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爾朱的權與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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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控這天下的,唯有權力;想改變這天下的,也只有獲得權力。

  之前在瀛洲城裡,司馬子如教導高歡的道理,正是要讓他去追尋,去投靠天底下更有權力之人——爾朱榮。

  司馬子如滿意地笑了,他從高歡眼中看出昔日迸發跳躍的火光,那個出身懷朔的天才少年,又一次對著蒼穹展示出了自己強壯的雙翼,露出了自己鋒利的獠牙。

  那是自己難以比擬的才智,是足以帶領自己去對抗其他派別勢力的才智。

  大人,一定會喜歡的。

  葛榮此時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在與司馬子如的爭鬥中他已落入下風,原本占據優勢的局面此刻急轉而下,就連周圍部分隨從的內心也開始出現了動搖。

  他們心目中追隨的那個葛將軍,真的是為了鮮卑族的命運而戰嗎?還是因為,他個人想當皇帝呢?

  雙方面面相覷,一時僵持不下。

  少頃,風吹草野,打遠方傳來一陣猛烈厚實的馬蹄聲。

  黑夜蒼茫境,塞外鐵蹄鳴。

  御馬踐荒野,誰如爾朱興?

  看到這支勁旅的出現,司馬子如的臉上再次浮現出笑意,他要等的人終於來了。

  眾人只見這支騎兵進軍如風,不多時,就來到了包圍圈旁。

  葛榮的士卒見之大為惶恐,連忙閃退到一邊,包圍圈遂解,獨孤信連忙收攏部隊,結成密集陣型,拱衛在葛榮身邊。

  三方對峙,局面愈發熱鬧起來。

  高歡來回打量著新來的部隊,人數估摸只有兩三百人,比之自己這一邊的人員並沒有明顯數量上的差異。

  但這支部隊所使用的戰馬皆跟腱發達,雄壯有力,隨意挑出一匹都不弱於高歡胯下的「黑猴子」。

  再看士兵,個個膀大腰圓,肩臂厚重,且氣勢凜凜。

  他們皆身披堅甲,手持環首刀,穩穩地騎在馬上,泠然肅穆的同時又不失殺氣。

  自高歡記事以來,還從沒有見過一支軍隊能有此般威武,光是看著就已經覺得所向披靡,天下無敵。

  縱然這裡是葛榮的地盤,若真動起手來……

  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這支騎兵來時,還高高豎著兩面大旗,憑藉月光的照耀,高歡隱約能看出一面寫著「爾朱」,另一面則是寫著……「竇」。

  難怪司馬子如的神情變得淡定從容起來,原來是自己人到了。

  葛榮的額頭已經開始微微冒汗,他完全沒想到這裡竟然會有爾朱榮的軍隊出現,而且這支騎兵剛才的行軍姿態著實令人恐怖,那厚重堅韌的馬蹄若是朝著自己這邊的士卒踩踏而來,後果將不堪設想。

