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百分干不過四十一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邱雪蓮吃完早飯,從陽台上把永久牌二八大槓推到小院子裡。

  去年,邱學儉和郭存蘭被調回到北都,安排住所,補發了一筆工資,再想辦法搞到兩張工業票,買了兩輛自行車,方便上下班。

  組織照顧,年初讓天南地北的邱雪蓮和邱振華也返回北都,他們一個在北影廠譯製車間做翻譯助手,一個在前門新華書店做營業員。

  都是「臨時工」,自行車就歸他倆上下班用,邱學儉和郭存蘭走路上下班。

  曾見仁吃完早餐,又去漱口收拾了一下,背上一個黃書包,來到院子裡。

  「林教授,早啊,你滿臉紅光,剛晨練回來?」

  「胡大姐...你看著就比我大不到二十歲,不叫大姐難道還叫大媽?

  人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我答應他們也不答應!」

  「剛子哥,去上班?

  看你這精氣神,說你去承天門上班都有人信。

  我啊,找工作去。」

  邱雪蓮扶著自行車,在旁邊神情複雜地看著曾見仁,跟過往的鄰居們熱情打招呼。

  這是北方工業大學家屬大院東區6棟,三個單元,六層樓高。

  邱家住在第三單元一樓,106。

  三室一廳,帶廁所。

  陽台也有一道門,直接通到外面。

  陽台外圍了一圈半人高的磚牆,再安了一扇隨便開的木門,算是一個半封閉的小院子。

  邱雪蓮推著自行車出了院子,曾見仁緊跟其後。

  「姐,我來騎。」

  「還害羞,姐姐馱你又怎麼了?

  你剛學會騎車,街上自行車多,你技術不過關,容易出事。

  還是我騎。」

  邱雪蓮毫不客氣地拒絕了曾見仁的建議。

  曾見仁側坐在永久牌自行車后座上,一手扶著后座連接處。

  邱雪蓮在前猛踩車蹬子。

  車子駛出西甸區北方工業大學校園大門,來到莊公路。

  過往的行人都忍不住盯著曾見仁和邱雪蓮。

  女的騎車,男的坐後面,要不要臉啊!

  曾見仁很坦然。

  自己可是後世的人,臉皮比這個時代的人要厚得多。

  後世吃軟飯當小三都敢出來炫耀,現在夫妻走在大街上都不敢拉手。

  街邊全是灰色的建築物,多是四四方方,典型的蘇式建築,許多屋頂插著紅旗。

  寬敞的馬路上,行駛著捷克斯科達的公交車,就像一個長長的紅甲殼蟲在路面上爬動。

  馬路上更多的是川流不息的二八大槓,分在兩邊,來來往往,如洪流一般。

  嘿,那位大爺雙手脫開自行車把手,向上張開,還騎得這麼快,厲害!

  曾見仁在后座上悠然地問道:「姐,北影廠,是不是專拍電影的那個北影?」

  邱雪蓮上身左右擺動,微微喘著氣。

  「對,北都電影製片廠。

  《小兵張嘎》、《南征北戰》、《海霞》,看過嗎?」

  「《嘎子》和《南征北戰》都看過,好看。

  《海霞》沒看過。」

  邱雪蓮的短頭髮隨著身子擺動,在前面甩啊甩。

  「沒事,就是一拍電影的工廠,你當它跟機器廠一樣。只不過機器廠修機器,修飛機。這個北影廠專門修理人。」

  「修理人?」

  「是啊,那些導演、編劇、演員,常常嚷嚷著,一場戲拍下來,跟扒了一層皮。

  這不是在修理人嗎?」

  有道理!

  曾見仁兩條大長腿懸在空中,有點不舒服,屁股扭了扭。

  自行車猛地晃了一下,前面的邱雪蓮喊了一句:「不要亂動!」

  姐,你車技也就這樣。

  曾見仁連忙坐穩,又問:「姐,你在裡面幹什麼?」

  「譯製車間。我懂因語和琺語,給翻譯老師打打下手」


  「譯製車間,專門翻譯外國片子的?」

  「對。」

  外國片,有沒有曰本片?

