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我就實話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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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見仁等十幾位家長吵得有些精疲力竭,站起身來。

  「各位家長的意思是,北影廠道具車間這個臨時工,必須又紅又專,光考一百分還不行?」

  「對!」馬上有家長跳出來。

  「我們的葛敏事業需要的是又紅又專的人,不需要走白專路線的人。」

  家長們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一百分只有一個,對大家的子女威脅最大,先把他踢出局,大家再做理論

  家長們的囂張氣焰為之一頓,但馬上有機警的家長跳出來說。

  「北影廠,你們可是為人民群眾文化事業服務的重要陣地,千萬不要分數掛帥!」

  都是那個時期過來的,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

  喊幾句口號、扣大帽子誰不會?

  夏濟民被這句話堵得無話可說。

  這不僅涉及到他個人,還指向整個北影廠,這個帽子有點大,他可扛不動。

  夏濟民臉色變幻了幾下,最後還是放棄了,喘著粗氣坐下來。

  家長們看到大獲全勝,都露出得意的笑容。

  一百分又如何,被我們聯手踢出局了。

  現在大家可以繼續比劃,今天一定要分出個勝負來!

  在場的家長都是機靈人,看得清形勢,就算自己看不清,也受人指點過。

  知道一些大勢,更知道現在不把子女搞進北影廠,以後只會越來越難。

  這個年代,只要進了一個單位,就算是臨時工,也很難被開除的,鐵飯碗暫時還算不上,但是木飯碗肯定算。

  它也摔不壞,結實!

  被晾在一邊的曾見仁開口了,「是誰說我是走白專路線的小資知識分子?我成績好,難道不可以也根正苗紅?」

  家長們都笑了。

  特殊時期,根正苗紅的人,誰還會花心思在學習上?

  都去鬧葛敏了!

  有家長問:「你怎麼證明自己又紅又專?」

  「我是葛敏烈士的遺孤。」

  葛敏烈士!

  還遺孤,比子女更上一層,只有父母雙亡才敢叫遺孤啊。

  家長們面面相覷。

  葛敏烈士遺孤,這確實紅的不能再紅了。

  人家還考一百分,這才是真正又紅又專的人。

  可是幾位家長心有不甘。

  有位機警的家長問:「哪裡評的葛敏烈士?縣裡可不算,這裡是北都。」

  馬上有家長接腔:「對,地方上亂七八糟的,葛敏烈士的標準也差得很遠,不能算,要看情況來。」

  曾見仁從黃書包拿出一本紅本,「教育部授予的葛敏烈士稱號。」

  邱雪蓮再也忍不住,站起說:「我姨父捨身在洪水裡救起六位教授...」

  六位教授?

  那教育部授予一個葛敏烈士稱號,是理所當然的事。

  有家長不甘心,跑過來翻開那個紅本。

  「茲授予曾遇德同志葛敏烈士稱號...你的英雄事跡,我們銘記在心!」

  下面還是教育部紅彤彤的公章。

  完蛋,徹底沒希望了!

  合著大家激烈爭論,爭出來的連夏副廠長都不敢反對的定論,全是為你量身打造的!

  有心思機敏的家長看著這個神定氣閒的小伙,心裡轉開了。

  這小子心思深沉著,故意等大家爭出結果來,然後甩出一對王炸,直接定局。

  果真是能考一百分的人,聰明著。

  有氣急敗壞的家長問:「有烈士證書,為什麼不早點拿出來!你是不是存心的?」

  曾見仁神情淡然地說:「葛敏烈士證書是我父親用生命換來的。

  起初我只想憑自己的本事考進北影廠,是你們說要又紅又專,還說我是白專的小資知識分子。

  我父親的名譽,不容你們褻瀆!」

  好嘛,還成我們的不是了!


  家長們心裡都清楚,今天遇到高人了,自己孩子徹底沒戲了。

  他們又開始對子女未來的就業形勢擔心起來。

  都捲成這個樣子了嗎?

