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連降三級
明朝雖已亡了，錦衣衛卻傳了下來。
錦衣衛有個大殺器，叫做詔獄。朝廷有一整套完整的司法體系，也就是所謂的三法司，即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
刑部管立案抓人，都察院審案，大理寺負責判決，三個衙門互相配合，互相監督。但錦衣衛有權繞過三法司，直接抓人，並送進詔獄裡審理。至於如何審理，除了皇帝，誰也管不著，完全不受制約。
在文武百官的眼裡，詔獄就是人間地獄，進了詔獄，很少有能活著出來的。即便出去了，也因長期的精神折磨和非人的酷刑而失去了正常生活的能力。
外人都以為詔獄裡只有暗無天日的牢房，其實裡面還有軟禁罪名未定待審官員的小院。
說是小院，其實就是院中之院，一個大院子用牆隔成一個個小院子，一道鐵門鎖著，進去便是一塊數丈見方的院子，三間小屋，各有房門，互不相通。西邊一間關押被審的官員，正中那間是暗審口供的錄房，錦衣衛的提審房都是明暗兩間，提審犯人在外面的明間，記錄口供的人在隔壁暗間，這樣是為了便於套供，犯人見無人記錄，就會把原本不願招的話在不經意間說出來，充滿了陰謀。
東邊那間是看守番子的住處。
八月十四的月亮升上了東牆，天也就剛黑不久。
屋內就一張床，一個木桌，一把椅子。
沒有看守，窗大開著，門也大開著，屋外院子裡的草蟲聲格外響亮。
賈瑾懶得點燈，坐在窗下的木桌旁，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出神。
一轉眼三天過去了，若不是每天都有人送飯，他都覺得自己被遺忘了。沒人來提審，送飯的番子也不說話。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有人開鎖的聲音，還有人說話的聲音，接著是鐵門被推開的「咯吱」聲，一盞燈籠慢慢地向這邊飄來。
「怎麼不點燈啊？」
賈瑾眉一挑，太監？
越來越近了，他也看清了來人，一個打著燈籠的小太監和一個穿著便服的老太監。
古人講究三十而須，這個年紀還沒鬍鬚，一定是太監。
賈瑾打燃火絨，點亮了木桌上的油燈，微光昏黃。
那小太監將燈籠掛在窗邊，退了出去，接著是關院門的聲音。
老太監慢慢走了進來，正是戴權。
他將賈瑾審視了一遍，轉身在床邊坐下。
賈瑾帶著疑問的目光望向老太監，在心裡猜著此人是誰。
戴權像是看透了賈瑾的心事，平和地說道：「我叫戴權，現在司禮監任掌印之職。」
司禮監掌印？大內總管，太監頭頭？！
賈瑾來不及細想，立刻站起來，行了一個軍禮：「內相。」
戴權點了點頭：「坐著說話吧。」
賈瑾坐下，默默地望著他，等待著「雷霆雨露」。
戴權：「你後悔嗎？」
賈瑾反問道：「南城的事，內相知道嗎？皇上知道嗎？」
戴權也沒答話，反問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賈瑾先是一怔，接著臉上露出了失望。
戴權：「這裡是京城，不是你的軍營。老百姓犯了律條，有朝廷的律法在。」
「他舅舅是都御史！」賈瑾突然有些激動起來，「他如此囂張，怕是早不止一次欺凌百姓、草菅人命了......那時候，朝廷的律法又在哪兒呢？！」
果然是年輕氣盛，戴權仍然十分平和：「皇上日理萬機，心繫的都是軍國要務......按規矩，順天府上報三法司，三法司審理後再上報內閣，最後才呈送上書房。」
不等賈瑾開口，他接著說道：「皇上並非你所想的那般洞察一切。底下的官員若真串通起來，刻意遮掩，許多事，皇上也難知其內情啊！」
看著滿臉都是真誠的戴權，賈瑾內心吐槽：若非親眼瞧見錦衣衛帶走了陳老漢，他差點就相信了。
他突然想起件事，那些錦衣衛為何會出現在那裡？是早就盯上了都御史外甥，還是說，他們在監視自己？！
這念頭剛在腦子裡冒頭，就被否決了。錦衣衛監視的都是那些掌握重權大臣，他這樣的，不夠格。
見賈瑾不說話，戴權也不再廢話：「皇恩浩蕩，案子已經查清：都御史勾結大相國寺，欺壓百姓，謀財害命......數罪併罰，斬立決！王家和大相國寺也受到了應有的處罰，算是還了受害百姓一個公道。」
「遲來的公道叫真相，不叫公道。」賈瑾小聲嘟囔。
戴權沒理會他，接著說道：「都御史是東林黨骨幹，他們不敢質疑錦衣衛的判決，便將矛頭對準了你，要殺你以正國法......」
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賈瑾，見他竟露出輕蔑的笑，微微一愣，「你是金陵人，該知道東林黨的。內閣五位閣臣，東林黨就占了三個，甚至之前占了四個......至於六部九卿衙門，一多半都是他們的人。」
他嘆了口氣，「很多時候，皇上也是身不由己，被時局推著走。」
賈瑾點了點頭，這話他相信，皇帝靠陰謀和東林黨的支持上位，加上株連了太多的勛貴武將，至今沒能徹底掌控北方軍隊。
「雖說事出有因，但你畢竟殺了人，還是知法犯法......」
見賈瑾沒有任何反應，戴權眉頭皺了一下，「皇上素來惜才，又念及你曾為朝廷立下軍功，硬是頂住各方壓力，將你護了下來。但東林黨那邊依舊不依不撓的，無奈，只得將你降三級，外加一個江南道御史，才算平息此事。」
見戴權盯著自己看，賈瑾：「怎麼了？」
戴權眼角扯了一下，道：「你該對著皇城謝恩的。」
「啊？哦！」
賈瑾立刻站了起來，對著皇城方向拱手。
「這個時候要行跪拜大禮......算了，下次吧。」
戴權苦笑了笑，跟著從袖袍中掏出一個紙折略節，「看看吧。」
賈瑾接過展看，頓時吃了一驚：林如海遇伏、賈敏疑似中毒、私鹽販子、鹽幫、東林黨、江南士紳......
