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爾朱的權與力（上）
提到鮮卑與契胡的宿怨，高歡變得有些猶豫不決。
葛榮見此方法奏效，趁勝追擊。
他大手一揮，華貴的衣袍拂過一旁的將士，慷慨激昂地說道：「將軍雖為漢人，但自小就在鮮卑人中間長大，難道真的願意加入契胡的部隊，反過來與舊日的鮮卑故友們為敵嗎！」
高歡猛然怔醒，定睛向葛榮身邊的軍隊看去——在其周圍，滿是當年一起在懷朔鎮浴血奮戰的戰友，有臨街賣吃食的阿鹿桓，有一起打掃過戰場的勿忸於，還有比試過射藝騎術的俟力伐……
他們都曾與高歡生活在同一個鎮子裡，從事過相同的工作，有過親切的交流……
高歡默然，想起那跟隨自己逃出懷朔的一百多個兄弟，哪個不是對自己忠心耿耿？哪個不對自己肝膽相照？又有哪個不是鮮卑人？
而今，他們又身在何處呢？
在那段不歸路中，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們無一不為高歡能夠活下來而努力奮戰，直到流干最後一滴血！
而現在的自己，居然要反過來與鮮卑人為敵？
高歡無論如何做不到，他眼神迷離，回首看向身後，那裡有載有妻子兒女的馬車。
婁昭君正掀起馬車的帘子向外張望，她將剛才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內心也生起了多番漣漪。
面對眼前這個問題，比之高歡，婁昭君才是更難以抉擇的那一個，因為她自己全家全族，都是鮮卑人……
與高歡恩愛，生下來的高沁和高澄的身上，自然而然也有一半的鮮卑血統，無論是婁家、高家還是段家，都徹徹底底的，都註定要與鮮卑人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即便是高歡的姐姐高矜，嫁給了尉景——也是鮮卑人！
這一切的一切，都動搖著高歡和婁昭君的決心。
如今天下大亂，大魏境內的無數勢力都打著民族的旗號起義反叛。
在這個兵連禍結的亂世里，與自己的族群抱團取暖，同氣連枝，是絕大多數人尤為正確的選擇。
之前葛榮禮待婁昭君就是明證，在可預見的未來，同為鮮卑人的葛榮在對待部下時總歸會比身為異族的爾朱榮來得寬容。
這，難道不是鮮卑人心目中想要的君王，想要的天下嗎？
與此同時，葛榮陣中也開始零星響起一些聲響，有些舊時與高歡交好的士卒放下了兵刃，開始遙相呼喚：「高將軍，高將軍，回來吧……」
葛榮也適時向高歡敞開了懷抱，動情地說道：「賀六渾，回到你兄弟的身邊，寡人這裡，才是你最好的歸宿。」
…………
眼見高歡持續動搖，司馬子如已是萬分焦急，他恨不得一記馬鞭直接抽在高歡臉上，好讓他清醒一點。
但礙於高歡那張臉在他的部署里，以後還派得上用場。
他只好先忍下這股怒氣，雙手攥緊了韁繩，強作鎮定地說道：「高兄，以你的聰明才智，難道真的會信這等鬼話嗎？」
高歡抬眼，看向司馬子如，淡淡地說道：「子如難道又有什麼高見？」
「當然！」司馬子如學著葛榮，也是大手一揮，指向對面的鮮卑將士，厲聲喝道：「爾等只談鮮卑與契胡的積怨，為何閉口不談鮮卑與漢人的舊仇？你們敢說，自己打小沒有欺凌過任何一個漢人？你們鮮卑從來沒有屠戮過任何一個漢人的子民嗎！」
司馬子如的指責讓在場不少鮮卑士兵原本略顯高傲的頭顱微微下垂。
剛才葛榮的一番言論讓他們陷入了一種民族狂熱的情緒之中，司馬子如的當頭一棒又讓他們有些警醒過來。
都是在這片草原上混的，誰又比誰乾淨呢？
葛榮見周圍士卒開始有些竊竊私語，心中也是增添了許多怒氣，他怒視著眼前的司馬子如，恨不得把那張嘴給他撕爛。
難怪當初慕容興會這麼討厭這小子，這都是有原因的。
但是場面上，葛榮必須把持住，要是因為小小一句話就破防，定會讓高歡看出其中的端倪，也勢必會徹底失去一員大將。
