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安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67章 安排

  「可—可咱老話兒講『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啊!」

  趙三爺捏著剃刀,眉頭擰成了疙瘩,滿臉都是困惑和不認同,仿佛陸景知提出的是個極其荒唐的主意。

  「這是老祖宗的規矩哇!你這咔嚓剪了大半截子去,不、不太好吧?」他的常識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手裡的剃刀都有些猶豫不決。

  陸景知靠在躺椅上,聞言挑起一邊眉毛,嘴角勾起一絲略帶嘲諷的弧度:

  「趙三爺,」他慢悠悠地反問,「您覺著,就我陸景知在老陸家那點兒名聲—還缺『

  不孝』這頂帽子戴嗎?」

  這句話像把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趙三爺的記憶匣子。他想起了老齊氏的哭天搶地,

  想起了陸老頭的唉聲嘆氣,想起了村里傳得沸沸揚揚的「大房逆子」—

  嘿!可不是嘛!這主兒早就被自家爹娘指著鼻子罵「忤逆不孝」了,剪不剪這點頭髮,還真算不上多大罪過!橫豎就是個田舍翁,又不考功名,不戴冠冕,留著一頭頭髮圖啥?官府衙役吃飽了撐的也不會為這事上他家門!

  再想想,除了痢痢頭,那些戰場上腦袋開了瓢的,或是遭了災的,不也有剃光了頭抹藥的嗎?

  「行—行吧!」趙三爺認命般地嘆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你是主家,你說了算!剪!不過—將來你可別後悔來找小老兒麻煩!」

  「放心,絕不後悔!」陸景知斬釘截鐵,「來吧,三爺!先剪頭!利索點!」

  趙三爺的手藝,真真是又快又穩!他是靠閹豬劁狗的手養活自己的,那精準度,對付陸景知這點頭髮簡直是牛刀殺雞。

  一把銀剪上下翻飛,「咔嚓咔嚓」的快響聲如同爆豆子般密集!散落的青絲紛紛揚揚,不過小半盞茶的功夫,原先陸景知那一腦袋頗為自豪(現在看是累贅)的長髮,便跟割稻子似的齊茬落地,整個腦袋清爽了大半,只剩下短短的一層青茬。

  「瞅瞅!」趙三爺隨手遞過一面磨得光滑溜的銅鏡,神情帶著點完成後的審視。

  銅鏡里映出個頂著貼著頭皮短毛的新形象,著實—粗獷不羈。

  陸景知眉頭微蹙:「三爺,這剪的—有點狂野奔放啊?」

  他趕忙抬手比划起來:「前面這頭髮,鬢角這兒,得要個—怎麼說呢,齊整點的弧度!對對,劉海稍帶點斜分的感覺!還有腦後,尤其脖子根兒這兒小絨毛,用你刮鬍刀給刮乾淨溜!鬢角也修修—」

  趙三爺哭笑不得,他是剃頭匠,不是繡娘!

  但看在主顧的份上,他只得拿出干副業(剃頭)的耐心,重新端起刮鬍刀一這可就是他的吃飯傢伙了,能給小豬崽精準「去勢」的鋒利刀刃!溫熱的毛巾再次敷上臉頸,軟化毛髮。

  趙三爺則將刮刀在一塊油光發亮的厚牛皮帶上來回「贈贈」疾走,刀刃寒光閃爍,發出悅耳的「嘶啦」聲。

  鬍子、鬢角、後頸的絨毛—刀鋒所過之處,如同熱湯沃雪,寸寸淨爽!

  其後的刮臉更是庖丁解牛般嫻熟精準。

  輪到掏耳朵時,那根細長的鵝毛掏耳簽,在趙三爺手中似乎有了生命,探入轉出,搔刮勾撓,分寸拿捏得陸景知渾身舒坦得只想嘆氣。

  「怪了,」趙三爺收拾著工具,忍不住又仔細打量陸景知的臉,「咋個覺得你—收拾完這一頓,瞧著比以前精神頭旺多了?還顯著年輕些?」

  陸景知享受著這煥然一新的清爽感,心情大好,順嘴道:「那是自然!不用再給老陸家當牛做馬賣命了,心氣兒自然就足了!再加上嘛—」

  他拖長了調,賣了個關子,「我這叫『注重保養,!」

  「保養?啥保—啥養?」趙三爺懵了,這又是個新詞兒。

  「就是講究衛生!」陸景知笑道,「勤洗頭!勤洗澡!勤洗臉!勤換衣裳被褥!身上沒油膩蟲虱,可不就透著清爽勁兒嗎?」

  「—」趙三爺一時語塞,只覺得這陸老爺的做派是越發奇特了。

  一套「理髮刮臉掏耳朵」的三件套服務做完,趙三爺麻利地伸出帶著老繭的手掌,露出淳樸的市儈:「活兒做停當啦!理髮兩文!刮鬍子刮臉兩文!掏耳朵—算您一文!攏共五文錢!」

