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買藥治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程家父子攥緊燙手的銀元,倉惶調轉破船,朝著棚戶區方向撐篙離開。

  七枚沉甸甸、邊緣帶著鷹徽的墨西哥鷹洋,如同燒紅的烙鐵,緊緊貼在程水生汗濕的胸口。

  兩父子撐著小舢板,在跗骨之蛆般的貪婪目光中,倉惶離開了那片水域。

  之後程水生更是和父親一起套上布條,繼續離開回南沙的棚屋區。

  但在路上,程阿海還是忍不住問:「水生,你真發現了那蝦魁?」

  程水生微微點頭:「看到了,但工具沒多少,抓不住,被跑了。我這幾天會慢慢找。」

  「太危險了。」程阿海皺眉:「我跟你娘寧願一輩子當疍民,也不願意看你去冒險!」

  程水生道:「爹,這是我們機會。只要能解決戶籍問題,我們就能脫離疍民,回岸上居住,也不會處處被人看不起了。」

  程阿海沉默,繼續撐船。好一會後,他深深一嘆:「爹娘對不住你。」

  程水生連忙道:「爹,何出此言?是兒子說錯什麼了?」

  程阿海搖頭:「你沒錯。這次你確實變了不少。有志氣是好事,是好事。」

  程阿水道:「梁老四那一刀讓我看清了,我要博一把!否則,總會繼續被欺負。」

  程阿海沒有再說,心情愈發沉重。

  回到逼仄破敗的船屋棚戶區,那仿佛有人一直窺視的感覺才稍稍減弱。

  放鬆下來的程阿海陡然劇烈咳嗽起來,似乎是因為太過激動。

  他將那七塊滾燙的鷹洋塞進妻子手裡:「收好,拿出一塊,給水生去買點米。」

  程母看到手裡的鷹洋,也是嚇了一跳,顫聲道:「怎麼、怎麼這麼多!!」

  程阿海順了氣後,也是笑道:

  「我也沒想到能賣這麼多,之前也沒賣過。我開始開五枚鷹洋也是試探一下,誰知道算上其他的盤鮑,居然能賣出七枚鷹洋!等於五兩銀子了。這太嚇人了。」

  水生也是點頭,但根據「程陽」的記憶,三十幾個兩三頭的鮑魚,賣個五六兩似乎也不多?

  他也清楚,被壓價也是正常。

  「收好收好。」程阿海立即道:「我們賣那麼多錢,就怕那群殺才來搶了!好好,去漱玉軒那邊了,加上回來時,水生用布條蒙面,應該不會傳出去。」

  「好好好,」程母高興不已:「我兒出息了!能賺這麼多,有這些錢,孩他爹也有錢治病了。水生,錢你拿著,帶你爹看病買藥。」

  程水生點頭,看向父親:「爹,走。身體重要,錢後面再賺。」

  程阿海想了想,沒有拒絕。身體好一些,家裡多一個勞力,也會更輕鬆一些。

  但他也反拿一枚鷹洋留下,道:「留著三天後的繳納。」

  程母點頭,留下一枚。

  父子兩各自裝三枚鷹洋,然後趁著天還未黑,光著腳上了案。

  他們先去了最近的,一家掛著「仁心堂」老舊幌子的藥鋪。

  鋪子裡光線昏暗,一個穿著油膩長衫、眼皮耷拉的夥計正無聊地剔著牙。

  父子倆踏進「仁心堂」藥鋪的門檻,那股混雜著陳年藥草、塵土和一絲若有若無苦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光線依舊昏暗,櫃檯後那個穿著洗得發白但還算乾淨長衫的一個上了年紀、面無表情的坐堂先生,正低頭看著一本破舊的藥書。

  聽到動靜,他抬起眼皮,目光在程阿海枯槁的面容和劇烈佝僂的咳嗽姿態上停留片刻,又掃過水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伸手指了指櫃檯前的矮凳。