看著看著，他突然反應過來了，皇帝這是要他做刀，替他殺人，劈開江南的網。
降三級是正五品，揚州守備就是正五品武官。
明知道是個火坑，他卻不得不往裡跳，否則出不了詔獄大門。
戴權一眼便從他眼裡看到了心裡，煦煦地說道：「陛下惜才，且念舊。憑你這身本事，只要肯盡心竭力，前程必不可限量，莫說封侯拜將，便是更進一步的功名前程，也未必不可啊！」
念舊？
賈瑾心中冷笑，這才八年，就要清洗扶他上位的東林黨了！
戴權：「已經通知了賈家，明兒一早會有人來接你，好好過個中秋節，後天就動身吧。」
賈瑾：「後天？這麼急？！」
戴權嘆了口氣：「國庫已經快空了。」
賈瑾沉默了片刻：「我有件事想問內相......」
戴權：「說。」
賈瑾望著他：「是誰出賣了我們？」
戴權也望著他：「我說是東林黨，你信嗎？」
「為什麼？」
「內閣首輔溫景初是太子外祖。」
「我們是被大皇子牽連了？」
戴權點了點頭。
「大皇子有機會嗎？」賈瑾突然問道。
戴權愣了一下，道：「皇上龍筋虎骨，聖體旺強。」
賈瑾明白了，這是在提醒他，抱緊皇帝的大腿。
「謝內相！」賈瑾深深地揖了下去。
戴權滿意地點了點頭。
錦衣衛有個大殺器，叫做詔獄。朝廷有一整套完整的司法體系，也就是所謂的三法司，即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
刑部管立案抓人，都察院審案，大理寺負責判決，三個衙門互相配合，互相監督。但錦衣衛有權繞過三法司，直接抓人，並送進詔獄裡審理。至於如何審理，除了皇帝，誰也管不著，完全不受制約。
在文武百官的眼裡，詔獄就是人間地獄，進了詔獄，很少有能活著出來的。即便出去了，也因長期的精神折磨和非人的酷刑而失去了正常生活的能力。
外人都以為詔獄裡只有暗無天日的牢房，其實裡面還有軟禁罪名未定待審官員的小院。
說是小院，其實就是院中之院，一個大院子用牆隔成一個個小院子，一道鐵門鎖著，進去便是一塊數丈見方的院子，三間小屋，各有房門，互不相通。西邊一間關押被審的官員，正中那間是暗審口供的錄房，錦衣衛的提審房都是明暗兩間，提審犯人在外面的明間，記錄口供的人在隔壁暗間，這樣是為了便於套供，犯人見無人記錄，就會把原本不願招的話在不經意間說出來，充滿了陰謀。
東邊那間是看守番子的住處。
八月十四的月亮升上了東牆，天也就剛黑不久。
屋內就一張床，一個木桌，一把椅子。
沒有看守，窗大開著，門也大開著，屋外院子裡的草蟲聲格外響亮。
賈瑾懶得點燈，坐在窗下的木桌旁，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出神。
一轉眼三天過去了，若不是每天都有人送飯，他都覺得自己被遺忘了。沒人來提審，送飯的番子也不說話。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有人開鎖的聲音，還有人說話的聲音，接著是鐵門被推開的「咯吱」聲，一盞燈籠慢慢地向這邊飄來。
「怎麼不點燈啊？」
賈瑾眉一挑，太監？
越來越近了，他也看清了來人，一個打著燈籠的小太監和一個穿著便服的老太監。
古人講究三十而須，這個年紀還沒鬍鬚，一定是太監。
賈瑾打燃火絨，點亮了木桌上的油燈，微光昏黃。
那小太監將燈籠掛在窗邊，退了出去，接著是關院門的聲音。
老太監慢慢走了進來，正是戴權。
他將賈瑾審視了一遍，轉身在床邊坐下。
賈瑾帶著疑問的目光望向老太監，在心裡猜著此人是誰。
戴權像是看透了賈瑾的心事，平和地說道：「我叫戴權，現在司禮監任掌印之職。」
司禮監掌印？大內總管，太監頭頭？！
賈瑾來不及細想，立刻站起來，行了一個軍禮：「內相。」
戴權點了點頭：「坐著說話吧。」
賈瑾坐下，默默地望著他，等待著「雷霆雨露」。
戴權：「你後悔嗎？」
賈瑾反問道：「南城的事，內相知道嗎？皇上知道嗎？」
戴權也沒答話，反問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賈瑾先是一怔，接著臉上露出了失望。