  陸景知對著銅鏡又端詳了幾眼,嘿!還真別說!短髮根根精神,臉頰乾淨光滑,連眼神都似乎更亮了三分!這副乾淨利落的模樣,配上他日漸恢復的健碩體魄,才真有點「穿越者本我風采」的意思了!


  「錢好說!趙三爺,別急收攤子,大單來了!」陸景知笑眯眯地一指院中。

  果然,話音剛落,秦老頭第一個躥了過來,大手一揮,豪氣干云:

  「趙老哥!照著咱陸老爺這寸頭』式樣,給我也來一整套!刮臉掏耳朵不能少!」

  他看著陸景知清爽利索的樣子,想起當年在營里為了方便裹傷也曾剃過頭,那份自在勁兒又回來了!主家都不在乎,他這個老兵油子更懶得守那「髮膚」規矩!

  趙三爺看著秦老頭的腦袋,再瞧瞧陸景知的新髮型一原來這東西叫「寸頭」?

  「成!老弟是個明白的!」他樂呵呵地應下。

  有了打頭的,左志宏也鬆動了些,雖未剪寸頭,但也讓把遮眉蓋眼的亂毛修了修,鬍子臉面颳得乾乾淨淨。

  喻娘子的男人本就是地里刨食的莊稼把式,也大咧咧選了全套「寸頭套餐」。

  少年唐定書和幾個小孩,自然沒鬍子可刮。那些被買的壯勞力里,有三個膽大的,瞧著主家和秦老頭那短毛精悍的模樣覺得新鮮,也一咬牙加入了「寸頭營」。

  一時間,院子成了露天理髮鋪,趙三爺忙得團團轉,手中銅板叮噹作響,荷包鼓囊囊,臉上笑開了花。

  「陸老爺!下回再有這『大買賣』,可務必記得叫小老兒啊!」趙三爺臨走前高聲囑附。

  陸景知笑著送他出院門:「三爺放心!您手藝在這擺著,想找別人我還不放心呢!」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熱水澡洗過、新衣服換上、腦袋也煥然一新的眾人被重新聚集到陸景知面前。

  那份賣身契約,此刻就攥在陸景知手中,沉甸甸的如同契約的分量。

  「秦老漢!」陸景知點名,聲音透著主家的威嚴,「日後這牲口棚子裡的一幹活物,

  就交給你了!咱們傢伙計暫時還不多,一頭老黃牛,兩頭犟毛驢,四口產奶的母羊,兩頭哼哼待宰的肥豬,還有幾窩蹦躂的兔子。驢騾牛羊你熟絡,這兔子嘛—」

  秦老頭挺了挺腰板(雖然還是佝僂):「老爺放心!老馬識途,牲口的習性都在老漢這兒揣著呢!這免子—」

  陸景知道,「你就跟丫頭們學學,伺候得妥帖些!」

  陸景知又轉向另一個精悍漢子,「左志宏!你幫襯著秦老漢,用豆腐坊磨出來的那些香噴噴的豆渣去餵豬!有空去打些鮮嫩豬草回來。眼下就倆小豬崽,過幾日咱們多買些苗子回來,攏共十八口豬的吃喝拉撒,你倆多費心!豆腐坊那邊忙起來,也搭把手!」

  「是!老爺!」左志宏抱拳應道,聲音沉穩有力。

  「喻娘子!」陸景知看向那樸實的婦人,「往後這灶頭、廚房,就是你施展的地盤了!有什麼拿捏不準的,儘管問我家大兒媳林氏!得空了,也去豆腐坊那邊搭把手。你家男人,」

  他指了指喻娘子身後的壯實漢子,「力氣足,就跟著我大郎,聽他指派活兒!至於你倆小的—」

  他目光掃過那雙緊緊依偎著母親的兒女,「眼下還小,不用給他們派活計。讓他們跟著我家那群皮猴兒玩鬧,學認字的時候也去旁邊跟著瞅瞅、聽聽就好。」

  隨後,他掃了一眼那十個眼神透著敬畏的精壯男子:「你們也跟他一樣!都聽大郎的安排!地里的活兒、豆腐坊搬搬抬抬的重件,就是你們的差事!」

  最後,陸景知的目光落在了那清瘦的少年身上。

  「唐定書!」

  他喚道,語氣平和了些。這孩子確實瘦弱,跟地里的壯把式沒法比。真是應了那句「百無一用是書生」?不過嘛—無用之用,方為大用!

