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百目菩薩
雞叫五更，晨光破曉。
肖家的大火，足足燒了兩個多時辰，總算是熄了。
可附近圍觀的百姓卻驚怒交加。待看清那一具具幼童的屍骸，哪還不明白其中的始末，只將肖家爺孫的屍骨又挑揀出來，好一番挫骨揚灰。
……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天津府府衙內，只說那官老爺正呼呼大睡，懷中還躺著一位臉色嬌紅的美妾，睡意正濃間，忽聽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叩門聲。
這官爺前半夜與那美妾一番雲雨，累得個半死，如今剛睡著不過一個多時辰便被人擾醒，立時怒火中燒，張口就欲呵斥，「你他娘的……」
豈料話未說完，就被門外通風報信之人打斷，「大人，肖家被滅門了。」
只這一句話入耳，官老爺先是短暫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也顧不得儀態，赤著上身就翻下了床，大步趕到門後。
「誰幹的？」
說話的聲兒都在哆嗦。
門外那人的嗓音也變了，「不清楚，但肖府里的人全都被割了腦袋，不像是活人幹的……」
聞聽此言，官老爺神色大變，他壞事做盡，又同肖家一起勾結「百目教」，本就心中有鬼，此刻得知肖家死了個乾淨，已然心驚肉跳，自知大禍臨頭。
不待多想，這人轉身又快步跑到床前，也不理會那美妾的驚呼，只將被褥一掀，伸手一壓床面，立見床板從中裂開，顯出一方暗格。
「發生什麼事兒了？慌慌張張的。」美妾心有不滿地抱怨著。
那官老爺卻沒心思搭理她，只小心翼翼的從暗格里取出一塊用明黃色布帛包好的物件，然後抱在懷中，嘴裡不住念叨著，「百目菩薩保佑，百目菩薩保佑！」
晨風掠入，布帛掀起，隱隱約約，卻見其中似是裹著一尊黑色神像，體生百目，恍惚間百目齊張，骨碌轉動，猶如活物。
……
隨著東邊天光初現，天津南門口，一個正在街上給人摸骨算命的老道士突然抽動了一下鼻子，然後又嗅了嗅，接著左手一抓，繞過卦攤，當街抓過來一條胳膊。
「嘿，秦半仙，你不好好算命這是作甚？」
卻說這條胳膊的主人是誰，非是旁人，赫然就是鄭平。
好在經李幽明那麼一提醒，他總算趕上了時候，趕在雞叫前從刑場爬了起來。
眼下再見天光，恍如隔世。
再看那老道，身著一件瞧不出本色的破爛道袍，滿頭亂髮隨意挽了個道髻，身骨高瘦，面色蠟黃，兩隻三角眼一個勁兒的在鄭平身上來回打量。
鄭平可沒心思和這老道墨跡，他還記得李幽明的話，得去挑兩隻上等的肥雞，以報救命之恩。
再說了，李幽明腦袋被砍了都還能縫上，這不是鬼就是神，要麼就是高人。鄭平雖說膽小怕事，卻也知曉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遇到這等人物，定是造化一場，哪敢耽擱。
可那老道士卻死死抓著他的手，眯著眼睛，語出驚人地道：「爺們兒，昨晚是不是遇上了什麼怪事兒？」
鄭平聞言心頭大驚，但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地道：「你這老道，不是說回家省親去了麼？怎得這麼快又回來了？天津離那江西可得好些日子呢。」
這卻是一位混跡於市井中的人物，人送外號「秦半仙」。平日裡靠摸骨看相、擺攤算卦為生，一張巧嘴那是能說會道，逢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坑蒙拐騙，樣樣精通。
可有一樣，這老道不坑窮人。
秦半仙一聽這話，乾脆一屁股坐了回去，連同掐著鄭平胳膊的手也鬆開了，神色古怪至極，「別說了，走半道遇上了一樁邪乎事兒，不得已又回來了。」
「邪乎事兒？」要說別的鄭平可沒什麼興趣，但要提到邪乎事兒，他立馬來了精神，「您老給說說。」
老道士人老成精，面上不見回應，一隻皺皺巴巴的右手卻在鄭平面前不住搓磨著。
鄭平見狀臉色一黑，不情不願的從身上摸出一枚大錢，「趕緊說，要是敢騙我，小心我請你吃兩頓牢飯。」
老道士見錢眼開，嗅著街面上的煙火氣，笑眯眯的呲出兩顆大黃牙，然後才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道：「爺們兒，聽說過殭屍麼？」
