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真正的戰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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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清城外,洪官營。

  初冬的薄霧尚未散盡,校場上已是鉛子破空聲與弓弦嗡鳴聲交織。數百名士兵分為兩隊,一隊持魯密銃進行輪番射擊,另一隊則挽起大弰弓,對著五十步外的草人箭靶傾瀉著箭雨。

  賀年按刀而立,冷峻的目光掃過場上每一個士兵的動作。

  他至今仍記得從西安出發前,洪承疇將那批四百多名「出身清白」的新兵撥給他時,自己那份「終於能帶正經兵」的欣慰。然而,不過幾天相處,他便窺見了真相——這四百多人,十之八九都曾「落過草」,只不過「從賊」時間有長有短而已。實際上,當時洪承疇招募到的一千八百多人中的大多數,都有過「賊寇」背景,只不過其中大部分害怕洪承疇不收甚至反手把他們砍了,因此沒說實話。

  初聞此事,賀年只覺胸口堵得慌,一種被欺騙的惱怒和根深蒂固的成見讓他幾乎想立刻去找洪承疇問個明白。但連日操練下來,事實卻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些「賊軍」。這些人不僅單兵技藝遠勝普通農夫,學習火器、戰陣也遠比想像中快,更重要的是,他們對軍令的理解和執行,竟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服從,仿佛早已習慣了某種嚴苛的秩序。

  尤其讓他困惑的是這些前「流寇」的軍紀:搶掠、酗酒、鬥毆者寥寥,反倒比許多號稱「王師」的官軍更為整肅。

  同樣的轉變也發生在對張天琳和李萬慶的看法上。起初,他對這兩位名號響亮的「巨寇」統領心存芥蒂,接觸後卻發現,張天琳心思縝密,李萬慶勇猛直率,皆是難得的將才,相處起來反比某些陽奉陰違的官軍將領更為痛快。

  可越是如此,賀年對洪承疇的困惑就越發深重。那個在陝西以雷霆手段鎮壓流寇、動輒斬首示眾的洪督師,如今仿佛換了個人。對臨陣脫逃的知州蘇銓,最終只是讓其「丁憂」了事;對臨清衛吃空餉、以流民充數的驚天弊案,竟也未有深究,只是將可用之兵交由鄧之榮整訓了事。還有之前張家堡「行賄」熊文燦之事……這一切,都與賀年記憶中那個洪亨九相去甚遠。

  「各隊射術、銃法已考核完畢,成績在此。」一名哨長呈上記錄。

  賀年接過,粗略一掃,成績竟比預想還好。他壓下心中雜念,吩咐道:「令鳥銃隊加練快速裝填,弓箭隊練習三十步內速射。午後,各隊互換器械操練。」

  「得令!」

  就在這時,一騎斥候飛奔入營,滾鞍下馬:「報!賀統領,我等前出三十里哨探,沿途只見北面逃來的難民絡繹不絕,問及虜情,皆言語混亂,只知清軍已破衡水,燒殺甚慘,具體兵勢、動向,無人能說清。」

  賀年眉頭緊鎖,揮退斥候。敵情不明,乃兵家大忌。這些難民帶來的信息支離破碎,除了加劇恐慌,於戰事並無大益。他正沉吟間,忽見營門外數騎馳來,當先一人正是洪承疇。

  「大人。」賀年快步上前,抱拳施禮。

  洪承疇勒住馬,目光掃過校場上操練的士兵,微微頷首,問道:「怎麼樣,有什麼新消息嗎?」

  「回大人,目前沒有確切消息。只知建奴仍在直隸境內掃蕩,難民稱其已攻破衡水,燒殺搶掠。景州方向,暫無動靜。」

  洪承疇「嗯」了一聲,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淡淡道:「多派斥候,廣布眼線,務必弄清虜騎主力動向。」