難道真的要舉起兵刃將這一群人全部就地斬殺？雖說與爾朱榮遲早有一戰，但絕不是這個時候。
六鎮起義軍的實力還太小，南邊有官軍前來討伐，北邊還有新近拿下幽州的杜洛周正在虎視眈眈，隨時打算南下分一杯羹。
萬不可再與西面的爾朱榮撕破臉……
葛榮壓住心中怒火，冷聲道：「小將軍所言，都是陳年舊事罷了，不值一提。」
「陳年舊事？」司馬子如冷笑道，「難道當今天子和太后，王侯與公卿，盡皆不是鮮卑人？爾等既然要以所謂的民族來抱團取暖，為何還要起兵反抗朝廷？直接倒戈卸甲投降不就如願以償了嗎？」
「還有，鮮于修禮難道不是鮮卑人……」
司馬子如的話語句句珠璣，撕破葛榮的偽裝，直擊葛榮的心理防線，氣得葛榮破口大罵：「豎子！閉嘴！」
葛榮的軍陣瞬間變得肅穆起來，士卒們又開始舉起兵刃，冰冷的槍尖直指包圍網中的眾人。
高歡在旁一直默不作聲，在聽到葛榮大喝一聲豎子後，方才如夢初醒。
確然！什麼鮮卑，什麼契胡，什麼漢人，都不過是代號而已，自己逃出懷朔時的初心，難道不是要去找那些洛陽人討回一個公道嗎？
害六鎮軍民的，是洛陽人！害父親高樹生的，是洛陽人！將自己帶出來的老部眾屠戮殆盡的，是杜洛周！
這裡面一樁樁一件件，又有哪件事沒有鮮卑人的影子？
更別提當年北魏鮮卑鐵騎橫掃中原，死在他們鐵蹄之下的漢人何止百萬！那才是真正的屍山血海！又豈是契胡人可比的？
想明白了這一層，高歡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在他看來，所謂民族仇恨，無非是有些人用來掩飾當權者壓迫民眾的說法罷了。
在洛陽王公貴族的眼裡，不會因為你是鮮卑人而不壓迫你，也不會因為你不是鮮卑人而過分壓迫你。
在那群尸位素餐的高位者眼中，底下民眾不過是自己的工具，只要能讓自己過得好，工具的好與壞他們完全不會放在心上。
是以人命如草芥，賤民同螻蟻！
葛榮見此方法奏效，趁勝追擊。
他大手一揮，華貴的衣袍拂過一旁的將士，慷慨激昂地說道：「將軍雖為漢人，但自小就在鮮卑人中間長大，難道真的願意加入契胡的部隊，反過來與舊日的鮮卑故友們為敵嗎！」
高歡猛然怔醒，定睛向葛榮身邊的軍隊看去——在其周圍，滿是當年一起在懷朔鎮浴血奮戰的戰友，有臨街賣吃食的阿鹿桓，有一起打掃過戰場的勿忸於，還有比試過射藝騎術的俟力伐……
他們都曾與高歡生活在同一個鎮子裡，從事過相同的工作，有過親切的交流……
高歡默然，想起那跟隨自己逃出懷朔的一百多個兄弟，哪個不是對自己忠心耿耿？哪個不對自己肝膽相照？又有哪個不是鮮卑人？
而今，他們又身在何處呢？
在那段不歸路中，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們無一不為高歡能夠活下來而努力奮戰，直到流干最後一滴血！
而現在的自己，居然要反過來與鮮卑人為敵？
高歡無論如何做不到，他眼神迷離，回首看向身後，那裡有載有妻子兒女的馬車。
婁昭君正掀起馬車的帘子向外張望，她將剛才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內心也生起了多番漣漪。
面對眼前這個問題，比之高歡，婁昭君才是更難以抉擇的那一個，因為她自己全家全族，都是鮮卑人……
與高歡恩愛，生下來的高沁和高澄的身上，自然而然也有一半的鮮卑血統，無論是婁家、高家還是段家，都徹徹底底的，都註定要與鮮卑人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即便是高歡的姐姐高矜，嫁給了尉景——也是鮮卑人！
這一切的一切，都動搖著高歡和婁昭君的決心。
如今天下大亂，大魏境內的無數勢力都打著民族的旗號起義反叛。