  「學生—在!」唐定書下意識地想抱拳,又覺得不對,連忙躬身。

  「你這名字起得不錯,有股書卷氣!」

  陸景知贊了一句,「這樣,你主要的活兒,就在豆腐坊那邊搭把手,輕省些,搬不了重物就做些計數收攏的活計。另外一」

  他加重了語氣,「每日上午,勻出一個時辰來!你得給我家那一窩大大小小、大字不識幾個的崽子們開蒙!教他們認字!寫字!」

  唐定書心頭一震,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喜和明悟!原來這才是主家買下他們兄妹的真正原因!給家裡開蒙!

  他立刻深深一揖:「學生—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老爺所託!」這東家,有眼光!難怪能掙下這偌大家業!


  「我也不指望他們能考個狀元榜眼,」陸景知擺擺手,「能認得常見的字,會寫個名字、算個數就行!」

  「明白!老爺放心!」唐定書鄭重應下。

  「唐定依,」陸景知看向那怯生生的小丫頭,「你就跟著我家大丫二丫她們,學著紡線織布、操持家務,該幹啥幹啥。」

  「嗯—」小姑娘小聲應道。

  「至於小定皓—」陸景知看著那躲在兄長身後的小男孩,「陪娃娃們玩就是你的正經事!去吧!」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個顯得最侷促也最周正的楚音兒身上:「楚音兒,你就專門伺候在我身邊。端茶遞水,清洗衣物被褥這些事兒,都歸你。」

  「是,老爺。」楚音兒福了福身子,心道這確實是丫鬟的本分。

  一切安排妥當,陸景知便領著眾人穿梭於宅院之間,將空置的房間一一分派下去。或是幾人擠一個通鋪(壯勞力們),或是稍微寬敞些(喻娘子一家)。

  末了,楚音兒被安排在了陸景知居住的主院偏廂一方便就近伺候。

  待僕人們將各自微薄的行李歸置進新「家」,陸景知又親自帶著他們把整個宅邸一從氣派的豆腐坊、整齊的牲口棚、寬綽的糧倉到規整的起居院落—快速轉悠介紹了一圈。

  隨後,一聲令下,所有人都如螺絲釘般,「咔噠」一聲嵌入了陸家這架新機器的各自位置。

  陸景知終於可以再次心安理得地歪倒在自己那張鋪著軟墊的躺椅上。

  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樹影灑在院中,暖洋洋的。遠處新來的僕役們忙碌而略帶生澀的聲響隱隱傳來,空氣中飄蕩著一種新秩序建立的蓬勃氣息。

  他眯著眼,忽然想起:

  「唔—馬上就該立夏,端午節也快了。

  峴林東村這一片,似乎沒有吃粽子的風俗。人們更習慣在端午那天飲一杯驅邪避穢的雄黃酒,手腕腳腕上紮起寓意吉祥的五色彩繩,再吃幾枚染得紅彤彤象徵喜慶的雞蛋。

  當然,最重要的,是帶上香燭供品,去後山墳頭祭奠一下沉睡在黃土壟中的列祖列宗想到這茬,陸景知拍了拍腦門:

  「嘖!差點把要緊事忘了!按那分家文書的規矩,端午還得給老宅那兩位『太老爺』送節禮啊—」

  儘管萬分不想去沾那攤渾水,可白紙黑字、村里族老都見證過的文書擺在那兒,躲是躲不掉的。

  他有些無奈地咂咂嘴:

  「算了算了—反正自家也要過節置辦東西,明天正好再去趟縣城!除了再踅摸些豬羊崽子回來擴大牲口棚,也得趕緊去採買些雄黃酒、五色線、紅染料什麼的回來,順便—把堵心那份節禮也一併辦了吧。」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