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鮮卑與契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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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到這樣的恭維和認可,向來人前恭謹的高歡也忍不住在馬背上洋洋大笑起來。

  眾人遂並肩同行,一路上說不出的暢快。

  尤其是高歡,前後禁錮近一月,使勁渾身解數,不得解脫。

  今日出瀛洲,真如龍入大海,鳥上青雲。

  人高海闊,江洋大河,任我再走一遭!

  眾人出瀛洲不過數里,前方月下樹蔭遮蔽處,有一商隊在道路旁出現,觀其舉止,似是等候已久。

  遠遠瞧去,為首兩騎皆高頭大馬,一強壯漢子手持一柄大斧,而另一人則毫無兵刃傍身。

  不消說,這必然是劉貴與薛孤延。

  遇到故友,高歡甚為興奮,急忙揮手示意:「劉兄!」

  劉貴面帶微笑,同樣沖高歡揮手:「高兄!別來無恙!上次你救了我,這回我倆可兩清了!」

  高歡打馬來到劉貴面前,拱手致謝:「哪有這個道理,若非劉兄相助,歡在居庸關就已經死了,如此算了,我還欠了你一次。」

  劉貴哈哈大笑,打趣道:「那可得好好再記一筆,等我日後找你討要,可不能賴帳不還啊。」

  「一定,一定。」高歡也跟著笑道,「只是不知劉兄當日是如何脫困的?」

  「你這人啊,見面總喜歡問東問西的。」劉貴還是笑著,「我自然有我自己的辦法,若無利益衝突,杜洛周怎麼會要我的性命呢?」

  劉貴話音剛落,司馬子如就接過話茬:「此次高兄能這麼順利就脫險,劉兄在背後可是出了大力的。但是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閒話少說,趕緊上路才好,只有到了恆州,我們才能真正安全。」

  眾人稱是,兩隊人馬合兵一處,共同向恆州方向進發。

  又行數里,原野上響過一聲響亮的梆子聲,剎那間,從草堆里站起一排排士兵,打遠望去,皆身披重甲,手持長槍,漆黑黑的盔甲兵刃反射著月光,透露著森嚴齊整的氣息。

  他們很快占住當頭要道,列起槍陣,阻攔高歡一行人的去路。

  另有一隊人快速繞到後方,攔住退路,前後夾擊,將眾人包在中央。

  眾人大驚,誰也沒想到竟然會有人在這裡埋伏下軍隊,觀其隊列步伐,不難看出這甚至是一支極為訓練有素的軍隊,而且顯然是早有預謀地在這裡守株待兔。

  眼見包圍圈嚴實,司馬子如策馬上前,從懷中取出令牌,上面寫著「爾朱」二字。

  「我等奉安北將軍之命,率部返回恆州,爾等是何處人馬,竟敢阻攔!」

  無人回應,月色下弓弦輕響,一支羽箭划過,正中司馬子如手中令牌,並將其射落在地。

  司馬子如受到箭矢的衝擊,虎口崩血,他瞪大了雙眼,對眼前發生的一幕難以置信。

  這支羽箭若是想取他性命,可以說不費吹灰之力,僅僅射落令牌可見來者並無絕對的惡意。

  但是也絕對沒有什麼善意,否則就不會來這裡當這個攔路虎了。

  究竟是誰,在聽到了安北將軍的名號後,卻依然不把爾朱榮放在眼裡!

  眾皆譁然,高歡連忙喊司馬子如退後,同時喊劉貴扔一把長弓過來,自己彎弓搭箭以備,謹防下一支羽箭來襲。

  高歡大喊:「究竟是何方神聖,阻我去路!煩請現身一見,讓我等死也死個明白!」

  不多時,前方的槍林散開一個缺口,有數騎人馬從缺口處走出。

  為首者與旁人大不相同,在這群身披重甲的軍陣中,只有他一個人身無片甲。

  他身上穿著傳統帝王祭祀山川社稷、行饗射禮時才穿的鷩冕禮服,禮服上衣繪華蟲、火、宗彝三章,下裳繡藻、粉米、黼、黻四章,並以雉形華蟲為首章,雖做功略顯粗糙,但儼然已是君王做派。

  不過,他的頭上並沒有佩戴帝王應有的冕冠,失去了冕旒的阻攔,高歡得以看清來人的相貌。

  葛榮!

  其後一左一右跟著兩名健將,分別是宇文泰和獨孤信,皆身著明艷的鎧甲,其中宇文泰手中還握有一把長弓,看樣子剛才射向司馬子如的箭矢應該是他的傑作。

  高歡見狀,緩緩放下弓箭,想在馬上欠身請罪道:「葛……」

  話到嘴邊,高歡抬頭又看了看葛榮的裝扮,縱然巧舌如他,此時也不知道該用什麼稱號來稱呼面前這位起義軍首領。


  將軍,不是了;大王,也不像……總不能稱……陛下吧……

  高歡心裡矛盾,嘴上犯難,一時不知該如何請罪。

  葛榮的眼神十分深邃,看向高歡時的臉色顯得有些五味雜陳,他一直欣賞高歡的才華,想收歸己用,為自己的霸業增添力量,因此也給了高歡一次重生的機會。

  可眼前這小子似乎毫不珍惜,竟然再次動起了逃離的念頭。

  高歡啊高歡,你就這麼不甘心為人下者嗎?

  趁此時機,宇文泰從旁進言道:「將軍,今天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可見我之前說的話並沒有說錯。高歡為人反覆無常、野性難馴,實在不是什麼值得惋惜的人才。」

  「之前將軍天恩浩蕩,考慮他的才能對我軍有幫助才饒了他一命,如今他又私自反叛而走,枉顧將軍恩德。」

  「如此小人,不如殺之!」

  葛榮聽罷,心生猶豫,他對高歡有另一番看法。

  自從被迫跟隨鮮于修禮起兵,葛榮便著重收攏六鎮殘餘勢力。

  他既希望為六鎮子民討回個公道,也希望利用六鎮中的豪傑人物為自己成就一番霸業,卻屢屢不得志。

  他身為起義軍的大將軍,統管軍務,一直以來卻受到鮮于修禮和元洪業的掣肘。

  三方扯皮,起義軍初期的戰鬥屢屢失利,就連宇文泰的父兄——宇文肱和宇文連都紛紛戰死。

  如今廢了大力氣,好不容易除掉兩人,他們安插在軍中的黨羽心腹也在來的路上被一一解決乾淨。

  葛榮就此在軍中大權獨攬,這正是逐鹿天下,一展抱負的大好時機。

  六鎮起義軍人數眾多,目前已有十數萬眾,兵器、鎧甲、糧草也是應有盡有,所缺者無非良將耳。

  然遍觀軍中將士,當年驍勇善戰的賀拔家三兄弟已經不知去向,除去面前的宇文泰和獨孤信,有能力的人,也只剩下宇文泰的三哥宇文洛生了。

  若是不能收服面前的高歡,著實有些可惜。

  可是高歡的身份又實在有些尷尬,軍中雖大多數都知曉高歡有勇有謀,但依然有部分從懷朔圍城戰中倖存下來的軍士對其心生芥蒂。

  為此,葛榮不得不對啟用高歡慎之又慎,寄希望於他日戰場立功,便可助其洗去過往罪名。

  不料事情一拖再拖,現在竟引得高歡再次鋌而走險,不得不感慨世事變幻無常,人心難以捉摸。

  人心隔肚皮,見外不見里。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高歡,你究竟是「忠」還是「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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