在這個兵連禍結的亂世里，與自己的族群抱團取暖，同氣連枝，是絕大多數人尤為正確的選擇。
之前葛榮禮待婁昭君就是明證，在可預見的未來，同為鮮卑人的葛榮在對待部下時總歸會比身為異族的爾朱榮來得寬容。
這，難道不是鮮卑人心目中想要的君王，想要的天下嗎？
與此同時，葛榮陣中也開始零星響起一些聲響，有些舊時與高歡交好的士卒放下了兵刃，開始遙相呼喚：「高將軍，高將軍，回來吧……」
葛榮也適時向高歡敞開了懷抱，動情地說道：「賀六渾，回到你兄弟的身邊，寡人這裡，才是你最好的歸宿。」
…………
眼見高歡持續動搖，司馬子如已是萬分焦急，他恨不得一記馬鞭直接抽在高歡臉上，好讓他清醒一點。
但礙於高歡那張臉在他的部署里，以後還派得上用場。
他只好先忍下這股怒氣，雙手攥緊了韁繩，強作鎮定地說道：「高兄，以你的聰明才智，難道真的會信這等鬼話嗎？」
高歡抬眼，看向司馬子如，淡淡地說道：「子如難道又有什麼高見？」
「當然！」司馬子如學著葛榮，也是大手一揮，指向對面的鮮卑將士，厲聲喝道：「爾等只談鮮卑與契胡的積怨，為何閉口不談鮮卑與漢人的舊仇？你們敢說，自己打小沒有欺凌過任何一個漢人？你們鮮卑從來沒有屠戮過任何一個漢人的子民嗎！」
司馬子如的指責讓在場不少鮮卑士兵原本略顯高傲的頭顱微微下垂。
剛才葛榮的一番言論讓他們陷入了一種民族狂熱的情緒之中，司馬子如的當頭一棒又讓他們有些警醒過來。
都是在這片草原上混的，誰又比誰乾淨呢？
葛榮見周圍士卒開始有些竊竊私語，心中也是增添了許多怒氣，他怒視著眼前的司馬子如，恨不得把那張嘴給他撕爛。
難怪當初慕容興會這麼討厭這小子，這都是有原因的。
但是場面上，葛榮必須把持住，要是因為小小一句話就破防，定會讓高歡看出其中的端倪，也勢必會徹底失去一員大將。
難道真的要舉起兵刃將這一群人全部就地斬殺？雖說與爾朱榮遲早有一戰，但絕不是這個時候。
六鎮起義軍的實力還太小，南邊有官軍前來討伐，北邊還有新近拿下幽州的杜洛周正在虎視眈眈，隨時打算南下分一杯羹。
萬不可再與西面的爾朱榮撕破臉……
葛榮壓住心中怒火，冷聲道：「小將軍所言，都是陳年舊事罷了，不值一提。」
「陳年舊事？」司馬子如冷笑道，「難道當今天子和太后，王侯與公卿，盡皆不是鮮卑人？爾等既然要以所謂的民族來抱團取暖，為何還要起兵反抗朝廷？直接倒戈卸甲投降不就如願以償了嗎？」
「還有，鮮于修禮難道不是鮮卑人……」
司馬子如的話語句句珠璣，撕破葛榮的偽裝，直擊葛榮的心理防線，氣得葛榮破口大罵：「豎子！閉嘴！」
葛榮的軍陣瞬間變得肅穆起來，士卒們又開始舉起兵刃，冰冷的槍尖直指包圍網中的眾人。
高歡在旁一直默不作聲，在聽到葛榮大喝一聲豎子後，方才如夢初醒。
確然！什麼鮮卑，什麼契胡，什麼漢人，都不過是代號而已，自己逃出懷朔時的初心，難道不是要去找那些洛陽人討回一個公道嗎？
害六鎮軍民的，是洛陽人！害父親高樹生的，是洛陽人！將自己帶出來的老部眾屠戮殆盡的，是杜洛周！
這裡面一樁樁一件件，又有哪件事沒有鮮卑人的影子？
更別提當年北魏鮮卑鐵騎橫掃中原，死在他們鐵蹄之下的漢人何止百萬！那才是真正的屍山血海！又豈是契胡人可比的？
想明白了這一層，高歡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在他看來，所謂民族仇恨，無非是有些人用來掩飾當權者壓迫民眾的說法罷了。
在洛陽王公貴族的眼裡，不會因為你是鮮卑人而不壓迫你，也不會因為你不是鮮卑人而過分壓迫你。
在那群尸位素餐的高位者眼中，底下民眾不過是自己的工具，只要能讓自己過得好，工具的好與壞他們完全不會放在心上。
是以人命如草芥，賤民同螻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