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道場與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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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在身後關上了。

  屋裡很小。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冰箱。

  神劍局的安全屋,風格嘛.......四個字,勤儉節約。

  起碼,李子成是這樣感覺的。

  橘麻衣站在屋子正中,沒有動。

  門板很薄,她能聽見外面自己的同事與地方警察的交涉聲,聲音顯得有些發悶。

  她清楚,當自己踏進這扇門的時候,從程序上講,便已經犯了錯誤。

  但她同樣清楚,如果不走進來,自己犯的錯誤可能會更大。

  李子成沒有看她。

  他很自然地走到冰箱前,拉開門,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他表現得像是這裡真正的主人。

  「你提到的案子,關於天心流宗主被殺的案子。」

  橘麻衣開口說話,聲音冷靜,她試圖用一種公式化的語調,來壓住自己尚未平復的心緒。

  「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足以讓我信任你的理由。」

  李子成把水瓶頓在桌面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我師父,十四年前,就是這樣死的。」

  他轉過身,看著橘麻衣的眼睛。

  「他全身的骨頭,從手指尖開始,一寸一寸的,全被一種勁力震碎。五臟六腑成了一攤混在一起的爛泥。但是,從皮膚表面,你找不到任何一個傷口。」

  他的陳述非常平靜,不攜帶任何多餘的情感。

  「我花了整整十四年,才找到一點線索。那個兇手,人就在東京。」

  「你們天心流的宗主,不過是他最近的一件作品。」

  橘麻衣的心,向著深處沉了一下。

  李子成描述的死者狀態,與特事科內部封存的法醫報告,每一個字都能對上。那是絕對的機密。

  「帶我去現場。」

  她說。

  這是一個決定。一個沒有通過上級,沒有履行任何程序的決定。

  李子成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求之不得。」

  東京,文京區。

  天心流古柔術道場。

  這是一座非常氣派的日式庭院建築,此時卻被黃色的警戒線一圈一圈地包圍著。

  橘麻衣向警衛出示了證件,領著李子成走了進去。

  道場內部,空氣里還殘留著一股味道,是線香的清雅與血腥味合在一起的味道。

  木質地板擦拭得非常乾淨,但在道場的正中央,用白色的粉筆,畫出了一個跪坐姿態的人形輪廓。

  「死者被發現時,就是這個姿勢,跪坐在這裡。」

  橘麻衣的手指,指向那個人形輪廓。

  「道場的門窗檢查過,全部完好無損。監控錄像里,沒有任何人進出的記錄。」

  她觀察著李子成的臉,想從他的表情里讀出些有用的信息。

  李子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徑直走到道場中央,在人形輪廓邊上,緩緩蹲了下來。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橘麻衣看不懂他正在做什麼,只能選擇安靜地站在一旁。

  在她的視野里,李子成只是一個蹲在地板上的男人,平平無奇。

  但在李子成的感知里,整個世界已經變了模樣。

  空氣中,那些漂浮的塵埃里,纏繞著一絲絲極為微弱的氣息。

  但那種陰冷的氣息,自己十分熟悉,一輩子也忘不了。

  是那個人。

  絕對錯不了。

  他睜開眼,伸出右手,用指腹在那片光滑如鏡的木地板上,極為緩慢地撫摸著。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一個非常不起眼的角落,他的指尖觸摸到了一絲極其輕微的凹痕。

  一道刻痕。

  刻痕很淺,痕跡扭曲,像是一個不知意義的符號。


  「他留下的。」

  李子成輕聲說道。

  「這是挑釁,他在尋找強者,尋求挑戰。」

  話音剛落。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從屋頂的正上方,猛地鎮壓下來。

  李子成的臉色,在一瞬間就變了。

  「趴下。」

  他一把推開身邊還在發愣的橘麻衣,整個人的身體緊繃,向著側面兇狠地撲了出去。

  轟。

  一聲巨響。

  道場的木質屋頂,被一股無法想像的暴力,從外面硬生生砸開一個巨大的破洞。

  碎裂的木屑與瓦片密集地落下。

  一道黑影,從天而降,重重砸在兩人剛才站立的地方。

  堅硬厚實的木地板,以黑影的落點為中心,瞬間布滿了裂紋。

  那是一個男人。

  一個已經不能被定義為人的男人。

  他的兩條手臂,被替換成了兩柄閃爍著金屬寒光的骨刃。

  身體表面覆蓋著一層黑色的外骨骼裝甲,雙眼的位置,是兩片正在掃描的猩紅感應器。

  手合會,「鬼人眾」。

  特事科內部檔案里,單兵作戰能力評估等級為「極度危險」的生化改造人。

  …

  指揮車裡。

  田中健一看著面前瞬間變成一片雪花的屏幕,發出了悽厲的喊聲。

  「組長。信號中斷。現場偵測到高強度能量反應。」

  「是手合會的鬼人眾。橘前輩沒有攜帶任何重型武器。」

  耳機里,組長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冷靜。

  「A小組。突入。立刻執行。」

  戰鬥在千分之一秒內爆發。

  改造人沒有任何聲音,他手臂上的兩柄骨刃揮舞起來,形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刀網,朝著李子成的方向籠罩過去。