  一個北影廠道具車間的臨時工,居然有這樣的妖孽來搶,那其它單位的好工作還得了?

  唉,北都青年們的就業形勢,真是困難重重啊!

  家長們帶著子女悻悻地離去。

  夏濟民看著對面這個神情冷靜,眼睛裡卻透著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有些感慨。

  老郭的這個外甥,不簡單啊!

  他伸出右手,「小曾同志,歡迎你加入北影廠。」

  曾見仁上前一步,微微彎腰,雙手握著矮半個頭的夏濟民的右手,力度適中,恭敬地說:「夏廠長,我早就期盼著在夏廠長的領導下干葛敏工作。

  有你指導著我們這些年輕人,我們才能為祖國的四化建設做出更多的貢獻。」

  妖孽啊!

  夏濟民臉上的笑容更濃。

  邱雪蓮和其他幾位北影廠的工作人員一樣,目瞪口呆地看著曾見仁。

  這是我表弟嗎?

  難怪爸媽常說,以後出門辦事,多聽表弟的。

  以前我還不服氣,現在全服氣了。

  這樣子發展下去,只要他願意,表弟能在三個月後轉正,直接調到辦公樓去上班。

  ...

  曾見仁在北影廠道具車間上了一周班,在北影廠上班半年的邱雪蓮,想問廠里的一些內幕情況,還得找他打聽。

  白天他載著邱雪蓮去上班,晚上吃完飯,在房間裡跟邱振華一起複習功課。

  隨著時間的推移,雖然上面爭論還很大,但是人心所向,恢復高考的苗頭越來越明顯。

  有傳聞說,今年必須要開考。

  也有說,明年七月份再考。

  今年開考,那時間不多了,必須抓緊時間。

  邱雪蓮有自己的單間,那間放雜物的小房間。

  她自己一人複習。

  曾見仁和邱振華坐在窗前的書桌後面,一人一半,就著一盞檯燈複習功課。

  書攤在桌面上,六五年出版的《中學數理化學習叢書》的第一冊,中學數學。

  這套叢書分三冊三本,從北大數學系羅伯平教授那裡借來的。

  他是這套書的編者之一,這書是出版社給他的樣書。

  羅教授對這套傾注心血的書非常愛惜,走到哪裡都帶著。

  曾見仁跑去借了回來,他是羅教授在子弟學校時唯一的得意弟子。

  特殊時期,這份師生情更加難得。

  三本書,姐弟三人分開輪流看,還有邱學儉和郭存蘭找來的其它教材和複習材料。

  這就是穿越者的優待吧。

  看了十幾頁,曾見仁思緒有點飄。

  六年紮實的中學教育,還有前世的知識儲備...

  曾見仁有些看不進去,腦子開始想起更重要的事。

  掙錢。

  沒錯,前世社會上十幾年的打拼,讓曾見仁明白一個道理。

  不管什麼地方,先立足,然後想方設法掙錢,掙大錢。

  回到七七年,曾見仁也想按照這個思路來,猛然發現,這條路走不通。

  投機倒把...

  可曾見仁不甘心,一個年代有一個年代的特點,也有它的掙錢門路,只是自己還沒有找到。

  七七年的掙錢門路,到底在哪裡呢?

  「老三,」邱振華也思緒發飄了,「複習這麼久,換換腦子。」

  「哥,你又要給我念詩?

  聽你念詩,我那不是換腦子,是在折磨腦子。」

  曾見仁抱著頭叫苦連天。

  表哥邱振華什麼都好,就是一點不好,瘋狂地痴迷詩歌。

  詩歌有什麼好?

  在自己記憶里,詩歌變成了「漂洋過海我去睡你...」


  還有「我們一起去尿尿。

  你,尿了一條線。

  我,尿了一個坑。」

  誰要是說自己是詩人,就仿佛當眾宣布自己是大傻缺,大家非得笑死不可。

  詩歌在九十年代就死了。

  表哥,我勸你不要再碰詩歌,這是在拯救你。

  你年紀輕輕,還這麼有才華,幹嘛非要往絕路上走?