「殭屍？」鄭平滿眼狐疑，「你這老道莫不是消遣我？」
哪想秦半仙卻極為認真嚴肅，「我真沒騙你，和我一道的那些人全都丟了性命。據說那玩意兒生前是明朝的一位將軍，被一夥盜墓賊挖了出來，結果屍變化作殭屍，刀槍不入不說，還能隔空吸血，且不懼水火，著實厲害的緊。要不是老道還有些家傳的手段，保准也得搭進去。」
鄭平翻了個白眼，「就你這江湖騙子還有家傳手段？」
如今這天津城可謂龍蛇混雜。三教九流，黑白兩道，各路綠林遊俠，再有各方江湖大寇，南來北往，響馬綹子，但凡有一手絕活兒，都能在天津衛混口飯吃。
可要說裡頭最遭人嫌棄的，就只有四大「撈陰門」的行當了。
「劊子手」蘇太平。
「縫屍人」陳火兒。
「仵作」謝小刀。
「紙紮匠」劉三手。
但要鄭平來說，還得加上眼前這老騙子秦半仙，坑蒙拐騙，巧舌如簧，平日裡沒少坑他。
「您別不信吶。」秦半仙收起大錢，又左右瞧瞧，小心翼翼的從掛攤底下取出一柄木劍，「爺們兒上眼，這可是我師父從龍虎山後山取一截五百年雷擊木做成的木劍，專克邪祟，您瞧瞧，上頭還沾著殭屍血呢，您再聞聞，嘿，腥。」
要說以往，鄭平聽到這話鐵定扭頭就走，可經歷了昨晚的事情，再聽秦半仙說的煞有其事，他忍不住問道：「這把劍多少錢？」
秦半仙眼神一亮，接著又搖搖頭，「家傳之物，概不外售。」
鄭平挑了挑眉，猶疑再三，正想開口，忽聽秦半仙又說，「不過，咱兩也算忘年之交，念在往日裡你幫襯老道的份上，一口價，五塊大洋。」
鄭平聽的一喜，雖說心中尚有疑慮，但這些日子怪事兒頻發，若這東西真有用，也能護佑家宅不是。
念及於此，他正打算拿錢，不料這時街面上走來七八個大漢，人皆拿著一柄帶血的桃木劍，怒氣沖沖的就往這邊趕來。
鄭平瞧的茫然，再一扭頭，就見剛才還煞有其事的老道士這會兒臉色發白，只從卦攤底下取出個裝滿木劍的背簍，轉身就跑。
見此情形，鄭平哪還不明白自己這是又上當受騙了，臉色一黑，忍不住衝著對方的背影啐了一口，「去你娘的。」
只說這人沿途買了酒菜，臨了又似想起什麼，轉身去那成衣鋪挑了件黑色的袍子，這才重新往城郊的城隍廟趕去。
肖家的大火，足足燒了兩個多時辰，總算是熄了。
可附近圍觀的百姓卻驚怒交加。待看清那一具具幼童的屍骸，哪還不明白其中的始末，只將肖家爺孫的屍骨又挑揀出來，好一番挫骨揚灰。
……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天津府府衙內，只說那官老爺正呼呼大睡，懷中還躺著一位臉色嬌紅的美妾，睡意正濃間，忽聽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叩門聲。
這官爺前半夜與那美妾一番雲雨，累得個半死，如今剛睡著不過一個多時辰便被人擾醒，立時怒火中燒，張口就欲呵斥，「你他娘的……」
豈料話未說完，就被門外通風報信之人打斷，「大人，肖家被滅門了。」
只這一句話入耳，官老爺先是短暫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也顧不得儀態，赤著上身就翻下了床，大步趕到門後。
「誰幹的？」
說話的聲兒都在哆嗦。
門外那人的嗓音也變了，「不清楚，但肖府里的人全都被割了腦袋，不像是活人幹的……」
聞聽此言，官老爺神色大變，他壞事做盡，又同肖家一起勾結「百目教」，本就心中有鬼，此刻得知肖家死了個乾淨，已然心驚肉跳，自知大禍臨頭。
不待多想，這人轉身又快步跑到床前，也不理會那美妾的驚呼，只將被褥一掀，伸手一壓床面，立見床板從中裂開，顯出一方暗格。
「發生什麼事兒了？慌慌張張的。」美妾心有不滿地抱怨著。
那官老爺卻沒心思搭理她，只小心翼翼的從暗格里取出一塊用明黃色布帛包好的物件，然後抱在懷中，嘴裡不住念叨著，「百目菩薩保佑，百目菩薩保佑！」
晨風掠入，布帛掀起，隱隱約約，卻見其中似是裹著一尊黑色神像，體生百目，恍惚間百目齊張，骨碌轉動，猶如活物。
……
隨著東邊天光初現，天津南門口，一個正在街上給人摸骨算命的老道士突然抽動了一下鼻子，然後又嗅了嗅，接著左手一抓，繞過卦攤，當街抓過來一條胳膊。
「嘿，秦半仙，你不好好算命這是作甚？」
卻說這條胳膊的主人是誰，非是旁人，赫然就是鄭平。