  李子成赤手空拳,在刀網中不斷閃避。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現實世界的物理規則,正在壓制他的身體。

  他的力量,他的速度,都被套上了一層枷鎖,無法發揮到淋漓盡致。

  叮。

  他抓住一個極其微小的空隙,一記八極拳中的「頂心肘」,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柄橫掃過來的骨刃上。

  李子成整條右臂一陣劇痛,而那個改造人,高大的身軀只是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真硬。

  李子成心裡冒出兩個字。

  這可真是,以卵擊石。

  改造人沒有痛覺,沒有情感,猩紅的感應器再次鎖定李子成,又一次猛撲上來。

  就在此刻,被推到一旁的橘麻衣動了。

  她沒有選擇逃跑。

  她從地上撿起半截斷裂的房梁,用盡全身的力氣,看準時機,從側面砸向改造人的頭部。

  這是一個非常專業的戰術時機判斷。

  改造人感受到了來自側面的威脅,下意識地迴轉骨刃格擋。

  骨刃很輕易地就劈開了沉重的木頭。

  但這一下格擋,為李子成爭取到了零點一秒都不到的時間。

  足夠了。

  李子成的身體,以一個常人絕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強行切進了改造人的懷裡。

  「滾。」

  他一聲低喝,全身的勁力擰成一股繩,從腳底瞬間貫穿至拳鋒。

  八極,闖步,沖捶。

  一拳,正正地轟擊在改造人胸前的護甲上。

  咔嚓。

  黑色的合金護甲表面,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紋。

  改造人龐大的身軀,第一次向後倒飛了出去,轟然撞塌了一面牆壁。

  李子成剛準備追擊。

  他聽見了橘麻衣的一聲悶哼。

  他猛地回頭。


  橘麻衣捂著自己的左胸,身體正在緩緩跪倒。

  鮮紅的血液,正從她的指縫間,不停地向外湧出。

  剛才改造人回手那一刀,在劈開木樑之後,刀鋒的尖端還是划過了她的身體。

  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牆壁的廢墟里,改造人搖搖晃晃地,又一次站了起來。

  李子成沒有再看他。

  他一個箭步衝到橘麻衣身邊,一把將她攔腰抱起,轉身就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他抱著一個眼看就要斷氣的女人,腦子裡不停地閃過這些亂七八糟的成語。

  …

  他抱著橘麻衣,在東京,無人的小巷裡飛速穿行。

  懷裡女人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微弱,身體也越來越冷。

  失血太多了。

  再不進行緊急處理,她一定會死。

  必須立刻找個地方,一個不會被人打擾,能夠處理傷口的地方。

  他抬頭,看了一眼街對面。

  一家旅館的霓虹燈,正在不知疲倦地閃爍著。

  燈牌上,畫著一顆巨大的,俗氣的粉紅色愛心,旁邊還有幾個漢字。

  「休憩,三小時,五千円。」

  李子成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懷裡快要沒氣的特事科王牌,又看了一眼那家情趣旅館的招牌。

  行吧。

  病急亂投醫。

  他抱著橘麻衣,徑直走進了那家旅館。

  前台的服務員,看見一個男人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走進來,剛張開嘴準備尖叫。

  李子成把一沓鈔票拍在了前台的桌子上。

  「一間房,不要廢話。」

  他開了一間最貴的。房間裡有一張圓形的巨大水床,天花板是反光的鏡子。

  他把橘麻衣輕輕放在床上。

  女人的臉色,已經白得像一張紙。

  他伸手撕開她胸口的衣服。

  那道傷口,猙獰而可怖。

  他沒有猶豫,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瓶子,將裡面的液體,全部倒在了傷口上。

  那是他在樂園空間裡,買的最便宜的一種治療藥劑。

  藥劑接觸到翻開的血肉,發出了輕微的滋滋聲。

  橘麻衣緊閉著雙眼,眉頭痛苦地擰在一起,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她的手,下意識地,死死抓住了李子成的手臂。

  抓得非常緊。

  李子成低頭看著她,嘆了口氣。

  這女人,有點傻。

  明明可以跑的。

  他環顧這間充滿了曖昧氣息和廉價香水味的房間。

  圓形的水床,鏡面的天花板,還有床頭柜上,那個可以調整燈光和音樂的遙控器。

  他忽然覺得,眼前的場景,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黑色幽默。

  這叫什麼來著。

  同病相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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