  話音剛落,又一騎快馬如飛而至,馬上騎士汗透衣背,高舉一封插著羽毛的信函:「急報!山東巡撫顏大人加急文書!」

  洪承疇接過信,拆開火漆,迅速瀏覽。

  「顏繼祖信中說。」洪承疇將信箋遞給賀年,聲音平穩無波,「建奴不下二萬人正沿運河而下,直逼德州。他麾下僅有標營三千並些許鄉勇,自忖難敵,故向我求援,言辭懇切,近乎哀告。」

  賀年心中一震。二萬清軍!若真撲向德州,以顏繼祖那點兵力,絕無幸理。他抬頭看向洪承疇:「大人,德州若失,臨清唇亡齒寒!是否……」

  洪承疇卻抬手打斷了他,目光望向東北方向,仿佛能看到德州城下的景象。

  他心中想的卻是另一回事:按他知曉的「歷史」,而是從臨清附近進入山東,攻占東昌,接著圍困了濟南,顏繼祖全程奉命防守德州,卻守了個寂寞,事後還因此被棄市。

  「可別來連累我,我還想活著呢。」洪承疇心想。

  「昨日有虜騎數十突至城下,襲殺撤離百姓,狀況頗慘……更有五六騎突入城內,四處縱火。雖被殲滅,然軍民震恐,人心惶惶……」賀年讀到這裡,倒吸一口涼氣,「虜騎竟敢如此猖獗!看來其兵鋒確已逼近!」


  洪承疇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疑慮。

  顏繼祖是否因恐慌而誤判了形勢?抑或……清軍的戰略真的因某些未知因素而改變了?

  「聚將。」洪承疇沉聲下令。

  很快,周文清、鄧之榮以及樓煩四營統領張天琳、李萬慶、賀年、洪盛齊聚臨時搭建的軍帳之中。

  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瀰漫的凝重氣氛。

  洪承疇將顏繼祖的求援信傳閱眾人,而後道:「情況便是如此。顏撫台求援,言語迫切。德州安危,關乎山東門戶,亦與臨清休戚相關。是否救援,如何救援,諸位有何見解,盡可直言。」

  帳內頓時議論紛紛。

  張天琳率先開口,聲音洪亮:「大人!唇亡齒寒之理,顯而易見!德州若失,虜騎便可長驅直入,蹂躪山東腹地,屆時我臨清孤城難守!末將以為,當速發精兵馳援!」

  李萬慶摩挲著刀柄,粗聲道:「顏繼祖那三千標營,我看夠嗆能頂住韃子兩萬大軍。咱們不去,德州必破!咱們這兩千多騎兵,雖然人少,但都是能打的,加上鄧僉事正在整訓的車營,未必不能與韃子周旋一番!」

  鄧之榮則顯得更為謹慎:「張、李二位所言在理。然我軍新附之眾未及充分整合,車陣亦未純熟。貿然以弱勢兵力遠離堅城,與虜野戰,風險極大。是否可遣一軍前出策應,主力仍固守臨清,依託城防與車陣,以靜制動?」

  周文清沉吟道:「鄧僉事所慮亦是。然若坐視德州淪陷,於道義有虧,亦恐寒了山東將士之心。是否可先派精銳斥候,核實敵情再定行止?」

  洪盛則搖搖頭:「兵貴神速,倘若我軍先去探聽情況而不是立刻救援,萬一建奴先行攻占了德州,那就太晚了。」

  洪承疇靜靜聽著,目光從一張張或激昂、或凝重、或沉思的臉上掃過。他心中權衡利弊:出兵,則可能中了清軍的調虎離山之計,導致臨清、東昌丟失;不救,萬一德州危殆,山東必然門戶洞開。

  更重要的是,歷史似乎正在偏離軌道,他不能再完全依賴「先知」。

  商議了不知多久後。

  「好,就這麼定了。」

  夜深了。

  一隊騎兵沿著運河,向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為首的正是洪承疇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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