  爾朱榮的騎兵將陣型一字排開,為首將領闊面長須,鷹眼高鼻,雙目炯炯有神,不怒而自威。

  此將策馬趨前,略過葛榮的部眾,直直來到司馬子如面前。

  他輕搖著手中的馬鞭,語氣嚴肅地說道:「司馬參軍,事情成否?」

  司馬子如回以微笑:「將軍襟弟就在這裡,何必問我呢?」

  那將聞言,掃視眾人,眼神直勾勾地落在高歡身上。

  「果是好皮囊,妻妹好眼力。」

  高歡被來人冷峻的目光盯得有點尷尬,拱手行禮道:「久聞竇泰將軍威名,今日得見,足慰平生。」

  竇泰冷哼一聲,詢問司馬子如道:「參軍不是說我襟弟文武雙全嗎?怎地看起來有些怯弱,像是文弱書生。」

  司馬子如回頭看去,高歡此時頭無發冠,身無片甲,僅僅穿著尋常人家的衣袍,加之面如冠玉卻有些眼窩深陷,像極了一名農家教書先生。

  「許是這段時間操勞,有些憔悴了。」司馬子如幫著解釋道,「待到了晉州休息幾日就好了。」

  竇泰的面容依舊沉重,語氣也跟著重了幾分:「但願如此便好,小子輕狂,是該好好歷練。」

  坐在馬車裡的婁昭君眼見得這一幕,將車內兩個孩子喚出,讓他們對著竇泰揮手喊姨父。

  高沁和高澄很是聽話,小嘴甜甜地「姨父」「姨父」地叫著。

  竇泰聽著,臉色有了些許改變,顯出一絲溫柔,對著婁昭君和孩子喊道:「妹子少歇,照看好孩子,今夜還有長路要趕。」


  婁昭君對竇泰報以淺笑,牽著兩個孩子回到馬車內安坐。

  有孩子當作媒介,竇泰也不再奚落高歡,冷眼掃視了一圈,平淡地說道:「都準備好了吧?走。」

  竇泰麾下騎兵得令,將高歡一行人護衛在中間,由竇泰領頭,便欲循來路回去。

  葛榮那邊已經氣得青筋暴起,這群人在自己面前想來就來,想走便走,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裡!

  葛榮咬著牙,厲聲喝道:「竇將軍這樣就想走嗎?未免太輕視寡人了吧!」

  葛榮麾下將士皆大喝一聲,氣勢很是雄渾。

  竇泰這才打眼往葛榮處一瞧,左瞄右看半晌,方才開口說道:「原來是葛將軍,幾日不見,穿的我都不認識了,失敬失敬。」

  竇泰的語言輕佻,語氣毫不客氣,使得葛榮心中怒火更盛。

  葛榮陰沉著臉,低吼道:「將軍在我的地盤上如此無禮,當真不怕寡人發怒,進而撕毀同盟嗎?」

  「豈敢豈敢。」竇泰冷笑道,「我聞葛將軍即將稱帝,那邊是『天子』。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我豈能不懼?」

  「只是不知道將軍若是撕毀密盟,又該拿什麼手段去對抗廣陽王的八萬討賊大軍呢?」

  竇泰的語氣不卑不亢,句句直戳葛榮的弱點,逼得葛榮不得不稍稍按下內心的怒火。

  誠如竇泰所言,爾朱榮是目前葛榮無論如何都得罪不起的人。

  葛榮壓著火,思考了片刻,目光陰冷地看著竇泰,問道:「寡人若將你們都放了,能得到什麼?」

  「我保證我今晚絕對不打你。」竇泰隨口回到,引得麾下騎兵陣陣歡笑。

  「你!」葛榮額頭青筋暴起,從腰間拔出兵刃,劍鋒直指竇泰。

  竇泰麾下騎兵也不甘示弱,盡皆橫起環首刀,做出衝鋒的架勢。

  雙方劍拔弩張,殺氣騰騰。

  忽而,葛榮這邊跑來一個傳令兵,一路踉蹌,直奔葛榮面前,俯身便拜:「大王!宇文三將軍有緊急軍情來報!」

  宇文泰聽得是自家兄長,忙伸手接過信報,雙手承送葛榮。

  葛榮拆開閱覽,鬱結的眉眼逐漸舒展開來,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閱覽完畢,葛榮早已不復剛才那般張牙舞爪之勢,甚至呵斥屬下從速放下兵刃,不再對竇泰軍刀劍相向。

  竇泰心懷鄙夷,漫不經心地說道:「如此,將軍肯放我等歸鄉否?」

  葛榮聞言竟不阻攔,大手一揮:「適才與將軍有誤會,請將軍切莫怪罪。還望將軍回晉州後,幫寡人向爾朱大人問好。」

  隨後,葛榮竟讓人抬來一箱珠寶,送與眾人。

  「這是寡人對爾朱大人的一點心意,也請將軍代為轉達。」

  僅僅一封信報,葛榮前後態度便天翻地覆,爾朱榮三個字的份量,在高歡心裡著實又加重了不少。

  竇泰斜眼瞧了下珠寶箱子,拱手回禮:「此等身外之物便不必了,大人只望將軍好生經營,莫失所望。我等去矣!」

  「將軍慢走。」

  竇泰再次整齊馬隊,眾人遂一同踏上了前往晉州的道路。

  高歡夾在騎兵群中,策馬跟上隊伍。

  經過葛榮軍陣時,他轉頭看向這夥人。

  他看到滿面微笑的葛榮,神色自若的獨孤信和略帶憤怒的宇文泰,還有那數百張曾經認識的鮮卑面孔……

  別了,懷朔鎮,別了,故人……舊友……

  ……

  他將過往拋諸腦後,目光直視遠方,平靜遼闊的蒼野上盪起陣陣微風,似為送行,似為開道。

  沒有人知道當下的決定會改變什麼,也沒有人知道當下的決定意味著什麼,人們只知道當「當下」這個詞出現時,自己就不得不決定點什麼。

  爾朱榮……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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