戴權：「這裡是京城，不是你的軍營。老百姓犯了律條，有朝廷的律法在。」
「他舅舅是都御史！」賈瑾突然有些激動起來，「他如此囂張，怕是早不止一次欺凌百姓、草菅人命了......那時候，朝廷的律法又在哪兒呢？！」
果然是年輕氣盛，戴權仍然十分平和：「皇上日理萬機，心繫的都是軍國要務......按規矩，順天府上報三法司，三法司審理後再上報內閣，最後才呈送上書房。」
不等賈瑾開口，他接著說道：「皇上並非你所想的那般洞察一切。底下的官員若真串通起來，刻意遮掩，許多事，皇上也難知其內情啊！」
看著滿臉都是真誠的戴權，賈瑾內心吐槽：若非親眼瞧見錦衣衛帶走了陳老漢，他差點就相信了。
他突然想起件事，那些錦衣衛為何會出現在那裡？是早就盯上了都御史外甥，還是說，他們在監視自己？！
這念頭剛在腦子裡冒頭，就被否決了。錦衣衛監視的都是那些掌握重權大臣，他這樣的，不夠格。
見賈瑾不說話，戴權也不再廢話：「皇恩浩蕩，案子已經查清：都御史勾結大相國寺，欺壓百姓，謀財害命......數罪併罰，斬立決！王家和大相國寺也受到了應有的處罰，算是還了受害百姓一個公道。」
「遲來的公道叫真相，不叫公道。」賈瑾小聲嘟囔。
戴權沒理會他，接著說道：「都御史是東林黨骨幹，他們不敢質疑錦衣衛的判決，便將矛頭對準了你，要殺你以正國法......」
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賈瑾，見他竟露出輕蔑的笑，微微一愣，「你是金陵人，該知道東林黨的。內閣五位閣臣，東林黨就占了三個，甚至之前占了四個......至於六部九卿衙門，一多半都是他們的人。」
他嘆了口氣，「很多時候，皇上也是身不由己，被時局推著走。」
賈瑾點了點頭，這話他相信，皇帝靠陰謀和東林黨的支持上位，加上株連了太多的勛貴武將，至今沒能徹底掌控北方軍隊。
「雖說事出有因，但你畢竟殺了人，還是知法犯法......」
見賈瑾沒有任何反應，戴權眉頭皺了一下，「皇上素來惜才，又念及你曾為朝廷立下軍功，硬是頂住各方壓力，將你護了下來。但東林黨那邊依舊不依不撓的，無奈，只得將你降三級，外加一個江南道御史，才算平息此事。」
見戴權盯著自己看，賈瑾：「怎麼了？」
戴權眼角扯了一下，道：「你該對著皇城謝恩的。」
「啊？哦！」
賈瑾立刻站了起來，對著皇城方向拱手。
「這個時候要行跪拜大禮......算了，下次吧。」
戴權苦笑了笑，跟著從袖袍中掏出一個紙折略節，「看看吧。」
賈瑾接過展看，頓時吃了一驚：林如海遇伏、賈敏疑似中毒、私鹽販子、鹽幫、東林黨、江南士紳......
看著看著，他突然反應過來了，皇帝這是要他做刀，替他殺人，劈開江南的網。
降三級是正五品，揚州守備就是正五品武官。
明知道是個火坑，他卻不得不往裡跳，否則出不了詔獄大門。
戴權一眼便從他眼裡看到了心裡，煦煦地說道：「陛下惜才，且念舊。憑你這身本事，只要肯盡心竭力，前程必不可限量，莫說封侯拜將，便是更進一步的功名前程，也未必不可啊！」
念舊？
賈瑾心中冷笑，這才八年，就要清洗扶他上位的東林黨了！
戴權：「已經通知了賈家，明兒一早會有人來接你，好好過個中秋節，後天就動身吧。」
賈瑾：「後天？這麼急？！」
戴權嘆了口氣：「國庫已經快空了。」
賈瑾沉默了片刻：「我有件事想問內相......」
戴權：「說。」
賈瑾望著他：「是誰出賣了我們？」
戴權也望著他：「我說是東林黨，你信嗎？」
「為什麼？」
「內閣首輔溫景初是太子外祖。」
「我們是被大皇子牽連了？」
戴權點了點頭。
「大皇子有機會嗎？」賈瑾突然問道。
戴權愣了一下，道：「皇上龍筋虎骨，聖體旺強。」
賈瑾明白了，這是在提醒他，抱緊皇帝的大腿。
「謝內相！」賈瑾深深地揖了下去。
戴權滿意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