  邱振華卻不管不顧,從抽屜里掏出一本筆記本。

  「我給你念念,這是我在雍西原北當知青時寫的詩。」

  邱振華清了清嗓子,包含深情地念道。

  「愛,讓我燃燒,迸發出刺眼的光芒。

  砂石上渺小平凡的我,仰望星辰。

  閃爍的光輝中,我看到偉大而神聖的新生。

  愛,像那從冬季洪荒歸來的綠葉,為荒漠披上,一瞬間不朽的璀璨。」

  念完後,邱振華迫不及待地問:「老三,我寫得怎麼樣?是不是被感動得哭了?」

  曾見仁瞥了瞥嘴,「我感動得尿急!」

  「老三,怎麼說話的。」

  「哥,真的很一般。」

  「怎麼就一般了?」邱振華急了。

  「空洞,虛無,毫無精神內核,全靠詞句堆砌,無病呻吟。」

  「無病呻吟?」邱振華更急了。

  你說他小白臉、醜人多作怪,他都沒什麼反應。

  可你說他的詩寫得差,他就跟你急。

  你看,已經急赤白臉了。

  「我這詩還登上了原川縣文學刊物《山丹丹花》,老大哥陸堯還誇我這首詩寫得好,勉強我繼續努力。」

  「陸堯?」

  「對。

  原川縣群眾委員會文化組組長,《山丹丹花》文學刊物編輯組組長。

  曾以葛敏幹部身份回鄉務農,他老家就在我當支青的泥窩子村旁邊。

  那會我才十六歲,剛到那裡人生地不熟的,白天幹活累得半死,晚上偷偷抹眼淚。

  是陸堯同志到泥窩子村,知道我的情況,安慰我,鼓勵我,還給了我幾本他主持編輯的《山丹丹花》...

  他是我的老大哥,也是我詩歌道路上的領路人。

  可惜,一年後他被推薦入讀黃原大學,一年見不到幾次面,平時只能跟他保持書信聯繫...

  再後來他畢業分配去了長安,在《雍西文藝》當編輯,而我也回了北都...」

  好傢夥,天下文學是一家啊。

  自己也想往文學藝術發展發展,搏名特別快。

  只是我視薄名如煙雲...

  這年頭在刊物發表文學作品純純免費,頂多寄本雜誌或語錄給你,精神勉勵你一番。

  我不需要精神勉勵,我需要的是物質獎勵!

  免費的,那我還不如把肚子裡的貨留著,等到可以賣錢了再說。

  知識就是財富,不能白白浪費。

  「老三,你不懂文學,更不懂詩歌。

  詩歌是靈魂在吶喊,是生命在歌唱,你要用心去體會...」

  「哥,你寫的這些詩,我用心去體會,感覺被裹上了一層醬...」

  「什麼意思?」

  「齁得很,不對胃口。」

  「庸俗!」邱振華手指頭都點出殘影來,痛心疾首地批判著曾見仁,「我在跟你講靈魂,說生命,你卻說吃的...」

  吧啦吧啦。

  邱振華就像一個唐僧,不,是一堆蒼蠅圍著你轉,從耳朵里往你的腦子裡鑽。

  救命了!

  為了擺脫這種局面,曾見仁決定給他一點小刺激。

  「哥,其實我不想打擊你,可你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我只能實話實話。」

  邱振華氣呼呼地說:「說實話!」

  「你寫的詩實在太一般了,還沒我在巫溪晚上閒得無聊,自個琢磨出來的詩句有意思。」

  邱振華氣笑了,「呵呵,你琢磨出的詩句,那快念給我聽聽,看到底有意思在哪裡?」

  曾見仁看著他,一字一頓地念:「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邱振華半張著嘴,表情凝固,靈魂出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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