好在經李幽明那麼一提醒，他總算趕上了時候，趕在雞叫前從刑場爬了起來。
眼下再見天光，恍如隔世。
再看那老道，身著一件瞧不出本色的破爛道袍，滿頭亂髮隨意挽了個道髻，身骨高瘦，面色蠟黃，兩隻三角眼一個勁兒的在鄭平身上來回打量。
鄭平可沒心思和這老道墨跡，他還記得李幽明的話，得去挑兩隻上等的肥雞，以報救命之恩。
再說了，李幽明腦袋被砍了都還能縫上，這不是鬼就是神，要麼就是高人。鄭平雖說膽小怕事，卻也知曉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遇到這等人物，定是造化一場，哪敢耽擱。
可那老道士卻死死抓著他的手，眯著眼睛，語出驚人地道：「爺們兒，昨晚是不是遇上了什麼怪事兒？」
鄭平聞言心頭大驚，但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地道：「你這老道，不是說回家省親去了麼？怎得這麼快又回來了？天津離那江西可得好些日子呢。」
這卻是一位混跡於市井中的人物，人送外號「秦半仙」。平日裡靠摸骨看相、擺攤算卦為生，一張巧嘴那是能說會道，逢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坑蒙拐騙，樣樣精通。
可有一樣，這老道不坑窮人。
秦半仙一聽這話，乾脆一屁股坐了回去，連同掐著鄭平胳膊的手也鬆開了，神色古怪至極，「別說了，走半道遇上了一樁邪乎事兒，不得已又回來了。」
「邪乎事兒？」要說別的鄭平可沒什麼興趣，但要提到邪乎事兒，他立馬來了精神，「您老給說說。」
老道士人老成精，面上不見回應，一隻皺皺巴巴的右手卻在鄭平面前不住搓磨著。
鄭平見狀臉色一黑，不情不願的從身上摸出一枚大錢，「趕緊說，要是敢騙我，小心我請你吃兩頓牢飯。」
老道士見錢眼開，嗅著街面上的煙火氣，笑眯眯的呲出兩顆大黃牙，然後才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道：「爺們兒，聽說過殭屍麼？」
「殭屍？」鄭平滿眼狐疑，「你這老道莫不是消遣我？」
哪想秦半仙卻極為認真嚴肅，「我真沒騙你，和我一道的那些人全都丟了性命。據說那玩意兒生前是明朝的一位將軍，被一夥盜墓賊挖了出來，結果屍變化作殭屍，刀槍不入不說，還能隔空吸血，且不懼水火，著實厲害的緊。要不是老道還有些家傳的手段，保准也得搭進去。」
鄭平翻了個白眼，「就你這江湖騙子還有家傳手段？」
如今這天津城可謂龍蛇混雜。三教九流，黑白兩道，各路綠林遊俠，再有各方江湖大寇，南來北往，響馬綹子，但凡有一手絕活兒，都能在天津衛混口飯吃。
可要說裡頭最遭人嫌棄的，就只有四大「撈陰門」的行當了。
「劊子手」蘇太平。
「縫屍人」陳火兒。
「仵作」謝小刀。
「紙紮匠」劉三手。
但要鄭平來說，還得加上眼前這老騙子秦半仙，坑蒙拐騙，巧舌如簧，平日裡沒少坑他。
「您別不信吶。」秦半仙收起大錢，又左右瞧瞧，小心翼翼的從掛攤底下取出一柄木劍，「爺們兒上眼，這可是我師父從龍虎山後山取一截五百年雷擊木做成的木劍，專克邪祟，您瞧瞧，上頭還沾著殭屍血呢，您再聞聞，嘿，腥。」
要說以往，鄭平聽到這話鐵定扭頭就走，可經歷了昨晚的事情，再聽秦半仙說的煞有其事，他忍不住問道：「這把劍多少錢？」
秦半仙眼神一亮，接著又搖搖頭，「家傳之物，概不外售。」
鄭平挑了挑眉，猶疑再三，正想開口，忽聽秦半仙又說，「不過，咱兩也算忘年之交，念在往日裡你幫襯老道的份上，一口價，五塊大洋。」
鄭平聽的一喜，雖說心中尚有疑慮，但這些日子怪事兒頻發，若這東西真有用，也能護佑家宅不是。
念及於此，他正打算拿錢，不料這時街面上走來七八個大漢，人皆拿著一柄帶血的桃木劍，怒氣沖沖的就往這邊趕來。
鄭平瞧的茫然，再一扭頭，就見剛才還煞有其事的老道士這會兒臉色發白，只從卦攤底下取出個裝滿木劍的背簍，轉身就跑。
見此情形，鄭平哪還不明白自己這是又上當受騙了，臉色一黑，忍不住衝著對方的背影啐了一口，「去你娘的。」
只說這人沿途買了酒菜，臨了又似想起什麼，轉身去那成衣鋪挑了件黑色的袍子，這才重新往城郊的城隍廟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