井邊,探頭一看,井深不見底,水是黑的。

  傍晚,一個面生的粗使僕役提著食盒過來,冷著臉放在院門口石階上,喊了聲「飯來了」,就匆匆離開,好像多待一會都會倒霉。

  龐嘉胤去拿進來。食盒裡是兩碗糙米飯,一碟醃得發黑的鹹菜,一碗只有幾片菜葉的清湯,他的臉頓時沉了下來。

  陳子壯拿起筷子,面色平靜:「吃吧。趕路辛苦,先填飽肚子。」

  吃飯時,龐嘉胤低聲說:「老爺,我剛才在門口,聽見兩個路過丫鬟嚼舌根。一個說:『這位爺回來得真是時候,老太爺前腳剛走。』另一個趕緊捂她的嘴:『噓!別亂說!讓大老爺聽見……』」

  陳福也湊近說:「老奴剛才去廚房要熱水,聽燒火的老王頭嘀咕,說田莊今年收成又不好,好幾處都交不起租,大老爺愁得很,庫里的銀子恐怕不多了。」

  陳子壯慢慢嚼著粗糙的米飯。根據他讀過的歷史,父親陳熙昌果然已經去世,就在他離鄉進京後不久。現在當家的是伯父陳熙韶。

  第二天。

  陳家主廳。

  陳熙韶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穿著醬色綢袍,面容清瘦,但保養得很好。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撇著浮沫。

  陳子壯彎腰行禮:「侄兒子壯,拜見伯父。」

  「嗯,回來了就好。」陳熙韶放下茶杯,「坐吧。」

  陳子壯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個屁股,腰背挺得筆直。

  「一路辛苦了。」陳熙韶淡淡地說,「京城的事,族裡都聽說了。年輕人有衝勁是好的,但也要懂得看清形勢,保全自己。你那麼衝動,不但沒用,還連累了自己名聲,也讓家族蒙羞。」

  陳子壯低頭:「侄兒知錯。當時只想著盡忠,說話不當,連累伯父和族中長輩擔心,是侄兒的過錯。」

  「知道就好。」陳熙韶語氣稍微緩和,「既然回來了,就安分守己,好好伺候你母親,靜心反省,多讀聖賢書。外面的風雨,自然有我們長輩替你擋著。別再惹是生非。」

  「伯父的教導,侄兒一定牢記。」陳子壯應道,隨即抬頭,目光平靜,「只是不知父親是什麼時候去世的?族裡一切可好?侄兒離家太久,心裡很是掛念。」

  陳熙韶眼皮微微一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父親是去年十二月感染風寒,吃藥也沒用。走得還算安詳。族裡的事自有規矩,你不用操心。安心在偏院住下就好。」

  他放下茶杯。

  「是。侄兒告退。」陳子壯起身,再次行禮,退出了正廳。

  幾個時辰後,陳家眾人在祠堂舉行祭拜儀式。

  儀式由陳熙韶主持,幾位族老陪同。參加祭祀的族人不多,大多表情麻木或敷衍,零零散散地跪拜。

  輪到陳子壯單獨祭拜父親陳熙昌的牌位。他跪在冰冷的蒲團上,點燃三炷香。

  「父親。」他低聲喚道,閉上眼,將額頭重重貼在蒲團上。

  雖然穿越過來才一年,他對陳熙昌沒有太深的感情,但人非草木,此時此刻,他也是真心祭拜。

  既然來到這個世界,總要入鄉隨俗。

  從那天起,陳子壯每天清晨必到祠堂,在父親牌位前靜坐一個時辰,風雨無阻。陳熙韶聽說後,只冷笑一聲:「隨他去。」

  幾天後的中午,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轎停在偏院門口。

  轎簾掀開,一個穿著樸素、面容溫婉卻帶著憔悴的少婦,牽著一個三四歲、虎頭虎腦的小男孩走了下來。正是陳子壯的妻子黎氏和幼子陳上庸。他們剛從黎氏娘家探親回來。


  「娘親,爹爹呢?」陳上庸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問,烏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破舊的院子。

  黎氏看著眼前的景象,眼圈一下子紅了,強忍住淚水,蹲下身溫柔地說:「庸兒乖,爹爹就在裡面。」

  她牽著孩子的手,剛走進院門,就看到陳子壯聽到聲音從屋裡走出來,站在院子中。

  兩人目光相對。

  黎氏看著丈夫清瘦卻更堅毅的面容,看著他身上的布衣,想到他仕途的挫折和回家後的冷遇,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只化作一聲帶著哽咽的低喚:「相公。」

  陳子壯快步上前,一把將妻兒摟進懷裡。融合的記憶讓他對黎氏有種天然的親近和責任感,而從情感上,他也欣賞黎氏的品行。

  就這樣過下去,也不錯。

  他用力抱了抱妻子瘦弱的肩膀,又彎腰把兒子陳上庸高高抱起,用胡茬輕輕蹭了蹭他的小臉。

  「爹爹,癢!」陳上庸咯咯笑著,小手摟住父親的脖子。

  「庸兒長高了,也重了。」陳子壯掂了掂兒子,臉上露出難得的溫和笑容,「路上辛苦嗎?」

  黎氏擦掉眼角的淚,搖搖頭,聲音輕柔:「不辛苦。相公你才辛苦了。」

  「回來就好。」陳子壯放下兒子,一手牽著妻子,一手牽著蹦蹦跳跳的兒子,「進屋說。這裡簡陋,先委屈你們了。」

  「有相公在的地方,就是家。」黎氏低聲說,眼中滿是依賴。

  一家三口走進簡陋的屋子,陳福和龐嘉早已識趣地避開。

  晚上,等兒子睡熟後,陳子壯和妻子好好「敘了敘舊」,之後他為睡著的妻子蓋好被子,自己走出房間,站在院子裡。

  陳子壯望著滿天繁星,思考著未來的路。憑藉前世的專業知識,他很清楚,面對即將到來的亂世,農業問題是生死的關鍵,陳家的命運就系在這上面。所以,他決定學先賢的做法,親自去調查農業情況。

  接下來的日子,陳子壯不顧陳熙韶可能會猜疑,開始經常帶著龐嘉胤出門,美其名曰「散心」、「體察農桑」。他們走遍了陳家在南海縣的主要田莊和佃戶村落。

  但調查的結果讓人失望:有管事的親戚強占良田的,有水渠荒廢不修耽誤生產的,有主家收六成佃戶留四成還要被管事抽「水錢」、最後幾乎剩不下糧食的農戶,有隻收蠶繭不管桑樹好壞的府中下人……就沒幾個認真做事的。在陳子壯看來,這些都是在挖陳家的根。

  根都不穩了,樹還怎麼活?

  陳子壯第一次意識到,就算自己不想爭,也不得不爭了。

  「我只想自保。伯父,別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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