  「坐下。」先生聲音平淡。

  程阿海依言坐下,努力壓制咳嗽,但胸腔里的悶響依舊壓抑不住。水生緊張地站在父親身後。

  「咳多久了?痰什麼顏色?帶血嗎?」坐堂先生一邊問,一邊示意程阿海伸出手腕。

  這次,他三根手指搭在程阿海枯瘦的腕脈上,指腹微動,按了寸、關、尺三部,眉頭微蹙著。

  似乎在細細分辨那紊亂無力的脈象。

  「咳…咳了有小半年了,越來越重。痰、痰是黃的,有時帶灰。這個把月才帶血……」程阿海喘息著回答。

  這讓程水生心頭一緊。自己完全不知居然還咳血了。


  坐堂先生收回手,沉吟片刻,又看了看程阿海的舌苔。

  舌苔厚膩發黃。

  他拿起一支禿筆,在硯台里沾了點墨,在一張黃麻紙上飛快地寫了起來。

  筆跡雖潦草,但能看出是幾味藥名和分量。

  「肺癆沉疴,痰熱壅肺,久咳傷絡。」

  他一邊寫一邊說,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先清肺熱,化痰止血,固護肺氣。開三劑。生地黃、麥冬、川貝母、仙鶴草、阿膠珠、炙甘草。」

  他將藥方遞給旁邊的夥計抓藥。

  夥計接過方子,掃了一眼後,轉身拉開幾個抽屜,動作麻利但帶著一種程式化的熟練。

  藥材被迅速分好,用三張粗糙的黃草紙包起。

  「承惠。」夥計把藥包往櫃檯一放,「診金加藥費,一劑一百六十文,三劑四百八十文。阿膠珠和川貝母是貴細藥材,貴价在這裡。」

  「四百八十文?!」程阿海心頭猛地一沉,這價格遠超他的預估!

  心頭也是一嘆,這也是他為什麼拖著的原因。

  但程水生沒有猶豫,付錢的同時,朝先生拱手問:「先生,錢已付訖。不知我爹這病,依先生高見,需要調理多久方能見好?」

  坐堂先生的目光落在水生身上,似乎有些意外這年輕的疍家仔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他眼神里沒什麼波瀾,依舊是那副陳述事實般的平淡口吻:

  「多久?你爹肺癆沉疴,病勢已成,非朝夕之功。這三劑藥,是急則治其標,先清痰熱,止其咳血,稍安其神。

  若藥後咳血漸止,痰色轉淡,夜能安臥,算是第一步見效。喝完後再來診治,看情況調整方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程阿海蠟黃枯槁、顴骨高聳的臉,那渾濁眼中滿是疲憊和聽天由命的麻木。

  「然病根深種,肺氣大損,元氣虧虛。」坐堂先生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沉重,「欲求穩固,非數月乃至經年之固本培元不可。

  湯藥之外,更需飲食靜養,忌風寒勞碌。若能有上好參茸之品佐以食療,徐徐圖之,或許……可望延年。」

  他沒有給出一個具體的「多久能好」,但那「數月乃至經年」、「固本培元」、「上好參茸」、「延年」這些字眼,如同一盆盆冰水,兜頭澆在程阿海的心上!

  數月?經年?固本培元?上好參茸?

  程阿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哪裡是治病,這分明是在宣告一個無底洞!

  自己這病,竟已沉重到需要如此漫長的、耗費巨資的調養?

  而「上好參茸」這四個字,更是像一把重錘,砸碎了程阿海心中剛剛升起的那點靠七塊鷹洋支撐起來的微薄希望。

  他這樣的疍民,風裡來浪里去,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哪裡談得上「靜養」?

  更別說那遙不可及的參茸!

  但程水生腦子裡屬於「程陽」的記憶碎片瘋狂翻湧。

  他瞬間理解了「固本培元」和「上好參茸」意味著什麼。

  但他沒什麼感覺,今日的收穫,就是他的底氣。他朝先生拱手道:「多謝先生指點。」

  坐堂先生微微頷首,算是回應,目光已重新落回他面前那本破舊的藥書上,仿佛剛才那番足以壓垮一個貧苦之家的診斷,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句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