  我以前可是他們的資深影迷。

  「姐,道具車間幹什麼的?」

  「顧名思義,就是存放拍戲用的道具,以及部分設備。」

  「我這臨時工,就是管理員?」

  「管理員?你還輪不上。

  你要是考進去了,就是一打雜的,小嘍囉。

  好比西遊記巡山的一群小妖里,你都只能跟在最後。」

  也行,總比寶強哥強,他只能在門口蹲著,我可以進裡面去蹲著。

  「姐,你知道要考什麼嗎?」

  「不知道。

  據說是夏副廠長特意找人出的題,特別保密,誰也不告訴。

  連楊阿姨都沒機會看到。」

  楊阿姨是夏副廠長的愛人,北影廠譯製車間主任,同時也是北都外國語學院的教授,郭存蘭的老同事和好友。

  一路閒聊,兩人來到北影廠大門前。

  典型的蘇式大門,方正高大。

  上百輛自行車在它左邊側門匯成一道車流,還有走路的人流,涇渭分明。

  「下來走幾步。」

  曾見仁連忙跳下來。

  邱雪蓮後腿一抬,也下了車,推著自行車隨著車流進了大門。

  「劉師傅,早!」

  「早啊,小邱同志。」看門大爺笑呵呵地答道。

  「這是我弟,曾見仁。快叫劉師傅。」

  曾見仁笑呵呵地說,「劉師傅早!」

  「小伙子挺俊的,被通知來參演電影?哪部戲?」

  「我是來考試的。」

  「考演員?什麼時候出通知了?」

  「我弟剛從楚南回來,去道具車間考試。」

  「原來這樣。」劉師傅一臉的恍然大悟。

  進了大門,中間空地有個花壇,上面站著三個高大的銅像,工農兵。

  邱雪蓮甩甩頭:「上車,到辦公樓還得騎一段路。」

  左右的人都騎上自行車,揚長而去。

  曾見仁跳上了后座。

  叮鈴一聲,邱雪蓮猛踩幾腳,衝到了車流前面。

  考試在辦公樓二樓小會議室里進行,加上曾見仁總共十個人,有男有女。

  陪著一起來的家屬,加上邱雪蓮有二十三人。

  北影廠副廠長夏濟民連喊了幾聲,才把這些家屬嘰嘰喳喳的聲音壓下去。

  「你們這麼吵,還要不要考試了?

  你們要是不想考試,就把孩子領回去。」

  家長們訕訕地笑著,笑容中帶著巴結和討好。

  夏濟民轉身往會議室前門走去,旁邊一位男家長趁機探出身子,輕聲說:「夏副廠長,我跟你們汪廠長是多年好友...」

  夏濟民瞪了他一眼,頭也不回地徑直走進會議室。

  你打著電影局領導的旗號,我都信你了,你打著老汪的旗號,我信你個鬼。

  老汪那裡收到的條子比自己多得多,還是堅持舉行考試,考前還刷了一大批人,只留下符合條件的十人。

  得罪了多少人!

  你提他的名字幹什麼,好讓我把你小孩踢出去?

  夏濟民關上門,對分散坐下的十位考生說。

  「大家最低都是初中畢業生,知道考場紀律。我再重申一遍,不准交頭接耳,不准偷看別人試卷。

  有問題舉手,不准未經批准擅自說話...

  一經發現立即取消考試資格。」

  看到十人沒有出聲,夏濟民對兩位工作人員說:「發試卷。」

  試卷是用蠟紙在鋼板上,用鋼芯筆刻寫出來,再用油墨在白紙上印出來。

  剛印出來不久,油墨味非常濃郁,手輕輕一擦墨跡就會糊。


  曾見仁粗看了一遍,一張A3紙,四面全是考題。

  第一部分居然是皒語和因語。

  有考生忍不住叫喚起來:「怎麼還要考外語啊?」

  夏濟民嚴肅地說:「我們許多道具和設備,是五六十年代從蘇連以及其它東歐國家進口的,標識和操作手冊,都是皒語。

  還有部分道具和設備,是近兩年從南港進口的,標識和操作手冊,都是因語。

  不懂一點外語,你連銘牌都看不懂。」

  第二部分是數學和物理知識,全是中學部分,初中部分占多數,高中部分只占少部分。

  於是有考生叫了起來,「我只是初中畢業,高中知識我根本看不懂。」

  「你都二十歲了,只是初中畢業,了不起啊!

  現在國家號召青年們要為祖國四個現代化做貢獻。

  怎麼做貢獻,就是多掌握科學知識。

  特殊時期,學校不教,你不知道自學?

  童第周同志的故事,你沒聽說過嗎?

  ...」

  夏濟民可是老同志,一開口火力全開,壓製得你一點脾氣都沒有。

  曾見仁拿著鋼筆,埋頭填起答案來。

  他在紅星機械廠巫溪二分廠子弟學校接受了完整的中學教育。

  十多位北都的教授,精力無處安放,全傾注在子弟學校中學部兩百多位學生身上。

  曾遇德卻知道知識的寶貴,從小就教育曾見仁,要珍惜機會,好好學習。

  所以曾見仁是子弟學校中學部學得最認真的,也是成績最好的那位,二十多位北都教授們的得意門生。

  試卷第三部分是語文,詞語和成語填空,組詞造句...非常簡單。

  最後一題是應用文,寫一份會議通知...

  這些題目,So easy。

  一個小時後,曾見仁率先交了試卷。

  其他考生不甘不願地被監考工作人員收走試卷。

  夏濟民叫來兩位老師,當場批改試卷,當眾宣布成績。

  成績陸續出來,十幾分,二十幾分的都有,最低的才九分。

  有兩位考得還可以,六十三分和七十一分。

  成績報出來後,這兩位考生臉上滿是矜持的微笑,他們身後的家長裂開嘴得意地笑。

  「曾見仁,一百分。」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這麼難的題目考一百分,這還是人嗎?

  輪到夏濟民揚起嘴角得意地笑。

  沉寂了半分鐘,有位家長站起來大聲說。

  「葛敏事業需要又紅又專的接班人。

  我家是工人階級,祖上三代平下中農,我家小光根正苗紅!」

  其他家長不甘示弱地說:「我家小民在北疆建設兵團立過功,團部頒發的三等功,考試還得六十三分,這才是又紅又專!」

  「團部三等功算什麼,我家小英得過師部頒發的二等功!

  雖然只考了四十一分,可她立場堅定,政治可靠啊...」

  十幾位家長吵得面紅耳赤,反倒考了一百分的曾見仁坐在旁邊,被眾人遺忘。

  夏濟民揉著太陽穴,頭痛不已。

  這些家長說的一點沒錯。

  在這個大是大非的問題面前,夏濟民根本無法反駁...

  難道看著考一百分的不敵四十一分的?

  夏濟民看著坐在角落裡的曾見仁,暗自嘆息了一聲。

  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